民国十七年,沪上深秋。
雨是从三天前开始落的,不大,却密,像一层洗不掉的灰,罩住了整座上海滩。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安平弄堂,更是浸在湿冷的雾气里,青石板路被泡得发黑发亮,踩上去滑得很,稍不留意便要跌一跤。
两侧是一排排挨得极近的石库门老房子,墙面上爬满暗绿色的青苔,墙根处积着浑浊的雨水,混着腐烂落叶的腥气。风从弄堂两头穿进来,呜呜地响,像女人压低了声在哭,又像谁躲在暗处,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这样的雨夜,本该是闭门安睡的时辰。
可今夜,安平弄堂注定无眠。
子时刚过,巡捕房的警哨声便撕破了雨幕,尖锐、急促,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撞着,惊得几家窗后,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又飞快地关上。
沈砚辞撑着一把黑胶伞,缓步走入巷中。
藏青色巡捕制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肩线笔挺,雨水打湿了肩头与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他身形颀长,面色偏白,眉眼生得极正,鼻梁高挺,唇线偏薄,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冷淡又威严,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沪上法租界总探长,沈砚辞。
二十七岁,留过洋,学过正规刑侦,却偏回了这鱼龙混杂的上海滩,从基层巡捕一路做到总探长,靠的从来不是家世,而是一双能看透细节的眼,和一颗只信证据、不信鬼神的心。
“探长。”
守在巷子中段的年轻警员见他来了,连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就在前面……您自己看吧,邪门得很。”
沈砚辞微微颔首,没说话,脚步不停,朝着警员示意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气便越浓,混着雨水的湿冷,钻进鼻腔,让人莫名有些发紧。
巷子深处,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拉着一圈警戒线,几名巡捕守在四周,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神时不时往黑暗里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忌惮。
地上,躺着一具女尸。
死者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发散乱地铺在泥水地里,脸色青白,双目圆睁,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脖颈处,有一道清晰而规整的勒痕,深可见骨,一看便知是窒息而亡。
沈砚辞蹲下身,黑胶伞微微倾斜,挡住落在尸体上的雨水。他戴上一副黑色皮手套,指尖轻轻拂过死者脖颈的勒痕,又翻开死者的眼皮,动作沉稳、专业,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死者身份。”他开口,声音清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晚,十七岁,女子学堂学生。”一旁的警员连忙回话,“昨晚下晚自习后失踪,家人报了案,直到今天凌晨四点多,有早起倒夜壶的街坊发现了尸体……就在这儿。”
沈砚辞的目光,缓缓扫过尸体周围的地面。
这一看,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整片空地,全是泥泞的黑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不堪,别说走路,就算是轻轻踩一下,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泥印。
可偏偏——
以尸体为中心,方圆数尺之内,干干净净,半个脚印都没有。
没有凶手的,没有死者的,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具尸体是凭空出现在这片泥泞中央的。
“脚印呢?”沈砚辞抬眼,看向那名警员,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警员脸色一白,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就……就是没有。我们里里外外都查过了,附近的泥地全是脚印,唯独这儿,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更沉了。
没有脚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要么会飞,要么……根本不是“人”。
沈砚辞没说话,目光再次落回地面。他指尖在泥地上轻轻蹭了一下,泥土湿软,带着明显的水渍,不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的样子——就算清理,也不可能清理得如此干净,且不留半点清理痕迹。
诡异。
太过诡异。
他查案多年,见过凶徒的残忍,见过人心的险恶,却从未见过如此违背常理的现场。
“还有别的吗?”他继续问。
“有……”警员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往黑暗里看了一眼,“街坊们说,昨晚后半夜,这条巷子里,飘着一盏灯……”
“灯?”
“是……是一盏白纸灯,上面用朱砂画着人脸,特别吓人。”警员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他们说,那灯就悬在半空,没人提着,风一吹就飘来飘去,灯影落在地上,像是有无数张人脸在动……还有人说,看到灯后面,跟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清模样,就那么飘着……”
白纸灯,朱砂人脸,悬在半空,无人提灯。
沈砚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手套的边缘,眸色沉沉。
又是一桩带着“灵异”色彩的命案。
近半年来,沪上各处,已经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类似的案子。死者死状各异,现场都或多或少带着些无法解释的诡异迹象,坊间流言四起,都说上海滩是闹鬼了,各种鬼怪索命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沈砚辞从来不信这些。
他只信证据,信逻辑,信这世上所有的诡异,背后必然都是人为。
可这一次,无脚印的泥地,悬空的白纸灯……证据似乎在一次次挑战他的认知。
“目击者详细笔录,全部整理给我。”沈砚辞收回目光,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尸体带回巡捕房,做详细尸检,重点查勒痕力度、凶器类型、有无迷药残留。封锁整条弄堂,所有住户,逐一传唤,不准遗漏任何一个。”
“是!”
警员应声,连忙转身去安排。
沈砚辞站在原地,撑着伞,目光望向巷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盏悬在半空的白纸灯,此刻仿佛还在他眼前晃动,朱砂绘就的人脸,在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到底是人心作祟,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暗夜里悄然出没?
沈砚辞眸光沉冷,指尖缓缓握紧。
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查清楚。
就在这时,巷口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却异常平稳,没有半分打滑的迹象。
沈砚辞循声望去。
雨幕中,走来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长风衣,领口随意地敞开着,没有系扣,乌黑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许,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
他没打伞,就那么任由细雨落在身上,风衣微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随性又慵懒的气质。
眉眼生得极亮,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狡黠与笑意,鼻梁秀挺,唇色偏淡,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又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他单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微微抬着,挡了挡迎面而来的雨丝,步伐从容地穿过雨雾,一步步走近。
目光,径直越过警戒线,落在空地上的尸体上,又很快收了回来,转而看向站在警戒线内的沈砚辞。
四目相对。
男人微微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独特的慵懒腔调,穿透雨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沈探长,又见面了。”
沈砚辞看着他,眸色微沉。
陆寻。
这个男人,他见过几次。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半年前突然出现在上海滩,游走在租界与华界之间,人脉极广,三教九流都认识,懂些旁门左道,也懂些稀奇古怪的民俗旧俗,之前几桩诡异命案,他都恰好出现在附近,偶尔会提点一两句,说得不多,却往往一针见血。
没人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神秘,莫测。
陆寻缓步走到警戒线外,停下脚步,目光再次扫过尸体周围的泥地,又抬头望向巷子上方交错的屋檐与绳索,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雨夜、弄堂、白纸灯、无脚印……”他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砚辞说话,“这套把戏,倒是老得很了。”
沈砚辞看着他:“你知道?”
陆寻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亮得很:“知道一点。沈探长要是不嫌弃,不如……一起聊聊?”
雨还在下,寒意渐浓。
巷尾的黑暗深处,一道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缩在了墙角,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冷光,牢牢地盯着巷口处那两道对峙又隐隐相吸的身影,一动不动。
暗流,已在无声中涌动。
新文开坑,民国探案单元文,双男主强强联手,案件偏民俗伪灵异,欢迎各位看官一起推理猜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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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寒雨弄堂,纸灯悬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