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审讯室,刺眼的阳光晃着,佟家儒抬手遮了遮,指尖的颤抖还未平复。
东村敏郎跟在他身侧,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叩击声,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佟家儒的心上。
“佟先生,方才在审讯室的一番话,倒是让我想起孔夫子的‘以直报怨’。”
东村忽然开口,语气似是赞叹,眼底却藏着审视,“只是不知,先生这番‘直’,是为皇军,还是为那位周先生?”
佟家儒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诛心的问话,他定了定神,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课长说笑了,我一介书生,只求明辨是非。”
“粮仓账目不清,本就是皇军内部的疏漏,
周先生烧粮固然鲁莽,却也是事出有因,我所言,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东村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皮肉,看穿他的心思:“哦?那依先生之见,那些中饱私囊的下属,该当如何处置?”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佟家儒垂眸淡笑,声音平稳,“课长秉公处理便是,我一介顾问,不敢置喙。”
东村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深意:“先生倒是谨慎。不过,我倒是听说,前几日,您曾去救济院探望过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佟家儒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东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救济院之行,是他私下联络抗日同志的幌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东村察觉。
他面上不动声色,坦然点头:“确有此事,身为教书匠,见不得百姓受苦,这是人之常情。”
“课长若是不信,大可去救济院问问,我不过是捐了些旧书和粮食,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绵薄之力?”东村挑眉,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佟家儒面前,“先生可认得这个?这是从救济院一个老乞丐身上搜出来的,上面的字迹,倒是和先生的手笔有几分相似。”
佟家儒的目光落在纸条上,心脏骤然缩紧。
那是他写给同志的暗号,寥寥数字,却足以定他的罪。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手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面的粗糙,故作端详了半晌。
“课长怕是认错了。”他将纸条递还回去,语气笃定,“我的字迹,向来娟秀,这纸条上的字,笔锋凌厉,与我截然不同。”
“再者,救济院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怕是有人故意仿冒,想栽赃陷害。”
东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接纸条:“哦?栽赃陷害……佟先生倒是想得周全,只是,那老乞丐说,这纸条是一个教书先生亲手给他的。”
“平城的教书先生,可有不少,但若说既懂国学,又与救济院有牵扯的,怕是只有佟先生一人了。”
佟家儒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
他索性抬眼,直视着东村的眼睛,目光坦荡:“东村课长,你我相识已久,我佟家儒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清楚。”
“我若是真的通共,何必留在你身边,做这个人人唾骂的顾问?我若是想反,早在你邀请我的时候,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落个忠烈的名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悲愤:“我留下来,不过是想在乱世之中,护着我的学生,护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课长若是不信,大可将我抓起来审讯,我佟家儒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任何拷问!”
东村挑眉,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迟疑。
佟家儒的话,句句都戳中了他的心思。
若是佟家儒真的通共,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委曲求全,留在自己身边当顾问。
更何况,佟家儒这些日子,确实帮了他不少忙,无论是处理百姓的舆情,还是解读那些晦涩的古籍,都做得滴水不漏。
东村忽然笑了,收起了那张纸条,拍了拍佟家儒的肩膀:“先生言重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何必动怒?”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只是,先生也要明白,皇军的眼睛无处不在,有些事,可做,有些事,碰了便是死路一条。”
佟家儒心中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却早已浸透了衣衫。
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课长的话,我记下了。”
东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佟家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依旧在颤抖。
他知道,东村没有完全相信他。今日的对话,不过是又一场暂时的休战。
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隐忍。
因为他的身后,不仅有自己的性命,还有无数抗日同志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