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在薄薄的雪层上踩过,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离开小院的东村敏郎,匆匆赶往特高课。
黑色吉普车稳稳停在大门前。
雪又下了起来,阴沉的天空仿佛预兆了他的结局。
特高课里,东京传来的一封封军令被他扣下。
几日来,城里的部署看起来严密,实则无比安分。
东村敏郎取消了一切主动围剿和清扫余党的任务。
办公室里,一封文件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确定,一个上将在一周后调任到此作为他的上司。
在此之前,他似乎应提前做些准备?
翻出保险柜里那些骇人的军令,无一不是要求他使用火力镇压,将此处彻底化为日方的殖民地。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
来到这里时,他接到的任务是替这里不会管理的人管理这片土地,达到互利共赢的局面,而非用残忍的手段,伤害这里的居民。
东村敏郎定了定神,他心中的帝国信念早已被抛之脑后,被扔在地上狠狠踩碎。
纸张在跳跃的火尖灼烧,慢慢化为灰烬。
谁能证明他收到了军令?
或许是信者玩忽职守,或许是半路被截了,总之他没看到过就对了。
处理完书信,他不禁忧心起即将到任的上将。
他会为难自己吗,会强硬要求自己去完成那些没有人性的任务吗。
那样的话,这片土地会生灵涂炭,佟家儒会恨死自己吧。
要为了他们,反抗上将,反抗帝国吗……
原来他这么渺小。
挥散心中的乌云,他决定先处理一些手边能办到的事情。
比如欧阳正德。
这个人竟能为了自己,对侵略者如此肝脑涂地。
真是没有骨气,丝毫比不上佟家儒。
或许,是时候让他退休了……
见到东村敏郎时,欧阳公瑾一脸的气愤,那副样子当真与他的佟老师如出一辙。
欧阳正德被支走,留下他们二人在办公室。
“东村,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欧阳公瑾冷冷开口,目光化作刀刃剜了他好几眼。
东村敏郎悠闲的喝着茶,示意他坐下谈。
“欧阳公子,坐。”
欧阳公瑾脚尖将椅子朝自己一勾顺势坐下,一脸的:有屁快放。
东村敏郎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欧阳公子可愿意接手你父亲的职位?”
欧阳公瑾心里一惊,皱了皱眉,“什么意思?你不是怀疑我通共?为什么还要我来特高课?!”
东村敏郎目光直直的望向他,一改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要的就是你通共。”
欧阳公瑾的第一想法是:有诈!绝对有诈!
这东村,到底想做什么?!
他嘲讽的一勾唇角,“课长说笑了,我怎么可能通共?”
东村敏郎不置可否,继续喝着茶。
“你说没有就没有,但,你一定要接手你父亲的职位,哪怕是为了你的佟先生。”
欧阳公瑾激动的站起身,“你把先生怎么了?!”
“东村!你敢动先生一下我就跟你拼命!”
东村敏郎惊奇的抬起头,好小子,这么冲动?
这可不行。
“欧阳公子,先坐。”
东村敏郎压了压手,示意他先别激动。
“你的佟先生好着呢,别担心……”
“怎么说我与你也算师出同门,我保护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
欧阳公瑾眼角抽抽,质疑的看着他:这话,你自己信??!
但还是没说什么,安分坐下,东村目前除了变态一点,确实没有对学生做些什么。
东村敏郎挪了挪身体,向他凑近些低声道:“我会尽快把欧阳正德从特务长的位置踹下去,你今天便写好入职申请,明白吗?”
欧阳公瑾还是不理解,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若是能直接接手他父亲的职位,往上只有东村的权利大过他,不仅能有更多机会救出先生,还对组织的任务有着极大的帮助!
欧阳公瑾摇摆不定,一边怀疑着东村敏郎的不良动机,一边又实在想为先生和组织做些什么。
“好。”
半晌,他应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先想办法把先生救出来,榨取特务长这个职务能拿到的所有情报价值,即便被毙也死得其所了。
东村敏郎眼尾露出一抹笑意,年轻人啊。
欧阳正德也匆匆回来,就见二人氛围相当和平,不由得有些纳闷。
东村敏郎淡淡开口,“欧阳特务长,未来就交给年轻人吧,您老了,该休息了。”
拟好的解雇信被推到欧阳正德前的桌面。
他不可置信的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什么玩意儿??!”
“你把我炒了?!”
东村敏郎站起身,面带笑容为他倒茶,语气平淡,“欧阳先生说的太难听了,不是开除,是放您提前退休。”
欧阳正德气的眼前发黑,将纸往桌面一拍就准备开骂。
“爹……”
身后传来宝贝儿子的呼唤,打断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斥责。
欧阳正德转身看着始终乖巧站在一旁的儿子,眼神疑惑。
欧阳公瑾思索片刻,“爹,我想通了,您放心退休吧,以后这些都交给我来。”
欧阳正德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真的大了,怎么耳朵有点听不太懂人话了?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东村敏郎又添了一把火,“欧阳先生,特高课将聘用您优秀的儿子为新的特务长。”
“您应该知道,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胜于蓝。”
欧阳正德两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死死抓着欧阳公瑾的袖口,惊喜又有些纳闷。
“儿啊……你怎么,怎么突然就想明白了呢?还直接把你爹我挤走了……”
欧阳公瑾连忙拍拍他的胸口顺气,说出的话却更加气人,“爹,您放心的去吧……”
“去你的!老子好的很!不就是特务长吗,你好好干,爹靠你养老了!”
说完,留下屋内面面相觑的二人独自离开。
楼下响起汽车轰鸣声。
应当是欧阳正德直接回家了。
欧阳公瑾也懒得再写什么长篇大论,一行要入职的话写下,东村敏郎便利索为他盖了章。
新任特务长就此诞生。
“欧阳公子,你担任特务长的消息暂且对先生保密,”
合乎常理,又带着些许荒谬。
一下午,在佟家儒看书的时间里东村敏郎不紧不慢干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而在同时失去佟家儒和欧阳公瑾消息的组织,此刻已按耐不住安排了一场针对东村敏郎的刺杀行动。
这一切,被软禁的佟家儒毫不知情,忙着交接任务的欧阳公瑾也不知情。
东村敏郎忙完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佟家儒也自己吃了晚饭围在温暖的炉边翻着书。
吱呀——
门缓缓打开。
东村敏郎一身寒气进到屋内,来前他褪下那身军装换上了一身黑衣。
此刻帽檐还挂着雪花,不过刚进屋就化了一半。
佟家儒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又当做没看见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东村敏郎自觉的从灶房端出剩的饭菜放在炉子上,也不管凉没凉就往嘴里塞。
入口的饭菜竟还热乎着,像是刚从炉子上端过去放着。
是先生特意为他保温着的吧……
东村敏郎加快了速度,一副饿极了的模样,引得佟家儒不得不去看。
“东村课长这是在特高课吃不饱?”
东村敏郎点点头,“看不见先生,吃不下饭。”
佟家儒一噎,皱了皱眉气恼的不再说话。
东村敏郎动作优雅却吃的很快,菜饭三两下见了底。
“多谢先生给我留着饭,不然今天得饿肚子了。”
佟家儒冷哼一声,“那是留着明天喂狗的。”
东村敏郎心底暗笑,不管是喂谁的,都让他让他吃进嘴了就是他的。
两人度过了一个时辰的平静时光。
又面临着马上到来的睡觉问题。
佟家儒白日让人去买了把锁换上,还好东村敏郎吩咐了手下,他需要什么尽管去买来就是。
佟家儒思索片刻,将书往东村敏郎面前一放,“东村课长,你瞧瞧这句写的什么,我去房间拿点东西。”
东村敏郎毫不怀疑,认真的去看那句话: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进了房间,佟家儒反手将门一锁,顿时安心下来。
今夜怎么说也不能再让那个流氓再上他的床!
咔哒一声。
东村敏郎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只见那卧室门紧闭着,东村敏郎无奈苦笑,先生真是,防他如防狼……
卧室里
佟家儒安详的躺在床榻上却什么也睡不着。
咚!
窗户一声闷响。
他没关窗?还是风雪太大吹的什么东西撞到了窗户上?
佟家儒慢慢掀开被子起身望去,什么也没有。
还是看看罢。
两脚往棉鞋一蹬,就这么拖着走到窗边。
屋外此刻并没有下雪,瞧着那枯树枝丫也也只是轻微摇晃,应当没刮什么大风。
他推开窗朝楼下望去。
一低头险些吓得倒退两步。
东村手臂一使劲翻进了窗户,稳稳落在屋内,皮靴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佟家儒转身就要跑,东村敏郎拍拍手上的灰长臂一捞将人搂进怀里。
“先生,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想起先前的荒唐,佟家儒脸上又是一阵滚烫。
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双手更加卖力的捶打着他的胸膛。
拳头被攥住。
东村敏郎握着他的手,目光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下一吻。
胡茬擦过佟家儒的手背,他不自在的往回收手。
东村敏郎看着空荡的手心,灼热的目光转至佟家儒的脸颊。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貌,却能看到淡淡的轮廓。
佟家儒自是看不清此人眼底的炽热与一抹淡淡的哀伤。
“流氓!”
趁着他走神,佟家儒一把将他推开就要走。
东村敏郎哪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回想着话本上的内容,东村敏郎从后将人拥住。
一手将他双手和腰肢箍住动弹不得,冰凉的指腹钳住佟家儒的下巴迫使他扭过头来。
月光洒在屋内,一高一矮两道影子交叠着。
如寒冬里草尖上的一滴冰水落入滚烫的热茶。
东村敏郎从屋外带来的寒冷被捂热,冰凉的唇贴着佟家儒因羞恼而滚烫的脸颊。
柔软的触感,顺着脸的轮廓,落到唇角。
却又戛然停在唇边。
佟家儒双脚一阵酸软,眼里迷上了水雾。
东村敏郎轻笑一声扣住他的肩膀一翻,将人彻底拥入怀抱。
两人的身躯严丝合缝的贴着,能互相感到对方胸膛的跳动。
东村敏郎抱得极紧,勒得佟家儒有些喘不过气。
“先生……如果我马上要死了,你能不能……”
“少恨我一点……”
感受到颈间的湿润,佟家儒回过神,喉咙突然哽住说不出什么话来。
东村敏郎,哭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他的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如今也像个活不了多久的笼中鸟。
一切不都如他所愿?
佟家儒的手微微抬起,又重重的落下。
他的胸口竟莫名的有些沉闷,闷的有些发痛。
但这是不对的。
他在干什么?心疼一个……仇人?
半晌等不到佟家儒的回应。
东村敏郎心底落空,哪怕早就知道答案此刻还是止不住的心酸。
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柔软的唇瓣相贴。
东村敏郎如同平常世间珍馐,一步步深入。
一点一滴不剩的将人拆解入腹……
指尖顺着他的后颈向下抚去。
二人的脸上一片湿润。
不知是谁的泪,亦或是都有。
佟家儒始终沉默着。
他的直觉告诉他,东村敏郎藏了太多事,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他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最近外面发生了些什么,更不知道是什么事能引得这个平日里孤傲的军官竟留下脆弱的泪水。
竟在他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二人从窗前吻到床沿,再到被窝里……
存放了不到一日的糖果,在舌尖绽放出别样的甜蜜,又含着几分酸涩。
屋外下起了雪。
屋里的暧昧氛围堪堪停下。
东村敏郎满足的搂着怀中的人沉沉睡去。
黑暗中,佟家儒睁眼看着天花板。
他猜东村敏郎应当是没有骗他,他可能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棘手到可能丧命。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是吗,这不是他一直期盼着的事吗……
可此刻心里怎么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