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后,佟家儒依旧安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
或是翻看东村敏郎送来的书籍,或是闭目养神,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夜里,当东村敏郎上床休息时,他虽依旧会下意识地往床榻内侧挪去,与他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
被搂进怀中后,再也没有激烈的推搡与反抗,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任由夜色和他将自己笼罩。
他的转变,让东村敏郎心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东村敏郎依旧像从前那样每日时不时亲亲他抱抱他,哄着他入睡,看他安静进食的模样,眼底的偏执却一分不少。
日子便在这般诡异的僵持与平静中缓缓流逝,转眼便是十余日。
这天,天光大好。
新任的上将派遣东村敏郎出外务,前往城西的一处据点巡查。
他思虑再三,终究是放心不下将佟家儒独自留在住处,生怕自己离开的间隙,他被心思歹毒的上司抓住。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将人带在身边,时刻置于自己的视线之内,方能安心。
临行前,他特意叮嘱随行的卫兵多加戒备,将佟家儒护在自己身侧。
佟家儒却不明白他的用意,只以为是怕他借机溜走,面上顺从地跟着他起身,心里又暗暗怀揣着自己的小心思。
他知道这是难得的外出机会,或许能借着这个机会,寻得与同伴联络的契机。
两人乘车抵达城西,一路步行穿过几条街巷,朝着据点的方向而去。
东村敏郎身着便装,褪去了制服的凌厉,倒多了几分儒雅之气,可那双锐利的眼眸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佟家儒跟在他身侧,看似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象,实则早已在暗中留意着街角巷尾的动静,试图寻找着组织同伴可能留下的联络信号。
他心里清楚,组织定然不会放弃刺杀东村敏郎这般罪大恶极的侵略者的机会,若是得知他的行踪,定然会伺机而动。
可他更清楚,东村敏郎身边护卫众多,且此人极为狡猾,刺杀计划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同伴们也会因此付出惨痛的代价,这般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让他心绪难宁。
行至一条僻静的窄巷时,周遭的行人渐渐稀少,两侧的高墙投下斑驳的阴影,风声掠过墙角,带着几分萧瑟之意。
这般僻静的环境,本就是刺杀的绝佳时机,潜藏在暗处的几名地下党同伴,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几人皆是乔装打扮,混在过往行人之中,待东村敏郎踏入巷口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几人眼神交汇,他们今日要陪东村演一出戏,一出能骗过上将的戏。
东村敏郎久经沙场,警惕性远超常人,刚踏入巷口几步,便敏锐地察觉到计划已经顺利进行。
他身形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放松的姿态瞬间紧绷。
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向巷口的各个角落,手悄然按在了腰间藏着的手枪上,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这一声断喝,打破了巷子里的平静,也让潜藏在暗处的同伴们心头一紧。
他们知道计划已然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既要保护好自身不被他的手下误伤,又要提防被人察觉出他们故意放水。
佟家儒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不知道东村敏郎和自己的同伴达成了什么协议。
此刻心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便看向同伴潜藏的方向,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
他太清楚此时动手的后果,东村敏郎的护卫就在不远处,一旦贸然冲出,只会是飞蛾扑火,白白牺牲性命。
他必须想办法阻止,可他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都难保,又能如何做呢?
千钧一发之际,佟家儒脑中灵光一闪,来不及多想,猛地往前一步,伸出双手,看似用力地将东村敏郎往旁边狠狠一推。
这一推力道极大,东村敏郎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脸上满是错愕。
佟家儒顺势往前半步,挡在了他身前少许,脸上刻意染上几分慌乱与急切,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课长小心!此处地势偏僻,恐有危险,万万不可大意!”
他这番动作做得极为自然,关切的语气也恰到好处,在外人看来,全然是担心东村敏郎安危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推,是做给暗处的同伴看的,是在暗示他们,计划已经暴露,速速撤离,切莫冲动行事。
而他刻意流露的关切,也是为了稳住东村敏郎,为同伴们争取撤离的时间。
东村敏郎站稳身形,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佟家儒,却不敢流露出半分惊喜。
他死死地盯着佟家儒的眼睛,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与关切,太过真切,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心知这不过是为了保护那些人。
护卫们已然闻声赶来,将两人团团护在中间,枪口齐齐对准了巷口的暗处。
东村敏郎压下心底的情绪,目光冷冽的扫向佟家儒,“先生,是你泄露了行踪?”
佟家儒心头一凛,知道东村敏郎已然起了疑心。
可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迅速收敛了眼底的焦灼,转而换上一副委屈又不解的模样,连连摇头。
“东村君怎能这般想我?我日日被你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连与外人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何来泄露行踪一说?方才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才会贸然推你一把,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他语气坦荡,眼神清澈,辩驳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愤懑,仿佛真的是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是容易被怀疑,唯有这般坦然以对,才能打消东村敏郎的疑虑,为同伴们多争取几分撤离的时间。
可他终究不清楚今日这场刺杀,必须完成。
潜藏在暗处的几名同伴,看着被护卫团团护住的东村敏郎,只想抓紧完成任务就撤退,哪里还顾得上佟家儒的暗示,只当他是为了做戏做全套。
其中一名领头的同伴,眼神坚定,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大喝一声,率先朝着东村敏郎冲了过来。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紧随其后,手持利刃,朝着包围圈冲去,一时间,巷子里喊杀声四起,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刺耳至极。
佟家儒见状,心脏骤然缩紧,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清楚地看到,东村敏郎的护卫已然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同伴飞去,那名同伴躲闪不及,子弹擦着肩膀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朝着东村敏郎奋力冲去。
佟家儒看得目眦欲裂,他太清楚了,以同伴们这般寡不敌众的态势,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全部殒命于此,没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们白白牺牲,哪怕暴露自己,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他也必须让他们尽快撤离。
情急之下,佟家儒再也顾不上掩饰,也顾不上身旁虎视眈眈的东村敏郎。
他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同伴厉声大喊,声音急促而焦灼,“张队!快跑!不要管我,快撤啊!”
这一声呼喊,冲破了所有的伪装,褪去了所有的刻意,只剩下最纯粹的急切与担忧,那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在混乱的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就是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般,在东村敏郎耳边炸响。
东村敏郎一副被怒火和耻辱逼到失去理智的样子。
他死死地盯着佟家儒,眼神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潭,里面没有了半分往日的探究与微妙,只剩下彻骨的狠戾与决绝。
他一言不发,猛地抬手,朝着护卫厉声喝道:“格杀勿论!”
随即,他一把攥住佟家儒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佟家儒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想要挣扎,却被他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东村敏郎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剜在他脸上,眼底却丝毫没有恨意。
混乱的刺杀很快便被平息,几名同伴奋力突围,成功撤退。
远处黑色车中,一张严肃的面孔正注视着这一切,眸光深邃。
东村敏郎将佟家儒带回住处后,不敢轻易卸下伪装,他怒气冲冲的将佟家儒带进了后院一间偏僻狭小的屋子。
佟家儒心如死灰时,东村敏郎却在离开时往他肩膀一撞,一张细小的纸条悄无声息落入他的口袋。
佟家儒没有急着打开,他抬头打量着屋子。
这间屋子四面皆是高墙,窗户被牢牢钉死,只留下一扇小小的铁门,门外安排了数名卫兵日夜看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囚禁,别说出门,就连在房间里走动,都在卫兵的严密监视之下。
他被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如同一只被关进囚笼的鸟儿,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东村敏郎甚至不允许任何人给他传递多余的东西,每日送来足够的食物和用品。
东村敏郎离开后便不再踏入这间屋子半步,也不再与他说一句话,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那些诡异的相处时光。
可越是这般不闻不问,越是这般严苛的囚禁,才能看出他心底的愤怒与偏执。
他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打消那位上将的怀疑。
目前来看,计划进行的异常顺利。
被关在狭小房间里的佟家儒,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望着被钉死的窗户,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计划败露的自责,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他猜想,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落入了绝境,想要再从这里出去,想要再为组织效力,难如登天。
可即便如此,他眼底深处的那份坚韧,却未曾有半分消减。
屋外的卫兵来回走动,脚步声沉闷而规律,如同重锤般,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也敲碎了这间囚笼里仅有的几分平静。
待透过缝隙看到卫兵换岗时,他小心翼翼从兜里翻出纸条。
上面短短两句话却在佟家儒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黑暗即将过去,先生的曙光将临]
[张天等人行动为我策划,勿忧心]
看清了纸上的内容,佟家儒将纸条嚼吧嚼吧艰难的咽下,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两句话不停在他脑海中回荡。
下午那场对战看似激烈,实则伤亡不重。
东村敏郎这是在演戏给谁看?
被囚禁的这些天,佟家儒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久。
只是这天。
门口的卫兵全都消失了。
砰!
门打开的瞬间,阳光倾洒进来。
许久没有出去过的佟家儒被这阵强光刺的睁不开眼。
“先生!”
这声音……
是欧阳公瑾!
佟家儒眯着眼看那从光里走来的少年,当真是光彩照人。
“公瑾……你怎么……来了……”
不知多久没说过话了,佟家儒喉咙沙哑,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欧阳公瑾大步走来埋进佟家儒怀里。
“先生,我来了。”
佟家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抚,心里暗道,果真是没长大的孩子。
半晌,他才问出自己心底的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村他……”
听见东村二字,欧阳公瑾眼底闪过一抹哀伤,语气不由得有些沉闷。
“先生,先离开这里,我慢慢跟您解释。”
佟家儒疑惑更甚,却点点头不再问。
跟着欧阳公瑾上了车,一路疾驰来到青石桥。
眼前的景象让佟家儒震惊的说不出话。
地面坑坑洼洼满是战斗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
欧阳公瑾看着这副景象,脸上的哀伤神色很快被喜悦盖住。
“先生,我们赢了。”
“新任特高课上将死了,他们的军火库也被我们一锅端了!”
佟家儒不可置信的抓着他的肩膀,“果真?”
欧阳公瑾重重点头,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喜悦,“不止如此,我们还拿到了小鬼子手上的高级机密!重要信息都传递到了别的战区,给他们提供了超级大的帮助……”
一连串的喜报让佟家儒笑的合不拢嘴,心底被满满的喜悦填满。
蓦地,他想起了什么,将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东村……”
欧阳公瑾的笑容一滞,扭头看着前方,深吸口气后故作轻松道:“东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