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妄又画了一幅画。
他举着跑过来，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看！”
林深时接过来看。
画上是三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小的那个是他自己，中间那个是她。
三个人站在一条河边，河水里倒映着三个人的影子。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我们”。
她看着那幅画，笑了。
“画得真好。”
小妄得意地晃了晃腿。
“我每天都要画一幅。画到一百张。”
林深时的心揪了一下。
一百张。
还剩多少张？
她没数。
她不敢数。
——
吃饭的时候，小妄忽然问：
“姐姐，另一个姐姐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想我们？”
林深时筷子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自己。
想起她说“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想起她最后那个笑。
她放下筷子，看着小妄。
“会。”
小妄歪着头。
“那她想我们的时候，怎么办？”
林深时想了想。
“她看月亮。”
小妄愣住了。
“月亮？”
她点点头。
“那边也有月亮。和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
小妄的眼睛亮起来。
“那她看月亮的时候，就是看我们？”
林深时笑了。
“对。”
小妄开心地晃了晃腿。
“那我也要看月亮。每天都看。这样她就知道我们在想她。”
——
那天晚上，小妄真的坐在窗边看月亮。
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眼皮打架，还在看。
林深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困了就去睡。”
小妄摇摇头。
“不行。我要陪另一个姐姐。”
她笑了。
“她看得见的。你去睡，她也看得见。”
小妄半信半疑。
“真的？”
她点点头。
“真的。”
小妄想了想，终于打了个哈欠。
“那好吧。明天再看。”
林深时把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
林深时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小小的睡脸。
顾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
“没什么。”
他看着她。
“又在数还剩多少张？”
她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他握住她的手。
“别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
“因为数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她靠在他肩上。
“我怕。”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她看着小妄的睡脸。
“怕他消失的那天。”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
那天夜里，林深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走廊里。
两边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小妄。
七岁的小妄。十岁的小妄。十五岁的小妄。二十岁的小妄。
他一直在长大。
从一个小小的孩子，长成一个大人。
长得和顾妄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门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顾妄。
但又不是顾妄。
他看着她，笑了。
“姐姐。”
她愣住了。
“小妄？”
他点点头。
“我长大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很高了。比她高出一个头。
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和顾妄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刚碰到他，他就开始变淡。
她慌了。
“小妄？”
他看着她，还是笑着。
“姐姐，别难过。”
她摇头。
“你别走。”
他笑了。
“我没走。我一直在。”
他指着她的心口。
“在这儿。”
——
林深时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躺着没动，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起来。
小妄趴在窗边，正在看外面。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姐姐，你醒了？”
她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小小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还没长大。
还在这里。
她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小妄愣住了。
“姐姐？”
她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上。
“没事。姐姐做梦了。”
小妄轻轻拍着她的背。
“梦都是反的。老师说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哪个老师？”
小妄想了想。
“梦里那个老师。”
——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一起去河边。
太阳很好，照得河水闪闪发光。
小妄跑在前面，追蝴蝶，捡石头。
林深时和顾妄慢慢走在后面。
她忽然问：
“顾妄，你说小妄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
“和我一样。”
她笑了。
“那你小时候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和他一样。”
她看着前面那个跑来跑去的小身影。
“那他长大了，就是两个你。”
他点点头。
“对。两个我，都喜欢你。”
她的耳朵红了。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了。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小妄跑累了。
他坐在草地上，靠着顾妄，眼皮打架。
林深时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那个大的，看着那个小的。
两张相似的脸，一个醒着，一个快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见过很多次。
在梦里。
在记忆里。
在心里。
她拿出那三块琥珀，放在手心里。
叶子。头发。光。
它们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轻轻说：
“谢谢你。”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但说完之后，心里暖暖的。
——
回去的路上，小妄趴在顾妄背上，睡着了。
林深时走在他旁边。
月光照在路上，很亮。
她忽然问：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你说，时间真的能偷走一切吗？”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能。”
“为什么？”
他看着怀里睡着的小妄。
“因为有些东西，时间偷不走。”
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顿了顿，然后开口。
“比如他画的那些画。比如你写的那些字。比如我们坐在一起看过的那些日落。”
他看着她。
“比如你每次回来，在额头上亲的那一下。”
她的耳朵又红了。
但他笑了。
“那些东西，时间偷不走。”
——
回到家里，顾妄把小妄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
他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林深时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还不睡？”
她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他点点头，陪她站着。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小妄脸上。
她忽然说：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如果有一天，小妄真的消失了……”
他打断她。
“不会的。”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睡脸。
“因为他会在我们心里。画在画里。写在字里。在每一次看日落的时候。”
他顿了顿。
“在每一个想他的瞬间。”
她的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所以，他不会消失。”
——
那天晚上，她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拿出那三块琥珀，看了一遍又一遍。
叶子那块，上面的字还是那样——“林深时见顾妄”。
头发那块，背面那行字还在——“记忆是灵魂的琥珀，即使破碎也折射光”。
光那块，里面的光还在流动。
很暖。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长大的小妄说：
“我没走。我一直在。在这儿。”
她把手放在心口。
那儿跳得很快。
一下一下。
像在告诉她——
他在。
都在。
——
第二天早上，小妄醒来的时候，发现林深时坐在他旁边。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姐姐，你一晚上没睡？”
她摇摇头。
“睡了。醒得早。”
小妄不信。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眼睛红红的。”
她笑了。
“没事。”
小妄想了想，忽然说：
“姐姐，我今天要画一幅特别的画。”
她看着他。
“什么特别的？”
小妄认真地说：
“画我们三个。但不是现在。”
她愣住了。
“那是什么时候？”
小妄歪着头。
“很久很久以后。”
他顿了顿。
“我们都老了的时候。”
——
那天，小妄画了很久。
画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举着画跑过来。
“姐姐你看！”
她接过来看。
画上是三个人。
都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皱了。但还在笑。
三个人坐在一起，看着夕阳。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很久很久以后”。
她看着那幅画，眼眶热了。
小妄仰着头看她。
“姐姐，我们到那时候，还会在一起吗？”
她蹲下来，看着他。
“会。”
小妄笑了。
“那就好。”
他跑回去收拾画笔了。
林深时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画。
很久很久。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也看见了那幅画。
他笑了。
“画得真好。”
她点点头。
“嗯。”
他握住她的手。
“会成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
她忽然笑了。
“嗯。会成真的。”
——
那天晚上，她把那幅画收好。
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
一张一张，全是他们的日子。
她看着那些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小妄会不会消失，也许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来过。
画过这些画。
叫过她姐姐。
让他们知道，爱可以这样。
爱可以穿越时间。
穿越遗忘。
穿越一切。
因为爱不是记得。
爱是在一起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