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壳也会疼

顾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雾。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听不清是谁。

他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地上全是纸。一张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蹲下来捡起一张,上面写着——

“第1天。她没来。”

他又捡起一张。

“第100天。她没来。”

再一张。

“第1000天。她没来。”

他一张一张地捡,越捡越多,越多越快,最后那些纸像雪片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把他埋到膝盖,埋到腰,埋到胸口。

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顾妄!”

很近。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他躺着没动,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女人的外套,黑色的,有股很淡的香味,像夏天。

他低头看那件外套,皱起眉。

这是谁的?

他抬起头,四处看。

书房。书桌。堆成山的手稿。糊死的窗户被撕开一角,阳光从那里挤进来。

这是他住了八年的地方。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笔硬塞进去的——

“活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写的吗?

他不记得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手稿还堆在那里,和他昏过去之前一样。他翻了翻,翻到最上面那一页。

第一行写着——

“她让我等二十年。我等了。她没来。”

他记得这句。这是他写的。二十年来,他每天都在写,写那些等不到的人。

但后面那页呢?

他翻到下一页,发现被人撕掉了。

缺了一页。

他皱起眉。

谁撕的?

他站在书桌前,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昨晚——

昨晚怎么了?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吆喝。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

林深时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抬头看着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他站在窗边,正在往外看。

她看见他的脸,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她了吗?

她不确定。她坐的地方有点偏,他可能看不见。

但她没有动。

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转身离开窗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两块琥珀,被她握得发烫。

她想起昨晚他问她的话——

“你是谁?”

她说:“不认识。”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她往楼上走。

——

顾妄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在翻那些手稿。

他想找到点什么。找到任何能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的东西。

但什么都找不到。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多岁,短发,眼睛很黑很亮。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找谁?”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是记忆清洁工。昨晚这里污染超标,我来复查。”

他点点头,让开身。

她走进来,在客厅里四处看。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觉得有点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她回过头。

“林深时。”

林深时。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为什么,念完之后,胸口有什么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

“没事。”

——

林深时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进书房。

她看那些手稿,看那扇被撕开一角的窗户,看那张她昨晚躺过的沙发。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她太熟悉那点别的什么了。

那是“熟悉感”。

明明不认识,但觉得眼熟。

明明没见过,但心跳会快一拍。

那是记忆残留的痕迹。

那些被他忘掉的东西,还在他身体里某个角落,偷偷活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那些手稿。

“污染源已经清除了。”她说,“但你体内的污染还有残留。需要定期复查。”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复查?”

“我会来。”

他愣了一下。

“你?”

她看着他。

“有问题?”

他摇摇头。

“没有。”

但他心里想的是: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这个人来复查,他会觉得有点高兴?

他不认识她。

但就是高兴。

——

林深时走到门口,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你手心里那两个字,是谁写的?”

顾妄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两个字还在,“活着”。

“我不知道。”他说。

“为什么不洗掉?”

他想了想。

“不想洗。”

林深时的背影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两个字,说:“可能是我写的吧。既然写了,就留着。”

沉默。

过了很久,她开口。

“好。”

门关上了。

顾妄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想起来——

他还没问她,什么时候再来。

他追出去,打开门。

楼道里空空的。

她已经下楼了。

他站在门口,往下看。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两个字还在。

“活着”。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像是很多年没笑过,有点不习惯。

但他确实笑了。

——

林深时走到一楼,站在楼门口。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追出来了。

她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她没停,继续走。

走到拐角,她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

“顾妄。”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睁开眼,往前走。

——

那天晚上,顾妄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天快亮了,河水很静,倒映着一点点光。

河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

他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

他低头一看,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记忆残片。红的、蓝的、灰的、黑的,一层一层,把他缠得死死的。

他挣不开。

他抬起头,想喊那个人。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一张模糊的脸。

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黑,看着他。

然后那个人开口,声音很轻:

“你手心里有我的字。”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抬起手,看那两个字。

“活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是你吗?”

没人回答。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

——

第二天早上,他又站在窗边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但他就是想等。

等一个会来看他的人。

等到中午,门响了。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女人。林深时。

她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复查。”她说。

他让开身,让她进来。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夏天的味道。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

“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里走,头也没回。

“没有。”

他点点头,跟上去。

但他心里想的是:那为什么,我觉得你眼熟?

为什么你来了,我会高兴?

为什么你走了,我会想等?

他不记得她。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心跳记得。

他的手心里那两个字,记得。

——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她。

她吃得很慢,低着头,不看他。

他忽然说:

“你昨天来复查,今天又来复查。复查这么勤吗?”

她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吃。

“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忘了一些东西。需要多观察。”

他愣了一下。

“我忘了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好像有点难过。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林深时。”他叫她。

她没抬头。

“嗯?”

“你……认识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认识。”

他点点头。

没再问。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她回答之前,停了很久。

很久。

——

吃完饭,她收拾饭盒,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顾妄。”

他看着她。

“你手心里那两个字,不要洗。”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那是我写的。”

门关上了。

顾妄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活着”。

她写的。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再也不会洗了。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说给谁听的,他不知道。

但他说了。

“林深时。”

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胸口暖暖的。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这样念过。

很多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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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时差
连载中半城香火半城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