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雾。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听不清是谁。
他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地上全是纸。一张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蹲下来捡起一张,上面写着——
“第1天。她没来。”
他又捡起一张。
“第100天。她没来。”
再一张。
“第1000天。她没来。”
他一张一张地捡,越捡越多,越多越快,最后那些纸像雪片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把他埋到膝盖,埋到腰,埋到胸口。
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顾妄!”
很近。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他躺着没动,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女人的外套,黑色的,有股很淡的香味,像夏天。
他低头看那件外套,皱起眉。
这是谁的?
他抬起头,四处看。
书房。书桌。堆成山的手稿。糊死的窗户被撕开一角,阳光从那里挤进来。
这是他住了八年的地方。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笔硬塞进去的——
“活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写的吗?
他不记得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手稿还堆在那里,和他昏过去之前一样。他翻了翻,翻到最上面那一页。
第一行写着——
“她让我等二十年。我等了。她没来。”
他记得这句。这是他写的。二十年来,他每天都在写,写那些等不到的人。
但后面那页呢?
他翻到下一页,发现被人撕掉了。
缺了一页。
他皱起眉。
谁撕的?
他站在书桌前,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昨晚——
昨晚怎么了?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吆喝。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
林深时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抬头看着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他站在窗边,正在往外看。
她看见他的脸,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她了吗?
她不确定。她坐的地方有点偏,他可能看不见。
但她没有动。
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转身离开窗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两块琥珀,被她握得发烫。
她想起昨晚他问她的话——
“你是谁?”
她说:“不认识。”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她往楼上走。
——
顾妄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在翻那些手稿。
他想找到点什么。找到任何能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的东西。
但什么都找不到。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多岁,短发,眼睛很黑很亮。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找谁?”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是记忆清洁工。昨晚这里污染超标,我来复查。”
他点点头,让开身。
她走进来,在客厅里四处看。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觉得有点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她回过头。
“林深时。”
林深时。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为什么,念完之后,胸口有什么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
“没事。”
——
林深时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进书房。
她看那些手稿,看那扇被撕开一角的窗户,看那张她昨晚躺过的沙发。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她太熟悉那点别的什么了。
那是“熟悉感”。
明明不认识,但觉得眼熟。
明明没见过,但心跳会快一拍。
那是记忆残留的痕迹。
那些被他忘掉的东西,还在他身体里某个角落,偷偷活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那些手稿。
“污染源已经清除了。”她说,“但你体内的污染还有残留。需要定期复查。”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复查?”
“我会来。”
他愣了一下。
“你?”
她看着他。
“有问题?”
他摇摇头。
“没有。”
但他心里想的是: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这个人来复查,他会觉得有点高兴?
他不认识她。
但就是高兴。
——
林深时走到门口,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你手心里那两个字,是谁写的?”
顾妄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两个字还在,“活着”。
“我不知道。”他说。
“为什么不洗掉?”
他想了想。
“不想洗。”
林深时的背影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两个字,说:“可能是我写的吧。既然写了,就留着。”
沉默。
过了很久,她开口。
“好。”
门关上了。
顾妄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想起来——
他还没问她,什么时候再来。
他追出去,打开门。
楼道里空空的。
她已经下楼了。
他站在门口,往下看。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两个字还在。
“活着”。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像是很多年没笑过,有点不习惯。
但他确实笑了。
——
林深时走到一楼,站在楼门口。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追出来了。
她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她没停,继续走。
走到拐角,她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
“顾妄。”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睁开眼,往前走。
——
那天晚上,顾妄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天快亮了,河水很静,倒映着一点点光。
河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
他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
他低头一看,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记忆残片。红的、蓝的、灰的、黑的,一层一层,把他缠得死死的。
他挣不开。
他抬起头,想喊那个人。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一张模糊的脸。
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黑,看着他。
然后那个人开口,声音很轻:
“你手心里有我的字。”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抬起手,看那两个字。
“活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是你吗?”
没人回答。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
——
第二天早上,他又站在窗边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但他就是想等。
等一个会来看他的人。
等到中午,门响了。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女人。林深时。
她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复查。”她说。
他让开身,让她进来。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夏天的味道。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
“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里走,头也没回。
“没有。”
他点点头,跟上去。
但他心里想的是:那为什么,我觉得你眼熟?
为什么你来了,我会高兴?
为什么你走了,我会想等?
他不记得她。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心跳记得。
他的手心里那两个字,记得。
——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她。
她吃得很慢,低着头,不看他。
他忽然说:
“你昨天来复查,今天又来复查。复查这么勤吗?”
她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吃。
“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忘了一些东西。需要多观察。”
他愣了一下。
“我忘了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好像有点难过。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林深时。”他叫她。
她没抬头。
“嗯?”
“你……认识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认识。”
他点点头。
没再问。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她回答之前,停了很久。
很久。
——
吃完饭,她收拾饭盒,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顾妄。”
他看着她。
“你手心里那两个字,不要洗。”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那是我写的。”
门关上了。
顾妄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活着”。
她写的。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再也不会洗了。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说给谁听的,他不知道。
但他说了。
“林深时。”
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胸口暖暖的。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这样念过。
很多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