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打在咖啡厅的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排队等候的人群。我低头在又一本新书的扉页签下名字,抬头微笑,递给面前兴奋的年轻女孩。
"谢谢您的书,许沐老师!我从高中就开始读您的作品了!"女孩脸颊泛红,双手接过书时微微发抖。
"叫我许沐就好。"我温和地回应,顺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签售会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手腕开始隐隐发酸,但看着读者们期待的眼神,我还是挺直了脊背。
下一位读者将书放在桌上时,我注意到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腕间一块低调的机械表,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扣是暗蓝色的,像是深夜的海。
"请问要写什么名字?"我例行公事地问道,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好久不见,许沐。"
那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锁了十年的门。我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含着浅笑的眼睛——那双眼睛我曾在上课时偷偷描摹过轮廓,在梦里无数次重逢过。
"程晏?"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脏突然加快了节奏。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但那个微笑依然如十年前一样,礼貌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我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你的专访,知道你今天有签售会。"他的目光扫过我手边摞成小山的书,"看来大作家很受欢迎。"
"只是运气好。"我下意识谦虚道,随即意识到这是面对读者时的自动反应,不禁有些尴尬。面对程晏,我不该有这样的距离感——或者说,我们之间本就有另一种更复杂的距离。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水珠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排队的读者开始小声议论,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的对话已经停滞了几秒。
"我长话短说,"程晏微微倾身,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飘过来,"下周六有校友聚会,周扬组织的。他希望我能邀请到你。"
周扬,又一个久违的名字。高中时代为数不多同时与我们两人都交好的同学。
"我会考虑的。"我点点头,迅速在他的书上签了名,没有写任何赠言。
程晏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期待你的到来。"他拿起书,转身离开时又回头补充,"你的新书,我会好好读的。"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我深吸一口气,对下一位读者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但接下来的签售,我的思绪始终飘忽不定,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午后。
签售会结束后,我婉拒了出版社同事的晚餐邀约,独自回到公寓。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放下包,径直走向书房,从最底层的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浅色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致程晏",落款是十七岁的许沐。
我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雨天,那把伞,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那场长达十年的分别。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晕染开来,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林一盐在电脑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摘下眼镜,他白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若有所思。
宋知许穿着灰色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在笔记本电脑上翻阅着视频会议需要的资料。暖色的灯光照亮了大厅,他们之间隔得很远,似乎隔了一整个星河。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七年,所谓“七年之痒”,大抵都是如此。
“峤南回来了,你要去见一见吗?”林一盐看着宋知许,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宋峤南,一个性格风风火火的女生,他们三人从小一块长大,大大咧咧的她总说会罩着他俩,他俩也就乐得看着小女生“豪言壮志”的模样。校园时期的风,微微凉,抚平了一些夏日的燥热。
那时,他们正高二,青春年少。
“我还记得那时的你不爱说话,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偏生长的好看,成绩又好,”宋知许笑了笑,看着林一盐,“那时我就好奇,你这样文文静静,看着柔弱的书生,心里到底想着什么。”
林一盐低头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时么…
“妈!我回来啦!这次考试我…”穿着初中校服的林一盐手里拿着满分的试卷,激动地走进家门。十五六岁的少年,点点汗珠打湿了前额的碎发,嘴角的笑容在看到家里并没有人之后缓缓落下来。“哎,母上大人又去忙了…”阳光洒在阳台上摆放的花儿上,少年放下书包,拿起喷水壶,给花朵“喂”了些水。水滴在阳光的折射下现出晶莹的模样。少年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冰可乐,冰冰的手感让少年险些拿不稳罐子。他用纸巾细细地擦拭了可乐上的水珠,仰头喝了一大口,气泡密密麻麻的在口里炸开,少年惬意地享受着凉意从口腔直往胃里窜。
十五六岁的林一盐,过着普通中学生的生活,那时他还不知道,烦恼为何物。
“不是,盐哥,你那时为啥看起来那么高冷啊,连我这样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人都很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宋知许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跟他平日形象不符的调侃表情,额头少许的抬头纹和他眼里戏谑的表情令人哭笑不得,很难想象生意场上“杀伐果决”的人在亲近的人面前居然是这副模样。
“嗯…我么?”“盐哥”用手扶住下巴,略微思考了一下,“哎,老宋,你怎么老是不记得我说的啊,我之前不就说了吗?我这是…想装 x 啊。”被称之为“老宋”的人看了他一眼,忽的笑了,说道,“好好好,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老宋是吧?”“哈哈哈哈哈…”林一盐不顾形象的笑了起来。……
狭小的出租屋内,憔悴的,满嘴胡茬的宋知许又仰头喝下了一口啤酒,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落下。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修长的手指现在布满了老茧,曾经昂首挺胸,走路生风的他,现在出门习惯口罩、弯腰、驼背,丝毫没有了当年的影子。就好像,五年前的他,跟现在的他,做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割舍。
“林一盐…”他苦笑着,手里拿着一张 ccd 照片,特有的复古滤镜让照片里的少年多了一点朦胧的意境,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坐在椅子上,仰头,闭上了眼睛。出租屋还是老旧的模样,一切透着腐朽的气息。怎么也洗不干净的地上污渍,和怎么也去除不掉的空中发霉的气味。阳光洒进来,一些空中的灰尘在光束下欢快地起舞。他是宋知许,可并不是那个“宋知许”。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放在人流里都找不出来的,宋知许。
他上学时尽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小透明,上班后确实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小透明。他学不来阿谀奉承,见风使舵那套哄老板开心。在一次项目合作中,被一个更有心计的同事陷害着丢了工作。当他在老板面前放出了空白的 ppt 页面时,他知道,一切解释,都是徒劳。同事们心照不宣地低下了头。空气中的氛围突然变得紧张。他在台上不知所措,涨红了脸,手脚不知道该往何处放,想说些什么,可头,却越来越低。“啧,”他想着,“看来回去又得吃止痛药了。头现在突突地疼…”。
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其他同事也如出水的鱼一般,涌了出去。半响,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他一个人,和像在笑话他的空白页面。他抬脚走了出去。
刚出会议室的玻璃门,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门关上。和他一起负责项目的同事过来了,一脸浅浅的笑意,“不好意思啊,知许,我不知道这个 ppt 放映机怎么就出故障了,没事吧…”,中年男人讥讽的眼神掩饰不住,像是在说,跟我斗,我有的是方法治你。
他继续说“你可不要因为这个想不开啥的啊,没事的,下次做好不就行了…”。话还来不及说完,一股突如其来的痛楚便砸在了他的鼻梁,鼻血顿时止不住地流下来。同事吃痛,猛的捂住鼻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宋知许。这个平时逆来顺受,话都很少说的宋知许,他的眼神平静,瘦弱的身板在此时竟然让那个总爱占人便宜的同事产生了些许敬意。他可能也想不到,为什么自己的“来时路”竟有朝一日会招到反抗。他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倔强的“驴”,全然不顾社会上的生存法则。
也是,他也无可依,所以也无所畏惧。
宋知许抱着自己少少的物品,站在公司楼底下。太阳明晃晃的,晒的人心里直烦躁。他轻笑了一声,把东西都放在了在他不远处的垃圾箱上。男人孤单瘦弱的背影,竟透着几分决绝。
“勇敢面对危险…”《奇迹再现》响起,他拿起手机,“何燕”两个字不断在屏幕上跳动。他看了看这两个既让他想念又让他从心中抵触的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喂?妈,怎么想起关心关心你这宝贝儿子啦…”他笑着说,不觉声音已有些哽咽,眼眶一点点湿润。
“那咋啦?!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啊,我说你,非要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回来一次,那边天气也不好,要实在待不习惯,就回来吧!”说完自顾自挂断电话。他笑了笑,想了想,给何燕发了一条短信。
“不回来”。
屋子里的宋知许从椅子上站起身,在满是啤酒瓶和烟头的地上找到了自己的鞋子。
他今年三十五岁,没结婚没工作,也没任何关于这个年纪的男人应有的要成为“成功人士”的想法。同龄的同学,好友,要么困在家里的一席之地,要么在外面承担着社会上的压力,而他不同,他都有。
老妈一直想让他回去,当个平平无奇的镇上公务员,身边的朋友,亲戚都在劝他早日完婚,满足父母的一大心愿。可是,结了婚之后就能“万世太平”了吗?还有生孩子,买房…,这些东西,就像一个一个饺子似的,迫不及待地往沸水中跳,催着人不断前进,一刻不得停歇。
灵魂永远在路上,永远跟不上人的脚步。
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活,所以身边的所有人都劝他这样生活。身体里浮躁的灵魂,却总想着、妄想着、冲破牢笼,却,总败给现实。
“要不,回去试试?”他这么想着,戴上口罩,出门下了楼。
楼下就有一家便利店,店员是个打扮时髦,但尖酸刻薄的老太太。眼线似要画到太阳穴,干瘪的嘴唇上可笑的画着浓艳的色彩。收钱时一副那鼻孔瞧人的模样,仿佛她才是这家小店的主人。哦对,她确实是。前几天她的儿媳和她在店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的儿媳不满她“都一把年纪了还在外貌上倒腾着自己”,她却觉着儿媳管束太多,两人在便利店吵吵嚷嚷的,刺的他太阳穴嗡嗡的。他叹了一口气,无奈拿起手机看起了短视频。“今日,美国…”偌大的声音意外地停止了这场争吵。
可只一瞬,便又开始了,“你看看哪个媳妇像你这样,结了婚什么也不做,成天就想出去耍…”话还没说完便被厉声打断,“你以为像你?!当婆婆的不在家带孩子,出来化起妆到处耍…”“我出来耍怎么了?!我一把年纪了,还不能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吗?…”“…”
好吧,打断失败,宋知许叹口气,放下手机,打量着这家小店,不大的便利店装修却很精致。明亮的灯光,永远干净的地面,“收银”处竟还有一些“关东煮”,烤肠售卖。他挑挑眉,想着,这是他之前知道的小超市里少有的。
宋知许来到店里,走到了摆放酒的货架前,“要不要今天,换一种口味?”他想罢,伸手拿起了一瓶“二锅头”。
那个老太太不知为何今日无精打采的,扫几次商品条形码才成功扫上。他付完钱,虽疑惑,但并不想多管闲事。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他走出便利店门口,拐角转弯进入公寓大门。
太阳毒辣辣的,他一秒也不想多待。
“真好,”他想,“楼下就是便利店,比快递站都近。”
他进入电梯,按下自己的楼层数。他环顾了下四周,不经感慨:外面装修的“人模人样”的,里间却破成那样。应急楼梯的灯坏了好几个月了也不见有人修,一套房子能被隔出三间房,俗称“串串房”。
拥挤的他们,就像鸽子笼里面的鸽子,“一人一格”,哪怕明明想飞,却没有翅膀。
这里是青德市,寸土寸金的地方。吸引了无数外地人想在这打拼,却忘了,若一座城市人人都是富人,那谁是被剥夺财富,被压榨的那个呢?
对了,就是他们这些外地人,被本地人排斥在外的,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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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叫宋知许,不是宋知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