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办公室,周延林止不住的抖腿,手指敲着胳膊紧绷的肌肉上。
他不该这样甩开人类的手,人类会以为小狗不喜欢人从而疏远小狗。
周延林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类讨厌他,哪怕是人类做得不对。
他五指在桌子上跳了跳,拿出没填完的病历本,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又把那枚勋章掏出来抛着玩,拍在桌子上猜正反,正面去道歉,反面不去。
他闭着眼,不敢掀开手心看,眯起眼睛偷偷从指缝中瞄,又反应过来,他周延林做事为什么要靠这些。
他刚收起勋章,卷起条格纸的一角,又展平。
他谈了口气还是决定去道歉,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他说:“进。”
安清从门缝中挤进来,关好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门口:“我、我来道歉。”
周延林捏着水杯喝了一口,见人类这个样子,他心里那点不满也散了,“不用,出去,门关上。”
他知道人类的秉性,尤其是男人,想要他们道歉堪比让一只雄狮改吃素,所以安清能说出道歉两个字他已经很满意了。心里的打分表又给安清往上调了调。
他又换上一副冷淡模样,只是眉毛压得没那么低了。
安清不知道周延林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朋友不高兴,他要道歉,快走两步,鞠躬喊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投票很重要,对不起。”弯腰时发顶撞到杯子。
水渍像冲出牢笼的猛兽一样吞噬了刚写一半的病历本上,安清赶紧去擦:“对不起对不起……”越擦上面的字迹就越糊。
周延林瞳孔一缩,“可以了。”但安清还是没停动作,他那点火气又像死灰复燃的火山一样燃起来,“够了!”
安清动作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周延林胸膛起伏着,空气中夹杂着一股骚臭味,他视线像刀一样刮在安清身上,一个箭步走上前,抓着安清的胳膊,鼻子一耸一耸的嗅着安清身上的味道:“那家伙抱你了?”
安清挣开他钳制在胳膊上的手,揉了揉:“没、没有,他亲了我这。”指着额头。
周延林拳头握到指节发白,在狗狗的世界里,亲吻代表标记,沾染上狗狗的味道,极大的阻止别的狗靠近人类,而这种骚臭味是明晃晃的挑衅。
就像院长和莎莎女士,她们身上就有很浓的泰迪味道,所以周延林不喜欢和她们站得近。
他对安清的自我防范意识鄙夷到极点,还没想办法把这该死的气味弄掉,“当”一声门被推开:“老大,来大单了,老王的茶杯犬吃骨头肠串孔了!”
周延林也没时间想这些,抽了两张湿纸巾递给安清,“把你的脸擦干净,别让那只死狗再亲你!”他不想让店里唯一一个到达及格线的人类归泰迪所有,他要抢过来!
有了这个念头,他心里一惊,转而又和自己和解——抢就抢了,他周延林怕谁?
说完甩开门就出去,安清听着背后的门“嘭”一声关上,浑身一颤。
他听话的把额头擦干净,走到自己的位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好像是有一团湿乎乎的棉花塞进了嘴里。
他看了看门口的表,拨弄一会自己的铃铛,起身去找院长。
等周延林忙完,让王大爷给自己投了一票,他才终于舒了口气。
脱下血淋淋的手术服,也到饭点了,他走出办公室,正对面的安清却不在,隔壁的泰迪也不见了踪影。
周延林顶了顶腮帮子,给人类的打分表扣到了0分。
就当他转身时,安清端着个快餐盒跑进来说:“周延林,请你吃饭。”
周延林侧身看他,门口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安清身上的茉莉花香。
周延林锋利的眉眼柔和了不少,“买的什么?”
安清走到周延林面前,“鸡腿肉。”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周延林不生气,问过院长才知道,周延林喜欢吃肉,就跑着去买。
周延林点头,声音放的柔和些:“范冲没和你一起?”推门把安清迎进来。
安清端着两份饭摇头,“没有,你还要吃什么,我去买。”他说话慢吞吞的,周延林都帮他放好椅子,清理出桌面了他才说完一这句话。
周延林拿了个纸杯倒满水递给安清,“没有,你以后就跟我吃饭,我带着你。”
安清拿了张湿纸巾擦手,点点头打开餐盒。
菜品很简单,一个大鸡腿还有两块把子肉,剩下的就是清炒土豆丝和米饭。
周延林舔了舔嘴角,看安清咬下第一口后,拿起筷子加起一个鸡腿塞进嘴里,还没嚼味蕾就像是被歹徒暴打了一顿——好咸。
他紧急撤回一口鸡腿,灌了口清水说:“怎么这么咸?”
安清嗦着一口土豆丝,抿了抿油亮的嘴唇:“我特意和老板要把盐撒在上面。”说着安清还笑了。
周延林深吸一口气,闭着眼默念:不能和人类大喊大叫,要做一只成熟稳重的大狗,不能和人类……
他劝了自己半天,才问安清:“是范冲让你这样做的?”
安清歪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说:“没有,是我要这样做的,你不喜欢吃吗?”他眉毛微微蹙起,像是不理解周延林为什么这个问。
周延林脖子憋得通红,安清这个人类,从见面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让他觉得脑子像是缺点什么,可是眼下,安清的所作所为让他觉得,这应该是有人授意。
他秉着不能让死对头看笑话的念头,几口吃下那个鸡腿,又灌了几杯水,脸上带笑的说:“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我很喜欢,让他有阴招直接冲我来,不用拉你做挡箭牌。”人类有好有坏,但安清不像正常人类,自然不懂什么是利用。
安清不懂周延林在说什么,低着头说:“你要赶我走吗?”他认为周延林让他回去就是在驱赶,周延林就还是在生气。
周延林舌头有点发苦的麻,又喝了几口水,不理解安清说的话,但想想应该是刚刚语气不好,让安清以为现在他还有气:“没有,吃饭吧。”
安清溢出眼角的泪水顺着颧骨滑到了嘴角,周延林心头一紧,抽了张纸巾替安清擦:“不哭不哭,”眼泪滚落烫了他一下,“我没有赶你走。”
安清抽着鼻子,“摸摸头。”
周延林自然的低下头,“摸头就不能哭了。”
安清挤了两下眼睛,又笑了出来,“是摸我的头。”
周延林忽地抬头,故作镇定地呼噜呼噜自己的头发,坐好把手放在安清头上,发丝穿过指缝,轻微的摩擦声响起,安清两只手握着周延林的手腕头轻轻晃动,下垂的眼角都被颧骨顶得上扬。
周延林挑眉,在狗狗的世界里,摸头代表被喜欢被需要,但是在人类的世界里,摸头大都是长辈对小辈的鼓励和欣赏。
安清这是把他当做……长辈了?
周延林顺着安清的动作揉了揉,收回手时还因为有静电,让发丝跟着他的手走了一段。
安清擦了擦眼角的泪,夹片把子肉送到周延林面前,“吃!”
周延林用盒子接下,看着安清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他不由得发问:“安清,你爸爸妈妈是在你几岁的时候……过世的?”他不想随意探究别人的过去,但是安清这样,他倒是很想搞清楚。
安清吃了口米饭,嚼了大概有四五下咽下去,才回答:“我不记得,我只记得过奶奶和你。”他脑袋里只存有老人和周延林的脸。
周延林抓了抓发顶,以安清的回答,初步可以判定,安清是个留守儿童,而且很有可能是爸爸妈妈不要他,把他丢给了安清的奶奶。
“那你上过几年学?”周延林又问,伸手把安清的嘴角擦了擦。
“两年。”安清捧着杯子喝口水。
周延林这下搞明白安清出现这些怪异举动到底是什么了。
他在动物学校学习过《人类行为》这门课程,书上讲过,人类留守儿童多半会对帮助过自己的人产生依赖。加上安清没有接受过良好的学校教育,如今步入社会,心智还没发育成熟,所以不懂基本的社交礼仪和距离,以及不具备识人辨人的能力。
搞明白这些,周延林把安清的椅子往身边拉了拉,问:“安清,你愿意把我当做你的哥哥吗?”热心的大狗狗自然看不得呆傻的人类无依无靠在这里混。
安清舔了舔嘴唇,学校老师说过,家人除了爸妈爷奶,还包括兄弟姊妹,是和伴侣一样的亲密关系,“好呀!”他眼皮快速眨着,眼睛亮亮的,“那你更要帮我宣传剪纸。”
周延林又摸了摸安清的头,“可以,那,你要离那只……那个范冲远一点,能做到吗?”
安清听清周延林的问题,隔了几秒才点头说好。然后拿下周延林的手,放在脸上蹭了蹭。
周延林手心冒出点细汗,安清的皮肤滑嫩,像是被雨水冲洗过的花瓣,白皙的脸上透着些许红润。
睫毛扫过手心,惹得心头一阵瘙痒,他咳了一声收回手,手掌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淡去,他捻了捻,最后也没留住什么。
安清坐在一旁看他,棕亮的大眼睛里总是装着他一只狗,耷拉的眼尾拖着些许红调,他别开视线,拿筷子在饭盒上戳了戳,“吃饭吧,凉了。”
安清抿嘴点头,看着周延林吃一口菜就要和几口水,低头尝了尝自己的饭,得出一个结论——周延林不喜欢他带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