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城市的天,像个牛皮大鼓一样,整日轰隆隆地响,没一会,厚重的云层就开始掉眼泪了。
周延林坐在诊室的桌子上,端着杯绿茶提神,这是他这个月以来,唯一一点的清闲时光。
为了拿到主治医生的头衔,他可谓是打了鸡血似的加班,但功夫就负有心人,还是差一点业绩。
他喝完最后一点苦到舌头发麻的浓茶,准备把今天那只吉娃娃的报告单写完,收拾收拾去吃个夜宵。
没想到,就在他写完最后一笔时,店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周延林笔尖一颤,诊室的门被风吹开,混着雨和泥土的腥味灌进屋子。
门外一阵喧嚷,“医生,救救它!”
周延林捏捏鼻梁,撂下笔起身出去。
迎面撞上的就是血糊糊的,带有一点哀鸣的“业绩”,没等他开口,抱着小狗的男人急匆匆张嘴,“医生,快救救它,它被车碾了。”
周延林看着男人怀里气若游丝的小狗,伸手摸了摸狗的心跳——还行,能救活。
“交给我吧。”他接过小狗,男人却抱着不撒手,“你……”
周延林望着安清浸满柔软水光的眸子,眉心拧了拧,他理解当家长的心,语气不自然放轻:“这位爸爸你放心,我是这里最优秀的宠物医生,一定能把你儿子救回来。”
安清这才松手,“我相信你。”声音软塌塌的还有点冷,像是化掉的冰激凌。
周延林抱过这只小狗,三两步冲进手术室,让助手帮忙称重,他在旁边监测这只小狗的生命体征,准备麻药进行手术。
眼下博美的情况很危险,右腿骨折两节错位,骨头已经扎穿皮肉露在外面,他用剃毛器轻轻推开湿溻溻糊在伤口上的殷红毛发。
小狗瑟缩着呜咽,“我不想死,doctor,救救我。”
周延林抬眼看向它半阖的眼睛,“放心,我在动物学校学过四年医疗,到这已经有三年的工作经验,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他往上拉了拉蓝色口罩,“现在闭眼睛,睡一觉你爸爸就来接你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动物化形体,他对自己的工作能力很自信,要用人类的话来说,他算是拥有硕士学历的高材生。
博美的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由于它的血管被扎穿,需要开刀正骨,加上营养不良,全程都要盯着心率器,周延林拿不了刀,只能在助手的配合下完成了工作。
摘掉橡胶手套的那一刻,周延林深呼了一口气,看向门口挂着的时间器,23:40分。
他把后期工作交给助手,摘下口罩推开急救室的门,走出来,“家长,你的孩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这边交一下手术费。”
他看向安清,安清发丝上滴着水,顺着鬓角、下颚、脖颈,溜进凸起的锁骨窝,里聚成了一个小水塘。
安清坐在冰凉发亮的铁椅子上,眼神发愣,身子时不时颤一下,怀里的黑纸被雨淋得卷起翘边,他似乎没有听到周延林讲的话。
今天是周延林主动提议加班,所以宠物医院里没有多余的工作人员。
他找个干净的毛毯递给安清,“这位先生,交一下诊费。”
安清余光瞄到那蓝色毛茸茸的毯子,缓缓转头,嘴角画了两个括号,白牙露出来,“谢谢,”接过毯子擦了擦脸,过了会才说:“可是我没有钱,小狗是我在路上捡到的。”
安清本来是去超市买刻纸的,回来路上,捡到了这只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且还有一口气的博美。
周延林一愣,安清圆亮的眼睛左右眨着,眼角微微下拉,伴着湿漉漉的发丝透着几分可怜,苹果肌被挤在一起,淡粉色的鼻尖上安放着一颗棕色小痣。
周延林承认,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类,要说其他人这样讲,那就是白嫖手术,可是从安清的语气和状态中知道,安清没有说谎——他没有闻到人类身上说谎时的臭味。
安清这样说,不知道周延林会怎么想,又在周延林发呆时补充:“我可以分期还吗,可能要几个月。”他不知道手术费会有多贵,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周延林摸了摸鼻子,“不用,你留一个联系方式,我给你垫上。”医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救治流浪、受难动物,医院全额报销,但业绩不算在内,要是有救助人的姓名电话才能算一个合格的业绩。
安清本着不能白占便宜的念头,跟着周延林走到电脑桌前,“我叫安清,电话是18……”
记录完,周延林嘴角往上扬了扬,这下终于有资格和医院里另一只狗抢主治医生的位子了。
见周延林笑,安清也抿着唇左右歪头打量着周延林,“你叫什么?”
周延林抬眼睑,对上那双左右交替眨眼的眸子,“周延林,周末的周,延安延,树林的林。”
安清听完小声重复一遍,眼睛弯弯的,“好听!”
周延林挑了挑眉,眼前这个人类好像不太聪明,但是心地善良。
安清说完,桌上的狗狗外形的闹钟“叮铃铃”地跳起来,“汪汪!12点啦,汪汪,12点啦!”
周延林按掉闹钟,门外的助理说:“老大,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我先回去了。”助理是只化形的黄鼠狼,周延林请了他一个月的晚饭,他才愿意陪着加班的。
周延林看着低头卷衣服的安清,有点不放心这只黄鼠狼送安清回去,毕竟天晚了还下着雨。
“你等一下,我送这位先生回去。”本着人类是狗狗的好朋友的原则,周延林还是决定自己送安清回去。
安清没反应,等站在门口的黄鼠狼抱怨完,安清才问:“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周延林脱白大褂的动作一顿,这问法好像他们很熟悉,“我在这里三年了,你……?”
他没问完,毕竟他是这里小有名气的宠物医生,没有一个养宠物的人类会不认识他,他也凭借着和患者无障碍沟通的秘诀,治好了百分之九十的病狗,傻傻的人类还以为他有什么通灵本领,对他崇拜至上。
所以安清的问法,他只以为是安清是在用一种很低端的方式搭讪。
“我刚到这里。”安清回答他的疑问,随后又说:“谢谢你送我回去。”
说实话,安清不喜欢黑夜,要不是黑色刻纸用完了,客户催得紧不得不买,他也不想晚上出门。
周延林听着安清的答谢,给安清打了个分——100分的好人考核标准,安清以内在品质拿到了60分。
路上,安清还是裹着毯子,衣裳被身上的暖气熏得微微发热,但还是沉甸甸的挂在身上。
周延林余光扫了安清一眼,把暖风打开,“你今年多大?”他目测安清的年纪,应该刚成年,露出的胳膊肘像个直角尺子,尖的吓狗;白色T恤也泛着黄色;蓝色破洞牛仔裤咬着一半衣服下摆——这是当代年轻人最潮流的乞丐风。
安清打了喷嚏,掏出湿答答的纸巾擦了擦鼻子,“20了,你呢?”
周延林顶了顶腮帮子,扫了安清一眼,那群女色狼把他的身份年龄都扒干净了,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
“24,曾经在警队待过,职业不能透露,现在未婚未孕,是只母胎solo的单身狗。”周延林停下车子等绿灯。
“单身狗,好形象。”安清笑道。
周延林闻言转头打量安清,在人类的语言系统里,单身狗多有凄苦、无奈、自嘲的意思,但是如果有人笑着说,多半是嘲讽,他哼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你家是做什么?”周延林率先问道:“我家,爸妈都是警察。”而且我妈是缉毒警犬,我爸是防爆犬。
安清看着他,又缓缓低头,手抠着裤子上的洞,“我是和奶奶长大的,我没有爸爸妈妈。”
周延林写在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视线刮过后视镜,眼神飘了飘,他恨自己不是抚慰犬,不能敏锐发现人类的情绪变化,“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安清转着手腕上的一个生锈的铃铛,“没关系。”
话音落地,车上一片寂静,车子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喘着气,周延林这才想起来有件重要事没问:“你家住哪?”
安清指着前面的红路灯说,“拐过三个弯就到了。”这是他走过很多遍才记住的回家路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清在这暖烘烘的环境中睡着了。
到了地方,周延林叫安清,“到了。”
安清没动,周延林借着路灯打量安清,安清皮肤白皙,闭合的睫毛微微发颤,嘴唇粉嫩的透着水光,胸膛小幅度起伏,嘴里呢呢喃喃的听不清什么。
周延林鬼使神差凑过去听,“找到你了……”说着安清眼角滑落了一颗透明的水珠,最后没入了发丝中。
周延林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眸,觉得好熟悉的感觉,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蹭去安清眼角的泪花,不知道人类为什么在梦里都会哭,梦不该是快乐的吗?即使他做了这么久的人类,梦都是美好的、眷恋的、欢喜的,上次做梦笑醒,还是因为把那只嚣张的同事泰迪挤下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