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卫旗白才见了几次这位小妖灵,每次都是直来直去、有事说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下意识脱口而出“小玩意”,但转念一想,这玩意再小,少说也活了小百年了,从妖怪的资历上来说,这算是前辈,况且现在是有求于人,带个“小”字多少有点不尊重人了。
可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卫旗白不自在地咳了一下。
“嗯?”小纸鸟眨巴眨巴眼,扭着脖子看向卫旗白的时候,黑溜溜的眼睛里还有将干未干的泪珠。
“叫我小青就好。”
这下轮到卫旗白满头疑问了,“你还记得你的名字?”
通过唤灵出来的妖灵不是都没有生前记忆么?不然也不会游荡在世间这么多年了。
卫旗白怀着好奇继续问出本来就想问的:“你还记得以前的事么?”
小纸鸟微微歪了头,像是在思考,几秒后摇摇头:“不记得。”
“但我的名字就是小青。”
“名字是谁给你取得?”
“不知道。”
不记得算了,反正和他没关系。
他也只是好奇随便问问而已。
“行了,快去快回。”卫旗白害怕这小玩意又噼里啪啦掉泪珠子,没给它反应的机会,赶忙补充,“回来带你找霍主任吃大餐。”
妖靠吸食天地灵气为生,妖灵也一样,办事处抓到的活妖一般会送回妖界关押,而死在人间的恶妖都会被霍主任送进灵泽统一处理。
妖死后体内的灵气会回归天地自然,而恶妖是靠浊气为生,死后产生的也都是一些污秽、沉重、混乱的能量和气息,这些气息如果流入世间会带来更多负面影响。
但对于妖灵来说无所谓,它们本就是一缕灵气,好的坏的对它们来说都一样,吸入浊气只会让他们活在世间更长久,更强大。
“一言为定,不许耍赖。”小纸鸟转头扑棱着飞了出去,很快飞入雾里,没了影子。
终于把纸鸟送走了。
卫旗白缓缓松下一口气,而后拾起掉落的串珠。
另一边瘦长的手指虚空一握,像是握了一把雾气,张开紧握的手指,刹那间,手心中的白雾倏地变成青绿色。
青雾仿佛有了实体,在手掌上空换成一个圈顺时针缓慢流动,在妖气和充沛的灵气喜爱,变得越来越密集,渐渐汇成一缕青色的细线。
随后细线按照最初的顺序串起十几颗珠子,贴合地缠绕在手腕上。
做完这一切,卫旗白沿着青石板走出雪松园,往学校北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顿了下,而后鬼使神差地转了个方向,向着东南走去。
男生宿舍七号楼刚好在学校东南角,卫旗白原先的宿舍就在七号楼,但一方面他不习惯和别人同住一个房间,另一方面他是妖,无论做什么都要藏着躲着,实在不方便,所以在霍主任的帮助下军训过后就在校外租了房子。
正值午饭时间,卫旗白给死党兼前舍友时川发了条消息。
[Q:醒了么?]
[时小川:完了完了完了,邓天不回我消息!]
[时小川:旗白,怎么办?!他是不是故意躲我?]
卫旗白:“……”
时川高中时候就开始暗恋邓天,为了能和邓天考上同一所学校,高三那年拼了命没日没夜的学习,终于踩着尾巴进了隆大最冷门的专业。
从高中到大学,时川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追了两三年,旁人都要被他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而当事人依旧没有一丝动摇。
恰逢昨天是邓天的生日,时川精心策划了一场生日派对,邀请了包括卫旗白在内的十来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给邓天庆生。
一群人闹到了凌晨,昨晚都喝了酒,借着酒劲,时川大着胆子吻了邓天。
结果暂且不论,至少终于不再原地踏步。
男生宿舍这边雾气明显淡了些,七号楼的位置不好,在整座学校最偏僻的地方,离着哪里都远,赶早八去教学楼都需要比其他宿舍早出发五分钟。
一路上冷冷清清,偶尔遇到几个提着饭的学生,难得周末,又碰上这种恼人的天气,大家宁愿窝在宿舍当鹌鹑,也不想出门溜达。
进入宿舍楼气氛才明显热闹起来,卫旗白沿着楼梯来到二楼尽头的201宿舍。
201宿舍紧挨着尽头的窗户,他抬手刚要敲门,忽然被一束光晃了下眼,卫旗白偏头往窗外看去。
一辆价格不菲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到楼下。
哪里来的少爷这么肆无忌惮,卫旗白心说。
学校里有专门的停车位,宿舍楼下连自行车都不能随便停,卫旗白来学校半年,除了收废品大爷开着的三轮车,就没见过带轮子的能在校园里活动。
这时轿车门被打开,从车里走下来的那人身形高大优雅,穿着一件看上去很单薄的黑色外套,手里似乎握着个什么东西,距离太远看不太清,像是把折叠雨伞。
卫旗白:“……”有钱人果然都不怕冷。
下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又或者是随意抬了下头,可能根本没有看到他,卫旗白还是有些心虚地偏了下身子,错开那道可能根本不会撞上来的目光。
但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卫旗白总觉得这个身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正当有些愣神时,面前的宿舍门猛地被推开,“咣”的一声撞到墙壁。
“……”幸好他站的位置靠着窗边,离宿舍门有些距离,否则铁门撞到的就是他的脸了。
“我草!卫哥?”推门的人拄着双拐,惊呼一声,“你不进来站这儿干嘛?我就说听到有人走路,还以为听错了。”
卫旗白原先的宿舍就是这间,虽然住的时间不长,但宿舍里依然保留着他的床位,说话的人正是宿舍长韩英杰。
“没带钥匙,刚想敲门。”卫旗白含糊回答,然后岔开话题问,“你的脚怎么样了?”
“没事,养几天就好。”韩英杰叹了口气 ,“昨晚下台阶的时候怎么就眼花,一脚踩空了呢?难道我近视度数又大了?”
“行了,都这样了少说两句,快走快走。”另一个室友拍了下韩英杰,被扶着去了公共卫生间。
男生宿舍的味道总是别有一番风味,卫旗白紧皱着眉头,下意识屏气,看到要找的人在下铺缩着身子。
卫旗白认识时川也差不多三年了,时川本就身形单薄,个子也比卫旗白矮了半个头,现在躬身缩在床上,更显得可怜。
“这是什么?”时川穿着一件红褐色的连帽卫衣,肩膀上粘着几缕黑色的毛,卫旗白捏起来,皱着眉问,“宿舍养猫了?你不是猫毛过敏么?”
时川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吸了吸鼻子,不明所以:“没人养猫。”
“可能是谁衣服上的吧,应该不是猫毛。”他从小对猫毛过敏,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不碰到猫都会浑身难受,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呼吸困难。
“旗白,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时川带着鼻音。
“别多想。”昨晚降温,卫旗白吹了风有点感冒,说话同样带着鼻音。
时川给他看邓天的聊天页面,“邓天一直不回消息,然后我就了去楼上402,但他们说邓天昨晚就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怎么可能。
昨天庆生的场所是隆州很有名的KTV,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卫旗白和邓天一起把时川送回宿舍,又亲眼看着邓天上楼后,他才离开学校回到出租屋。
会不会是邓天的室友昨晚睡着了,不知道他回来?
没等卫旗白继续想下去,阳台的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紧接着出现“嗷”的一声,像是小孩子吃痛发出来的声音。
卫旗白:“……”
“什么声音?”时川先一步走到阳台,只看到一只掉下来的袜子。
“韩英杰的袜子还不拿进去,都说了多少次了。”时川捡起来重新挂到衣架上,“对了,我想起来邓天经常一个人在天台发呆,从高中时候就是。”
趁着时川不注意的功夫,小纸鸟贴着墙角快速飞了进来,钻进卫旗白的衣领中。
卫旗白轻轻闭上眼,运转体内的妖力,不用张口就能听见彼此的声音,“这么快?追到恶妖了?”
“很奇怪,”纸鸟说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妖气到这附近就消失了,好像把妖气藏了起来。”
卫旗白问:“妖气能隐藏?”
纸鸟回答:“能是能,但一般的法术隐藏的时间很短,顶多让人迷失方向。我扩大搜索范围,还是没有找到。除非是……”
卫旗白:“是什么?”
纸鸟想了想:“有一种妖,叫做雾妖,只要有雾,就没人能发现他的踪迹,包括妖气。”
“但我们要找的恶妖又和雾妖不太像,妖气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这栋楼的天台,我刚去哪里转了几圈,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卫旗白没了耐心,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尖倏然泛起青雾,想把这小玩意收回去。
纸鸟赶忙说:“别别别,我说我说,我发现天台上有两种妖气,一种是我们要找的恶妖,另一个……感觉没有什么攻击性。”
那就说明至少有两只妖出现在学校。
为什么是学校?难道学校除了他自己还有妖?它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们妖界的管理制度是摆设么?”卫旗白说,“怎么什么样的妖都能跑出来?”
自古以来,人不能去往妖界,但妖通过申请可以来人间。
尤其是近百年来,妖怪进入人间的难度更大,必须经过层层审核筛选,并签下不能在人间随意使用妖力的保证书。
“哇哦。”
纸鸟学着卫旗白的语气:“你狠起来居然连自己都不放过么?”
卫旗白:“……”
等等……
他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消息。
时川呢?
卫旗白回过神的时候,宿舍里只剩下了他自己。
纸鸟以为他在问自己,于是回答:“出去了。”
天台?!
卫旗白忽然想起时川不久前说得话,急忙追了上去。
……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天台,不知道哪里来的风一阵又一阵吹过,笼罩城市的大雾被一点一点吹散,阳光穿过云层拼尽全力和雾气抗衡。
放眼望去依旧是白茫茫一片,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地有些可怕。
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卫旗白努力平复呼吸。
天台上没有邓天,但也不是空无一人,卫旗白看着那道黑色身影,蹙了下眉。
那人抓着护栏孤独地站在雾中看风景,他身上的黑色外套像是一层纱,衣角随风飘动,离近了看,已经不能用单薄来形容了,那分明是一件夏天的衬衫。
手中握着的并不是雨伞,而是一把黑色的扇子。
明明是一副极具冲击力又突兀的画面,放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不协调,仿佛他在这里看了很久,早已和周遭融为一体。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子,似乎毫不意外,就像专门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他的眉眼轮廓立体精致,左边眼眉一道极短的疤痕,刚好中和身上那股柔弱的气质,又增加了几分侵略性,浅棕色的眼眸在微不足道的阳光照耀下饱含深情。
卫旗白看清他的长相,忽然一愣,“旌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