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相亲

燕逢的祭礼已过去三日,燕宁仍然身着白衣,额覆孝绸。

年节将近,京城大雪纷扬,覆压百里数日未绝。

卢龙塞天长路远,即使是高渊的手很难伸得那么长,况且燕宁此刻最要紧的也不是查清此事,而是她没有兄弟。

燕家在京中虽有叔伯,但关系一向疏远,当年燕逢分家时几位叔伯也并没有多客气。

如今她虽然是国公独女,亦有郡主之尊,食邑封地一应比肩公主,不缺荣华富贵。但燕家这一脉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家中部曲按律她无权继承,如果不及早找个郎君,那偌大家产怕是要落入叔伯手中去。

她在京中人生地不熟,只能央高渊帮她寻一位好说话的郎君,日后一同经营燕家,也好将燕家这一脉延续下去。

她年幼时没有随着父母奔赴边塞,曾在燕逢还是五品副将的时候,曾与京中西街的一名小官之子曾有过青梅竹马的情谊。

二人幼童时常在一起玩乐,这小官之子也曾在燕宁的父母面前念过“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戏语。

两方高堂也曾嘴上戏说了一份娃娃亲,彼时年幼的二人懵懂不知。

十年弹指间,如今二人虽无婚约,但都已到适婚的年龄了。此人名为陆秩,时年十八,家中乃是耕读传家,家中大人多年过去擢升为四品,家风严谨,名声在外。

更听闻陆秩其人并未娶妻,日常宽厚待人,或许可堪托付良配,与时年十八的燕宁可以说是天作之合。

但是经父亲一事之后,燕宁看人都多了几分谨慎,她托付高渊帮忙查清陆秩的身家底细。

高渊倒是记得这个陆秩,去年崇明一年恩科,此人是一甲十三名,比昨日跟只苍蝇一样转的周义虽然是同科出身,多了几分才名与自矜。

十七岁就能中举,看来并非纨绔,是心有志向的。属下将他的底细报来时,高渊听闻昭宁郡主昨日便递了帖子,此刻二人已在城外梅山相见了。

高渊读完密报,沉吟半刻,叫属下将密报给燕姑娘送去,整衣梳理卷宗。部下奉上一卷《卢龙贸商谏议》,他格外留心了些,读完将其收进了书房多宝阁的暗匣中。

她要如何做,那是她的事情。

城外梅山。

腊月十七,梅山积雪已深过脚踝,满山红梅素雪吐艳,很是一番别有风情。

六角亭檐垂下冰棱,四面却用绸帘隔出方寸天地。一身白衣孝服的女子跪坐在蒲团上,案前正暖暖的烧着红泥火炉。

女子肩披大氅,素手捻起白玉棋子,缟麻宽袖滑落时露出冻的泛红的腕骨。

对面跪坐一青衣男子,指尖黑子悬停,氅衣领口沾着未化的雪粒,似乎是刚坐下不久。

亭外老梅枝桠颤动,似是受不住雪厚,簌簌地落上石阶。十年前,燕逢携独女奔赴边塞时也是这般大雪。

黑子落定西北角时,她忽然轻声:“你我许久未见。”

“这样对坐手谈是第一次。”

男子笑了:“郡主离京时,我父亲还不允准我碰他的棋盘。怕我胡闹,将他的宝贝弄坏了。”

燕宁抬头认真打量起他,男子似乎并不感到羞赧,回以真切的注视。男子年方十八,长相俊秀,又是年少中举,礼貌温和的面容下藏不住那点骄矜与傲气。

“陆公子,你可有妻室?”

这样的直白让陆秩一愣,随即无奈地摇摇头,“在下并无妻室,家中有两名通房。”

燕宁并不在乎未来的夫婿是否有通房妾室,她只是需要一个好脾气有担当的夫婿,能够和自己一起把燕家的部曲撑起来,或许生一个孩子继承,以全父亲的遗愿。

燕宁的美人面不是京中温柔乡的软玉温香,而是历经淬炼悬崖峭壁上的韧草,带着冰冷和坚韧。

她倾身靠近陆秩,眼神直直地望到年轻的公子眼底。

“那你看,我如何?”

陆秩望着那双眼,他不是不知道她的目的。

忠武国公新丧,燕家这一支只剩她一个女儿了,如若还找不到夫婿,将燕家的部曲接过来,怕是要便宜了那帮豺狼亲戚。

但…大家都知晓,昭宁郡主的驸马,只能是入赘。

郡主之尊虽然尊贵,燕家也颇得皇帝的敬重,本来以他这样的家世与燕宁结亲必然是高攀了的,更不用说那丰厚至此的食邑封地,漏出一点点都能让他们这样的小官家里富裕不少。

偏生这陆秩身有傲骨,不屑靠着姻亲裙带关系往上爬。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借妻子的权势上位,不像样子。

本朝虽无驸马不能入仕的案例,但堂堂男儿,怎能入赘别家,甘愿做人家的上门女婿?

况且陆秩少年得意,颇有几分骄矜傲气,虽然他对这位青梅竹马的郡主有些幼年情谊,亦是对燕国公十分仰慕,但不代表他能轻易接受入赘别家,当别人家的婿郎。

他垂下眼眸,没有对上燕宁的眼神。燕宁很快了然。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燕宁的喉头有些发涩,她抬睫转望外头阴惨惨的天色,哑声道:

“只是玩笑,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寒风拂过,素白的关节已经透红。她放下黑子,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起身,婢女为燕宁整理好雪白的大氅,陆秩起身相送,

“郡主,天寒雪滑,在下送你吧。”

一路踏雪,迤逦出浅浅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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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精
连载中路小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