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惊险后,扎木跟江见黎亲近了,江见黎能明显感到扎木的主动和示好,方法诚恳又笨拙。
扎木真的似一张白纸未染墨迹。
江见黎时常想,是不是山林里水流清澈,空气清新,养出来的人心思单纯。他家底殷实,自身优秀,从青春期开始就不缺爱慕者,那些青春期无处安放的好意让江见黎不胜其烦。扎木的好意与众不同,扎木好像只是对他好,不带任何其他目的与干扰。
有时江见黎都会怀疑扎木是想跟他当朋友还是当恋人,行动的苗头不太准,飘忽不定。
攻破目标第四步:试探。
来山里后,江见黎闲来无事就抽烟。山里有种特殊的烟草,味烈劲大。他跟山民要了些,自己卷起来抽,抽了两口,不喜欢,呛人,咳起来上半身直颤,不符合他矜贵的形象。
他跟阿牧族长要了把竹制摇椅,天气好时搬到外面,躺在上面晒太阳,还跟方闻借了两本书看,看乏了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一根自带的烟。
江见黎抽烟时习惯眯眼,脸上浮现半醉半醒的模样,仿若不是抽烟而是喝了二两酒,刚眯上眼,忽瞥见人影。
是有点惊讶、有点不高兴的扎木,很有意思。
江见黎犹豫要不要灭了手里的烟,偷空抽烟被逮到,他竟做贼心虚,他一直树立的人设是干净清爽、高高在上,摇身一变成了烟龄不小的老烟鬼。
扎木定在江见黎手边,面无表情,轻拍了拍江见黎的肩,他手里拎个软绵绵的抱枕。
前两天江见黎抱怨椅子躺着硌得慌,自己还懒得去寻个抱枕,只能将就。
江见黎往前倾了一下,扎木放好抱枕,江见黎在往后靠时,感觉僵硬的后背得以舒展,他苦想,自己是怎么能忍受硬邦邦的椅子好几天的。
扎木抬脚要走,躺着的江见黎胡乱抓住扎木的两根手指,牢牢地握住,怨道:“干什么去?这么着急走。”
“没事。”扎木诚实,说不出谎。
“哦——”江见黎拉长语调,灵动的眼珠转了转像狡诈的狐狸,“没事的话,留下来陪陪我。”
闻言,扎木抽回自己的手指,进了屋找马扎。
这期间,江见黎手忙脚乱,猛起身,利落地将烟头碾灭在地上,还觉得不够,又将烟头掷得老远,眼不见心不烦。
从屋里出来的扎木,不仅拿了马扎,而且拿了条毛绒绒的毯子。江见黎总喜欢躺在外面睡觉,醒来后不是鼻子堵塞就是着凉肚子疼。
“谢谢你哦,牡蛎小子。”江见黎笑嘻嘻地接过毯子,盖上。
“牡蛎小子?”扎木不理解这个说法,以为是山外什么新鲜的事物。
江见黎是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他一本正经地跟扎木解释:“勤劳的女生叫田螺姑娘,那你这个贤惠的男生不就是牡蛎小子。”
江见黎开了一个小玩笑,扎木无语地抿了下嘴,冷硬的表情缓和下来。
之后扎木偷偷查了下牡蛎长什么样子,他没有吃过海鲜之类的食物。
“我很少抽烟的。”江见黎显然不打自招的意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怕不是脑子坏掉了,他以前从未有过这般怪异违反他本性的行为。
扎木看破,酝酿片刻,说破道:“我听族长说,你还跟别人要了烟草抽。”
一点底没给江见黎留。
江见黎无声地翕动嘴唇,没想到这事儿能被扎木知道,有点窘。
“你看书。”扎木知江见黎尴尬了,打开早已合上的书,置在毯子上。
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身边,江见黎哪还有注意力分给书,撑住下巴,一扫尴尬,眼含笑意地瞧扎木,“你知道抽烟的人最需要什么吗?”
扎木摇头,耳朵悄摸地红了。
“最需要一个帮他戒烟的人。”江见黎眼尾上扬,活像个妖言惑众的千年老妖。
“我就带了这么一个打火机,送给你了。”江见黎用手指勾住扎木的口袋,手一松,打火机抹了油般顺势滑进口袋,“帮我好好戒烟哦,小扎木。”
江见黎勾住的不是口袋,扎木觉得是自己的五感,他的五感都不由自主地涌向江见黎,集中地感知江见黎的一言一行。
耳朵更是红,像上了色。
扎木别别扭扭地挪动马扎,支吾道:“不要这么叫我。”
他确实不喜这个称呼,江见黎把他当小孩,他们差了好几岁是事实,但他不想显小。
江见黎偏不如对方意,喊了好几声。
两人斗了一会儿,江见黎乏了,沐浴着暖阳睡着。扎木起身拿过书,掖了掖毯子的边角。
就这样静悄悄的,扎木守了两小时。
巴塔尔拉勒区东边是扎勒巴旗——一个畜牧业发展优越的地方,当地有处很出名的农贸市场,一众牛羊贩子会在里面交易。在月末,镇上的放牧人家会开上货车,运上牛羊去市场贩卖,当天卖当天拿钱,来钱很快。
扎木总是帮助镇上的人卖牲畜,获得些报酬,月底这几天比较忙,一直往返在扎勒巴旗和狼山之间。
刚从扎勒巴旗回来,扎木直奔卫生间洗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拎上一袋鼓囊囊的东西,行色匆匆往外走。
“站住!”不知何时,青溪出现在他身后,一声叫停住他。
青溪早就发现扎木的不对劲了,天天往隔壁跑,跟在隔壁埋了宝贝一样,一时不看都不放心。现在是大晚上的,黑不隆冬的,还去就不正常,像是夜赴情郎。
以往扎木都会待在扎勒巴旗住宿,等交易完全结束再回。现在一反常态,来回跑不嫌费事。这让青溪想起了她爸以前也这样,因为家里有等待的人——她妈,故而在外呆不久。
“手里拎什么往外跑,家里有点东西你都献给隔壁那个祖宗了。”青溪揶揄,她太清楚扎木现在的状态,不就是一头扎进爱情里的愣头青。
她身为半个长姐,对扎木向来没什么约束,扎木上学时,她还总问扎木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但现在,她绝不同意,且坚决反对,隔壁那是狐狸精化成人形!手段了得!
“我买的甜点,给,给……”扎木磕巴住,之后声音小了,“给方老师送去。”
扎木不会说谎,可谓非常不熟练,囧得想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青溪把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越看越咬牙来气。
“我怎么不知道方老师爱吃甜的?”方老师人到中年,早就开始慢慢戒糖,青溪毫不退让地逼问,“我打电话问问方老师吃不吃,他不吃你留给我。”
扎木问:“我不是给你留了吗?”
听到这话,青溪更来气,扎木这个见色忘义的还好意思提,一兜子甜点,就给了她一个巴掌大小的甜甜圈,她就这么容易被打发了。青溪清晰地记得以前扎木买些吃的都是尽她挑,拿多少都行。现在不是,尽隔壁的祖宗先挑,剩下的给她。
青溪长舒一口幽怨的气,被气得气管都不舒服,呼吸都不顺畅。她从头到尾扫视扎木一翻,从头上的帽子到脚上的鞋全是新的,现在一是乐意往隔壁跑,二是乐意买衣服,这不就孔雀开了屏,要求偶。
“哈日扎木!想谈恋爱可以,我让卓娜给你介绍,但你……”青溪的话还没说完,扎木退出门框,一把关上门,一溜烟跑了。
没出息!迟早把自己搭进去!青溪要气晕了。
江见黎刚洗完澡,头上搭一块毛巾,他一边揉擦头发一边回他爸的消息,家里那边已经在催,据他爸的透露,他要是在矿山项目上没有实际进展,家里会派其他人来当说客。
说客,真是好笑,坑蒙拐骗得到一座矿山还好意思称中间的说客,任谁来了用光明正大的手段都撬不开玄狼族那帮老家伙的嘴。
手机被无情地砸在床上,江见黎一把扯下头上的毛巾,当想砸向门上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嘎吱”一声,江见黎拉开老化的木门,不开心地看扎木。
扎木先是注意到江见黎的烦躁,接着注意到乱糟糟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头发乱七八糟。
“给你。”扎木递上印有甜品店名字的袋子,江见黎接过后,他后退想走。
猜想江见黎心情不好,他没想要多留。
“你很忙吗?”江见黎一把攥住扎木宽硬的手腕,不高兴的情绪更浓,“刚来就走,急着约会去啊。”
扎木用手推开江见黎的手,表现出被调戏然后不好意思的拘谨,“没有。”
真守规矩,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江见黎懒洋洋地瞟扎木一眼,转身进屋。
江见黎喜欢吃甜食,尤其在心情不太美妙时,甜食就是良药。山里没有甜品店,每天不是硬的列巴和饼,就是咸口的奶茶,酸口的奶干,派人送来的东西里也没有甜品,江见黎多多少少馋甜食。
这几天扎木天天给他带甜品,听说从扎勒巴旗某个甜品店买的,虽然口感离江见黎以往吃的差远了,奶油不优质,外形一般,工艺粗糙,但江见黎吃来还不错。
可能里面添了些心意,江见黎吃时心里得到极大的满足。
江见黎用塑料小勺挖蛋糕,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时发呆走神想东想西,时用慵懒迷离地眼神细细观察扎木,他的眼眸好看的像浸水的玻璃球,扎木羞于对视,红了脸颊,不时摸后脖颈来缓解尴尬。
好纯情,不禁逗,江见黎咬着勺尖笑,模样蔫坏。
“扎木。”江见黎温声唤,拖长语调,像情人间的情话。
扎木的眼睛离开手机,刚才什么都没看进去,“嗯?”
“你谈过恋爱吗?”江见黎的指尖磕着木质桌面,漫不经心又一切都在掌握,他放了一条线,要钓一条大鱼。
扎木答:“没有。”
江见黎又问:“有人喜欢你吗?”
“没有。”同样的答案。
这个答案有待证实,江见黎绝不信没人向扎木表明过心意。
模样端正,硬气粗犷,话少不生事,内心干净,按理说这种男生在高中很抢手。
江见黎不着四六道:“瞎说,我就知道有个人喜欢你。”
扎木不说话了。
“你不问问我的感情史。”江见黎用脚勾起凳腿往扎木那儿挪了挪,手肘抵桌,手掌托住下巴,语气轻飘飘的,“不问问我谈过几个对象?”
扎木过于克制,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表达,到了嘴边就剩下简洁的二字:“几个?”
江见黎伸出手,一根一根曲起手指头,像在数数,每曲起一根,扎木的脸色就冷一分,像慢慢镀上冰霜。
江见黎握起手,举个拳头到扎木面前,“跟你一样。但我进山之前去算了姻缘,大师说我在今年夏天结束前会遇到真爱,我很期待。”
他的话十句有八句假,他这人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从来不算命求佛,但讲起故事来跟真的一样。
“你快吃,吃完我走了。”扎木扽住衣摆,强装镇定,实则心绪飘荡,江见黎意味不明的话让他烦恼,他想挑明,却害怕是一场误会。
“你吃。”江见黎插好吹风机,“我吹头发,有点困。”
勺子被江见黎用过,两人用一把勺子不太好,扎木看着蛋糕不知如何下嘴。
“嫌弃我?”江见黎拿起勺子挖了一块,递到扎木嘴边。
扎木愣一刹,张开嘴轻裹去奶油,小心翼翼地不用嘴碰到勺子。
江见黎边吹头发边喂扎木蛋糕,他想起多日前抱在怀里的小狼崽,现在的扎木就像那小狼崽似的,听话,喂什么吃什么,很好养的样子。
蛋糕见底,湿漉漉的头发被吹干,扎木能闻到洗发水的清香,他坐在床边玩手机。江见黎说让扎木留下来陪他聊会天,他一时睡不着。
聊着聊着,江见黎没声了,薄薄的眼皮不知何时合拢,睡姿安宁。扎木细细打量,原来江见黎的睫毛那么长。
江见黎长得标致好看,让人挪不开眼。
扎木俯身,装睡的江见黎察觉上方投来一片阴影,挡住屋顶灯照射下来的光,他的心失了分寸,想要跳出胸膛。
无事发生,扎木只是理了理被子,又轻拨开覆盖江见黎鼻子的头发,最后压着脚步,关灯走了。
什么鬼!不该摸摸他、偷偷亲他吗,这人正的发邪,江见黎气急反笑,睁开眼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江见黎第三次上山,为了看狼捕猎,他一时兴起想看,扎木便带他上山。
玄狼的体型较其他狼来说高大壮硕,常利用团队作战的优势去围捕比自身大数倍的大型动物,比如野牛,极富挑战性还够团队饱餐一顿。
扎木跟江见黎躲在地势高处的草丛后,藏匿暗处远眺狼群捕猎,江见黎架好望远镜,注备就绪,扎木仅是眯眯眼,便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观察的正是嗷呼带领的狼群——狼山规模最大的狼群。
野牛黑压压的似一片乌云在前面慢走,一声狼嚎打破这份规整,场面激烈起来,气氛瞬间紧绷。
江见黎腾起兴致,这可是现场观看,他像前线记者时刻准备着。
狼是充满智慧的群居动物,玄狼更甚,头狼智慧,成狼忠诚,配和打出一场漂亮的仗。
野牛乌泱泱地在前奔,年迈而体笨的老牛跟不上落后。狼王嗷呼嚎叫几声,狼群根据指令各自分开行动。几头狼冲进牛群,制造恐慌把牛群打散。两头狼利用强壮有劲的颌骨咬紧老牛的后腿,老牛疼痛惨叫,速度立刻降下来。老牛还在挣扎,前面有牛想来救,从山坡上俯冲下来的几匹狼包抄那头想做好事的牛,撕咬治伤。
一时之间所有牛不敢怠慢,奋力往前奔。狼群顺利捕获今晚的晚餐——两头壮如小山丘的牛。
短短几分钟,江见黎看得热血沸腾,手心冒汗,狼进食时,整片荒野都是死寂的,之后乌鸦在上空盘旋。
“未免太快了。”江见黎感慨。
扎木回:“他们捕猎必须要快,太耗费体力,拖长时间对他们不利。”
野牛耐力足,玄狼爆发力强,要是单就耗体力,玄狼会累瘫在追牛的路上。
群狼大口撕咬肉,生吞进肚,连吃肉的速度都不一般。
扎木拉起一直蹲着的江见黎,蹲久了,江见黎的腿发麻,扶住扎木的胳膊站稳,缓了会儿,跟着扎木的步伐往前走。
“你们族信奉的狼灵真的是一匹狼?”江见黎好奇,“还是虚拟的传说。”
扎木回:“一匹狼,很有灵性,是它们的祖先。”
“细说说。”
“我们族刚迁到山上,那时山上还多野兽,族人住的都是草和树木搭建的帐篷,想在山里生存下去很难。”扎木的解释通俗易通,不带有任何神秘色彩,“狼灵是先祖们狩猎时偶然遇到的,狼在山里生存不占优势,狼灵通人性,与当时的族人合作捕猎,算是合作共赢。”
符合江见黎心中的逻辑,他说:“狼灵帮你们在山上生存,使你们族得以延续,所以你们将他神化。”
“对。”
外界对狼灵的故事众说纷纭,很多人使用现代科学的观念去否认玄狼族对狼灵信仰的神圣感,认为其是封建迷信,愚昧无知。
江见黎曾经是其中一员,他对狼灵信仰祛魅,嘲讽玄狼人的虔诚。听完扎木的话,江见黎改观。
共生是一种智慧,世间万物本就是一环扣一环,而征服是一种逻辑,以强制弱,肆意的破坏与发展会适得其反。玄狼人信奉的从来不是一个虚空的无,相反,是一种永生的道。
江见黎有感而发:“我想到佛教里面的一个理念,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以前感触不多,跟你们族相处久了,体会很深。”
“江老师,我发现你对我们族的文化一点不了解。”
扎木的无心之说让江见黎绷紧一根弦,江见黎都忘了自己还有大学老师这层身份,悔不当初,早知道不用这层假身份了,他对民俗文化一无所知,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之后的一段路,江见黎少说多看。
两人来到狼窝,江见黎上次抱过小狼崽,年纪小野性不大的小狼崽还算亲人,拱到江见黎怀里玩闹,不像狼倒是像小狗,江见黎逗玩一会儿。
天色已晚,江见黎不得不跟扎木回镇上。
到了族长院的门口,扎木像个哨兵矗立在门口,要等江见黎完全进院才走。
“你快回去吧。”江见黎一脚跨进院,摆摆手。
扎木没动。
“江见黎。”扎木的呼唤带着急切和难言。
江见黎转身。
扎木的手插在裤口袋里,五指紧扒着粗硬的裤子,“过两天草原有赛马会,我能邀请你去看看吗?”
面上古井无波,心里早已波涛汹涌。
赛马会是草原上一年一度的比赛,年轻人聚在一起赛马射箭,姑娘当娱乐,小伙是真比赛,赢得头筹,把奖品送给重要之人。重要的人可以是父母朋友、兄弟姐妹,不过年轻的小伙愿意把奖品送给心仪的人,赛马会变成了浪漫的日子。
江见黎笑着朝扎木走近,环抱胳膊,道:“就这个。”
“嗯。”扎木点头。
“笨蛋。”江见黎笑骂一句,“我会去的。”
江见黎转身想走,又被扎木拉住手腕,江见黎转头,发现扎木的眼眸过于明亮,里面含有期待。
“又怎么了?”江见黎问。
扎木将三指置于额头两秒,碰一下鼻尖,又碰一下嘴唇,最后将三指移向江见黎的嘴边,在离目标还有几毫米时,手指停住。
“在我们狼族,这是晚安的意思。”
后来江见黎问了方闻,方闻告诉他这样一连串的手势在玄狼文化里用来表达恋人间分开时的眷恋和不舍。
没想到扎木也会骗人。
以此时两人的关系,以手指碰唇鼻额然后触对方额的顺序才是恰当的,这是正常分别时的礼仪。多年后江见黎想起这件事,来回拎出来逗扎木——心眼不多的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