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声唤回了江予辞的思绪,他拿起床头柜上小小一只千纸鹤,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白纸没有什么温度,却带来异样的心安。
无声无息地摩挲了一阵儿,江予辞指尖一动,将千纸鹤轻轻挑起,目光缓缓落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江予辞,开心点”那六个字。
时隔七八年,闻夏的字倒是没怎么变。圆圆的字形,跟猫爪子摁上去的一样,瞧着俏皮灵动又活泼可爱。
一阵松散的低笑从江予辞嗓子里溢出来,尾音上扬,带着藏不住的愉悦和珍重。
片刻,他把千纸鹤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从病床上起身,准备去外面透口气。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迎面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江少?”
江予辞撩了一下眼皮,看向急匆匆从门口走过的女人。
是他爸爸江成峰的秘书赵芸。
片刻之后,江予辞回到病房,等了不到一分钟,手机不出意外地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江成峰的来电。
江成峰的语气很关切,江予辞的情绪却始终都是淡淡的。
挂断电话后,他没什么情绪地望向窗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缓过劲儿来,来电铃声再次响起。
江予辞垂眸扫了一眼,是外公姜郁恒。
“喂,外公。”江予辞接通了电话。
“小辞啊。”电话那头传出姜郁恒苍老的声音,“今天中秋节,去看你妈妈了吗?”
“去过了。”江予辞的声音染上一丝情绪。
“嗯。”姜郁恒应一声,继续道,“跟你爸爸一起去的?”
“没有。”江予辞的视线平直地望向前方,有些空落落的。
电话安静了一会儿,姜郁恒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小辞,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早就分不清谁对谁错了。一边是你爹,一边是你娘,不管是谁连累了谁,你夹在中间都不好受。左右都是大人们的事,这么多年了,你别为难自己。”
“你爸当时一意孤行的莽撞,我也有责任。当时我老觉得他样样配不上你妈,言语也犀利,把他逼太紧了,他自然也就心态失衡了。一心想要证明给我看。最后剑走偏锋,害人害己。”
“他怎么着也是你爸,你别和他搞得太僵。”
“嗯。”江予辞面无表情地应一声,“我知道。”
“诶......”
姜郁恒叮嘱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江予辞手肘撑在窗台边,神色淡漠。
他其实能够理解江成峰的才华和能力,自卑和自傲。
也能够理解他这些年是不要命地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是想通过忙碌来缓解焦灼不安的内心。
当年的事,如果没有江成峰一意孤行剑走偏锋签下合同捅出的烂摊子,姜鱼也不会为了解决问题在暴雨天急匆匆地开车出门,更不会有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但那些年,如果没有姜鱼家族亲戚的盛气凛然、咄咄逼人,江成峰本也是意气少年、天之骄子。
是非交错,爱恨交织,恩怨成结,到头来,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好像谁都不是故意的,事情却仍旧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每每想到姜鱼的那场车祸,又想到江成峰在姜家受的冷待。
江予辞就没有办法怪江成峰,也没有办法不怪他。
情绪左右拉扯,推着两个人彼此疏离生分。但亲情裹挟着怜悯,又让江予辞狠不下心。
加上后来“吴语凝”的出现,更是让两人的关系越加复杂。
于是江予辞只能搬出主宅,独自住到南江区,在空间上拉出距离,给彼此留下余地。
很多时候,江予辞一度觉得,他和江成峰的关系,就像是潮湿冰冷的阴雨天,雨雾模糊了玻璃窗,给彼此落下屏障,却又用一根透明的蛛丝,隐晦地牵连着。
“江予辞!”
正愣神,江予辞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轻快的女声。江予辞调整好情绪,嘴角弯出一点儿笑意。他在窗边转过身,跟倚在门框上的闻夏视线相撞。
“夏老板,怎么回来了。”江予辞望着她,学着她的语气说话。“还以为你抛下你大病初愈的朋友独自跑路了呢。”
“我是这么不仗义的人吗?”闻夏朝她扬了扬手上新买的粥,笑道,“这位大病初愈的朋友,过来喝粥吧。”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朝床头小餐桌的位置走去。
江予辞扫了一眼闻夏提着的粥,又瞥了一眼床头放着的黑色不明物体,微微一笑。
闻夏显然也看到了自己的那份黑暗料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耳垂。
晚间六点左右,两个人一起离开医院,走入街市,隐没的热闹的人群中。
蓉城中秋节的氛围很浓,花街古市,灯影重重。
置身在这样热闹的人海中,江予辞身上有意藏匿的孤独感,才似有若无地露出一点气息。
他平日里总爱懒懒地笑,一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却也在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时,显露出一点点的脆弱来。
闻夏用余光捕捉到江予辞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不动神色地记在了心里。
“江予辞。”她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嗯。”江予辞缓缓看向她。
“你不着急回家吧?”她说。
江予辞凝神未语,静静地看向闻夏。
闻夏朝他甜甜一笑,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不着急的话,夏老板带你逛灯会怎么样?”
听着这认真的语气,江予辞几乎是不受控地笑了一下。
“那就谢谢夏老板了。”他说。
“不客气。”闻夏眉梢轻扬,大手一挥,高兴地说,“夏老板很大方的。”
“嗯。”江予辞的视线平直地望向她,眸子里纯粹又温柔,“我知道。”
“知道就好。”闻夏甜甜一笑,向前跨出一步,头也不回地朝江予辞喊,“跟上夏老板吧,小小怪下士。”
听到“小小怪下士”的瞬间,江予辞眉间没忍住抽了抽,但很快,他又神色如常,无奈又纵容地应道,“嗯,大大怪将军。”
大大怪将军身影如风,利落地穿过人群,猫着个脑袋挤在人群中看了会儿皮影,又心满意足地退出来,还不忘拽上江予辞的衣服下摆。
江予辞不经意瞥了一眼抓着他衣服下摆的手,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小可怜。
偏偏闻夏无知无觉,抓着江予辞停在了一个挂着各色花灯的店铺面前。
“江予辞。”闻夏指了指店铺门口一个火红的狐狸花灯,笑道,“这个花灯蛮适合你的。”
“哦。”江予辞拖着腔调笑了一下,装作不明所以地问道,“为什么?”
闻夏偏过脸,抬起下巴微微一笑,花灯浅淡的灯光映入瞳孔,衬得眼睛极亮极亮。
“因为像你啊,诡计多端的老狐狸。”
江予辞微微挑了一下眉,不置一语。
他低垂眼眸,视线在眼前的店铺划过一圈,锁定内圈的一个金色狸猫花灯,轻轻拿了出来,放到闻夏面前,笑道:“这个花灯也蛮适合你的。”
“嗯?”闻夏的视线扫过狸猫花灯,落在江予辞眼尾的那颗小痣上,“为什么?”
江予辞像只老狐狸一样稍稍偏过脑袋,斜睨她一眼,故作神秘地沉默片刻。
“因为像你啊,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他说。
店铺门口聚集了不少人,见一对长相极为出众的少男少女你来我往地针锋相对,稀稀落落地笑了起来。
闻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面带威胁地看向江予辞,语气不善地说:“你不要造谣,我很温柔的。”
“是吗?”江予辞懒懒地笑,十分欠揍地说:“怎么瞧着有点凶呢?”
“那是你眼神不好。”闻夏手指拨着眼前的花灯转了一圈,随口道:“建议你去看看眼睛。”
“行。”江予辞语气纵容,“我改天去看看。”
闻夏盯着花灯,没再说话。江予辞的视线顺着闻夏手指拨动的轨迹看向花灯侧面,那边悬挂的纸条上写着一个灯谜。
“猜出灯谜,花灯半价。”店铺的老板笑呵呵地插了一句话。
闻夏盯着纸条上的谜语,只用了两秒,就猜出了谜底。
她朝店铺老板笑道:“是‘辞’字对吧?”
“对对对。”老板笑着把那个狐狸花灯递给她,“小姑娘好聪明。”
闻夏不客气地勾了勾唇角,笑道:“谢谢,小姑娘一直很聪明。”
老板少见有人这么麻溜地顺杆子夸自己,微微愣了一下。
江予辞仿佛是习惯了,轻笑一声后,也低头看起了狸猫花灯的谜语。
三秒钟左右,他猜了出来,是一个‘夏’字。
两人心满意足地提着花灯离开店铺。
走出去几步路,闻夏突然回过头朝江予辞微微一笑,眼底露出一点儿得意的神色。
“江予辞,你刚刚猜灯谜用了三秒。”
“嗯。”江予辞看向她,“所以呢?”
闻夏眼底带出勾子,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笑道:“而我,只用了两秒。”
“比你快了一秒种。”
“哦,是吗。”江予辞挪揄地看向她,笑道,“所以呢?”
“所以...”闻夏眼底露出兴奋的光,笑道,“所以我最厉害啊,你太菜了,江予辞。”
江予辞望着闻夏得意的小表情,沉默了一瞬,无声地笑了笑。
真是跟只小野猫一样,还挺争强好胜。
“你怎么不说话?”闻夏凑近江予辞。
江予辞叹了一口气,佯装伤心,说道:“太菜了,有点难过。”
闻夏见他低垂着眉眼,真的像是有点难过的样子,一时有些紧张。
她看向江予辞,犹豫着补充道:“你还挺聪明的,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已经很厉害了,你也不要太难过。”
“嗯。”江予辞盯着她,嗓子里溢出一阵含混地低笑,慢悠悠地说,“我听你的。”
见他神色放松,不是真的难过,闻夏稍稍放下心来。
她揪着江予辞的衣服下摆,离开挂满各色花灯的长街古市,向西走了没几步路,拐进了一处小吃街。
闻夏其实是很钟情于小吃街的,因为这里总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浓厚的人间烟火,可以抵销所有的孤独和烦闷。
在她很小的时候,在闻言昌和夏雨岚缺席的每一个节日里,她都喜欢跑到附近的小吃街撒野。不管带着什么样的情绪走进这个街道,最后都能心满意足地离开。
以至于闻夏常常觉得没有什么是吃一顿不能解决的。
所以,在捕捉到江予辞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时,闻夏就想好了要带他过来吃东西。
“这真是个英明的决定。”闻夏暗自乐道,“我真是太聪明啦!”
“嘀咕什么呢?”
两人停在一个糖葫芦店铺前,江予辞微微偏过头,扫了一眼闻夏轻轻开合的唇瓣。
“没事,被我自己聪明到了。”闻夏睨他一眼,转身取出店铺的一根糖葫芦,递给江予辞,问道,“吃吗?这糖葫芦卖相挺好的。”
江予辞听着那句“被我自己聪明到了”,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看向闻夏递过来的糖葫芦,眯起眼睛笑道,“谢谢,夏老板真大方。”
“不客气。”闻夏翘起嘴角,稍稍提高点音量,高兴地说,“夏老板一直很大方。”
江予辞但笑不语。
两人沿着小吃街一路深入,走走停停。
夏老板大概是准备将大方的原则贯彻到底,一路上挥金如土。
看到清甜的鲜花饼,感叹一句“哈,这个不错。”
拿下,塞给江予辞。
看到酥脆的核桃酥,感叹一句“哈,这个也不错。”
拿下,塞给江予辞。
看到香辣的豆腐脑,感叹一句“嗯哼,这个相当不错!”
拿下,塞给江予辞。
......
一路下来,闻夏塞给江予辞的东西,都够江予辞现场开个小店了。
“不买了吧,夏老板。”江予辞盯着闻夏笑,“我怕把你吃破产。”
闻夏收起作乱的爪子,回过身,竖起一根手指,在江予辞眼前晃了晃,轻笑道:“夏老板,必然是不会破产的。”
“所以,你敞开了吃。”
江予辞垂眸思索片刻,指了指一个空着的小桌子,笑道:“那...陪我吃点儿?”
“行啊。”闻夏大手一挥,抬脚就朝那个小方桌走去。
两人坐下后,江予辞把一堆吃的放到桌上,闻夏捞起一串糖葫芦,随口道:“这糖葫芦本来是十块钱的,今天趁着节日翻了一倍,坐地起价,真是可恶。”
“那你怎么买了?”江予辞拆了一盒香辣豆腐脑推到闻夏面前,顺便放了一杯饮料。
“我看你一直盯着,我以为你喜欢,就买啦。”闻夏朝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夏老板很大方的。”
“嗯。”江予辞轻笑一声,“谢谢夏老板。”
闻夏塞给江予辞的东西实在太多,两个人吃到最后也没吃完,就把没动过的小吃都分给了周围的小孩。
离开小吃街的时候,闻夏从兜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给江予辞,歪着头问道:“江予辞,你今天开心吗?”
江予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你觉得我开心吗?”
“我觉得......”闻夏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挺开心的了。”
“毕竟,我都买这么多吃的来哄你了。”
江予辞胸中一热,声音带了点儿低沉的沙哑。
“你买吃的,是为了哄我?”
“对啊。”闻夏一脸坦然,歪着头笑道,“我都哄你了,你就不要不开心了。”
“我很少哄人的,你赚大发了。”
“嗯。”江予辞胸腔里闷出一声笑,连带着肩膀都在颤抖。“我赚大发了。”
“可不是嘛。”闻夏微微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点儿笑意。
从江予辞的视角看过去,闻夏嘴角的梨涡很明显,小小的一个,像是盛满了一壶清甜的果酒,被晚风裹挟着散出浅淡甘醇的酒香。
江予辞很早就知道,在张牙舞爪的外表下,闻夏其实是一个细致且心软的小姑娘。就像她一早就发现了他藏匿起来的孤独感,却没有点破,没有露出那种同情的神色,反而不动声色地,用这种类似于哄小孩的方式哄他。
很温柔,也很动人。
江予辞感觉自己胸口的位置像是被小猫的肉垫摁了一下,恍惚间生出一种奇妙的、前所未有的感觉。
“江予辞?”
怔愣间,闻夏又认真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我在。”
江予辞看向她,神态认真,眸光温柔。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闻夏蹙了下眉,“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江予辞低低地笑了起来,“很开心。”
闻夏稍稍偏了偏脑袋,直愣愣地望向他,纯黑色的瞳孔被路灯映得极亮极亮。
她盯了他一会儿,笑道:
“开心就好。”
“要一直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