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初遇

看在江予辞大病初愈的份儿上,闻夏没有跟他计较“哥哥”这个称呼。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轻轻地唤了一声江予辞的名字,问:“为什么生病。”

江予辞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脸色有片刻的僵硬,很快又被掩饰了下去。

“昨天,去了趟墓园,看我妈。”江予辞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失落的情绪。

“哦...”

闻夏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见气氛有些凝滞,江予辞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淋了场雨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谢谢你送我来医院,夏老板。”

“不客气。”闻夏难得没有怼他,“你上次也帮过我的。”

“是吗?”江予辞轻扬眉梢,“那你这算是礼尚往来吗?夏老板。”

闻夏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中秋节快乐,江予辞,你要吃月饼吗?”

说着,闻夏往江予辞掌心放了一个小月饼和两颗草莓糖。

江予辞感受到掌心的重量,轻松地笑了笑。

半响之后,闻夏离开病房,去楼下药房给江予辞拿药,顺便去买点吃的。

江予辞独自在病房里走了一会儿神,一个护士突然推门而入。

“下次生病记得早点来医院。”护士抬抬手,递给江予辞一杯水和一个装着药的塑料袋子,温声说:“你同学刚刚给你拿的药,接一下。”

“好。”

“嗯。”护士扫了一眼床头柜上黑乎乎的粥,忍不住皱了下眉,“这个我顺带帮你拿出去扔了吧?”

“别动。”江予辞截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我自己会处理的,谢谢。”

护士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径直走到门口,倏尔,又扭过头,补了一句:“肠胃科在西楼。”

江予辞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要是闻夏还在病房里,听到这句话非找个地洞钻进去不可。

几秒钟的时间,护士在视线里消失不见。

江予辞打开手上的袋子,里面装着一些退烧药和感冒药。

以及用药品说明书折的一只千纸鹤。

千纸鹤上用黑笔写着简单的六个字:

【江予辞,开心点。】

窗外的微凉的风裹着细碎的叶子吹进来,贴上男生的心口。

可能是受情绪波动的影响,江予辞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闻夏时的情景。

那年姜鱼过世,江予辞毕竟才六岁,刚刚记事的年纪,对生死的概念很模糊,对痛苦的情绪也没有完整的理解。刚开始所有人告诉他妈妈不会再回来了,他只以为是像捉迷藏一样,躲在某个地方消失几天。直到后来意识到姜鱼再也不会出现了,情绪才涌上来。一开始是一种细密的隐痛,像是心里某个位置被扎满了细长的针,有些疼,但更清晰的是一种缺失感,就是...心里有个位置,被挖空了。”

后来压过失落的情绪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虚无感。

就像......

就像一张油画的画布,被多彩的颜料渲染过后,又用刮刀一点一点残忍地刮落剥离。余下满是伤痕的混乱色块后,再放在暴雨里冲刷几遍,直到一点色彩也不剩,等到风干褪色后,变成一张皱巴巴灰蒙蒙的白布。

或许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江予辞整个人变得有些“空”,像是没了情绪。

他不再外出,整日整日地闷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画画,像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将色彩与光亮都关在院门外。

江成峰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无暇顾及他,只请了个住家阿姨照顾他。

空洞而无聊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两年,直到八岁那年,江予辞遇见闻夏。

那是一个阳光轻浅的午后,江予辞照旧在院子里画画。院子里种有一颗笔直粗壮的梅子树,细长浓密的枝桠洒下一片浓荫,斑驳的光影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光影落在江予辞的画纸上,不停地晃动摇曳。

忽地,头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画纸上的光影摇曳得生动,江予辞还未来得及抬头,一阵细微的风席卷而来。

江予辞稍稍凝眸,几只紫色的蝴蝶停在了他按住白色画纸的手指上。

蝴蝶轻盈灵动,振翅翩然,全没有一点儿重量。

江予辞怔愣片刻,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耳畔又是一阵微风袭来,柔和缱绻。

他愣神片刻,微微侧目,便瞧见几只粉白色的蝴蝶轻盈盈地停在了肩头。

江予辞很轻地眨了下眼睛,本想伸手拂去肩头动人的夏意,却不知道为什么,指尖距离肩头不足分寸的距离,却硬生生地止住了。

似是不忍地怜惜,又似是难言的缱绻。

须臾,画纸上的光影摇曳得更加生动,却不似前两次般好几只蝴蝶翩迁而来。江予辞微微垂首,静默地等待了几分钟。

一只天蓝色的蝴蝶果然如约而至,在江予辞的眸子里晃动一阵,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的鼻尖,微微扇动着翅膀,久久驻留,不舍离去。

江予辞一手按着翻飞的画纸,静静坐在院子的石桌前,凝神未语。

画纸上的光影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不过这次不再是翩迁而至的蝴蝶,而是从头落下的漫天花雨。

一大片紫色的鸢尾花凌空落下,缓缓划过江予辞的鼻翼和指尖,铺得满地都是。

“喜欢吗?”阵阵花香中,一道轻快俏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位...弟弟?”

江予辞微微抬首,只见梅子树青绿的枝叶间,露出一点紫色的衣裙。抬眸往上,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和一对轻浅的酒窝。一眼望去,那双纯黑色的眸子极亮极亮,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生动和明媚。

“你...是谁?”江予辞面露疑惑,稍稍偏了一下脑袋。

闻夏在梅子树的枝桠上曲起一条腿,背靠枝干单手托腮,紫色的衣袖在手臂上滑落,露出白皙的皮肤和一颗漂亮的腕骨痣。

闻夏半靠在梅子树上,盯着江予辞的眼睛笑意盈盈地说:“我叫闻夏,夏天的夏。”

江予辞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静默未语。

闻夏倏地一下从梅子树上跳了下来,还顺手抓了几个青梅果,在衣裙上随便擦了擦,就毫不在意地丢进了嘴里。

她满心欢喜地蹦到江予辞身边,笑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江予辞静静地看着她,面露警惕。

闻夏全不在意地笑了笑:“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半响,江予辞终于开了口:“你怎么进来的?”

闻夏眨了眨眼,有些得意地朝旁边低矮的白色院墙抬了抬下巴,笑着说:“讷,翻墙呀。说起来你家这院墙真是神奇,院墙内外都种了一颗梅子树,我踩着外面那棵爬上墙,刚好能踩着里面这棵下来。你是不是也经常踩着这两颗梅子树翻墙出去玩?”

“没有。”江予辞淡淡开口。

“那你也太无趣了。”闻夏自顾自地走到石桌前坐下,一口饮尽了桌上的凉水,盯着江予辞的画纸笑道,“不过你这画画得挺不错的,一看就是高手。”

江予辞没应声。

闻夏是个自来熟,也没管他应不应声,盯着画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望向江予辞,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江予辞张了张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闻夏手肘支在石桌上,双手托脸,笑道:“不说是吧,不说我也知道。江予辞对吧,画纸上面写了的。”

江予辞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闻夏盯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语气颇有些真挚地说:“你长得真好看,交个朋友呗。”

江予辞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不讨厌有些直白莽撞的闻夏。

“这就答应了?”闻夏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很快就适应了下来。她随手把手上的青梅果抛起丢到江予辞怀里,笑盈盈地说,“你这画画得真不错,要不教教我。”

“好。”江予辞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找住家的阿姨拿了新的画纸和彩铅,顺便跟阿姨说了新朋友的到来。

阿姨看他一个人闷得厉害,见有个人陪他玩,也是高兴的。

江予辞把纸笔给闻夏之后,竟真的像个小老师一样,认真地跟她讲起了画画的技巧,等他讲完回过身的时候,闻夏已经歪在铺满紫色鸢尾花的石桌上睡着了。

江予辞倏的,很轻地笑了一下。

此后,这一整个夏天里,闻夏每天都锲而不舍地跑过来学画。

然而,说是学画,她大多时间其实都是在玩闹。

在院子里时蹦时跳,俏皮耍赖。

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江予辞灰白空茫的世界里,也多了一丝情绪和色彩。

像是寂静的湖,因为偶然碰见自由的风,变得生动起来。

一日,闻夏似往常一般来到江予辞家,自顾自地给自己弄了一杯冰镇草莓汁,放上六个冰块后,喜滋滋地端着玻璃杯来到院子里。

江予辞呆呆坐在院子的石桌前,平直的视线看向虚空,眼神里裹藏着失落和茫然。

那一天,是姜鱼的忌日。

“江予辞,你不开心吗?”闻夏的话很直白,“为什么不开心。”

“不知道,可能是今天的梅子有点酸吧。”江予辞有些神色恹恹的,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

他这话闻夏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她低头思索了一下,把手上的冰镇草莓汁递给了江予辞。

“给你,甜的。”她说。

江予辞愣了一下,抬手接过。

“对了。”闻夏坐到石桌旁,“我明天就不过来了,学校开学啦。”

江予辞点了点头,心底涌起一点儿莫名的情绪。

短暂而热烈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下午闻夏离开的时候,用画纸折了一只千纸鹤,放在石桌上。

江予辞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江予辞,开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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