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刻的寂静与喧嚣之间,林自阮余光瞥见一角素衣消失在山石间。
紧接着,脚步声盖过这片寂静,是元蒙带着当初负责的工匠赶来。
青翎缩着身子跟在元蒙后面,池含竹也在,远远走在那批工匠末尾。
隔着雨幕,林自阮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却从她身上嗅到莫大的悲伤。
工匠们战战兢兢跪在雨中等候发落,仲长昱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接过一旁宫人递过来的伞后便让元蒙处理掉。
“阿昱就是阿昱啊……”
林自阮骤然出声,让本欲离去的人僵在原地。
“因为是阿昱,所以我才会在这儿,跟住在哪里没有关系的。”她顿了顿,目光在仲长昱浸湿的衣衫上停留片刻,随后招手让青翎过来,叮嘱她去备一碗姜汤。
将空置的伞移交给元蒙,她来到仲长昱身边,把话题转移到那些始终不敢抬头的工匠身上:“既然这次建得不好,再让他们建一个便是。”
侧头思索片刻,林自阮的语气中带上几分新奇,就像她之前要何千云时那样:“之前你问我的时候我没见过京城的房子长什么样,只知道有墙有顶便是家。在见过阿昱的屋子之后,我可是惊讶了好一阵呢。”
闻言仲长昱呼吸一滞,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林自阮口中了解到她过去的想法。
之前她总是为他规划美好的未来,就算偶尔提及过去,也不过是蜻蜓点水、流于表面。
而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主动向自己展示她内心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
那个他从来没有抓住过的人忽然间好像有了实感,落在他面前。
“之前看你忙,没跟你说。不过既然这屋子识趣……”她转头自然地牵起仲长昱的手,再度勾起唇角,“阿昱,给我建个大屋子吧。”
“……好。”仲长昱开口,嗓音生涩。
一个“好”字,如同沙砾中混入一块柔软的玉,即便满是划痕,也要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捧到林自阮面前。
雨声渐平,但工匠们的心却仍旧高悬。
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仲长昱刚要开口林自阮便抢先一步占了话头:“好什么好,嗓子都哑了。”
“青……”青翎的名字在林自阮嘴边绕上一圈,发现这人还没回来便被吞了回去。
于是,离他们最近的元蒙再次入了她的眼,说什么小心着凉,要他把人遣回去,莫要让哪个生了病,耽误她的新房子。
而在那之前,她挑了御花园另一侧的宫殿,带着自己院里的几个人搬到了那里。
前几日的暴雨似乎也用尽了力气,留几滴雨丝在灰蒙蒙的天上苟延残喘。
青翎高高兴兴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途中经过那片已经倒塌的木屋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废墟旁,不知在做些什么。
“含竹?你的东西这么快就搬完了?没搬完的话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啊——”池含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自己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转身看清来人,她轻抚胸口,道:“谢谢。”
“不过我的东西不多,昨天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也对,毕竟你也才进宫没多久。”几步上前与她并肩,青翎伸长脖子试图探寻这片废墟里有什么值得她在此驻足。
几番搜寻无果,她只得缴械投降,去向池含竹要这个结果:“不过你怎么突然到这边了?我记得你应该不顺路来着。”
“是不顺路,”池含竹垂眸,看着脚下自己的倒影,“我只是……想看看。”
“青翎……咦?含竹也在啊。”远处一声呼喊,将池含竹从倒影中拉出来。
林自阮抱着一只黑猫找来,问青翎打算如何安置。
青翎似乎还有些事情没做完,匆匆谈了两句便小跑着离去,待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林自阮也将注意力放在池含竹身上。
她并未参与两人的谈话,只是安安静静,做一个耐心的听众。
“含竹?”
“啊、姑娘。抱歉,我刚刚……”池含竹骤然惊醒,后退几步避开她伸出来的手。
那只试图唤回她神志的手便这样僵在半空。
不过林自阮并未在意,比起这个,池含竹如今更让她感兴趣。
比起先前纯粹的恨意,如今她多了许多困惑,闻起来……就像是被浸入水中的艾草,小心翼翼地规避一切火源。
“……姑娘不觉得可惜吗?”
许久,池含竹开口。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些,但出口的话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什么?”林自阮明知故问。
“您……陛下费工费力为您建的屋子就这样没了,您不觉得……”
觉得什么?
池含竹其实自己也不明白该用哪个词去形容。
她掩在衣衫下的那双手早已握紧了拳头,而她本人浑然不觉,只是看林自阮将怀里的猫放下,走近那片废墟。
这间依托于幻想而存在的屋子,就连倒塌之后也轻得可怕,连个小山包都没有,就单纯是几片木板上面堆一些稻草,唯一立在原地的,是房子四角用于加固房屋的柱子。
起初仲长昱是不让他们加这些柱子的,因为他印象里,林自阮的小屋没有这些。
但工匠们又不能真的仅凭那几片墙来撑起整个屋子的结构,他们又不能说,毕竟这事儿仲长昱刚提出来的时候就有人说过,结果落了个杖毙的下场,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
因此他们只能接下这个活儿,然后偷偷地,把必要的柱子伪装成花架的基底。
好在仲长昱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花架好看,林自阮应当会喜欢,便没有过多追究责任。
只是可惜了那位司匠,好容易得了御史大人赏识拿了这个位置,还没坐多久就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女儿被先帝看上,还没进宫仲长昱就打了进来,好不容易活下来保住了位置,就因为一句“恐难以落成”丧了命。
林自阮从中挑挑拣拣,最终也没找到什么值得捡出来的物件。
“阿昱他啊,很喜欢这间屋子呢,”选了好一阵无果,林自阮只好先回到池含竹面前,“你也喜欢吗?”
“……嗯。”
“那你觉得我应该喜欢吗?”
池含竹觉得这话问得奇怪,分明是为她建的屋子,她怎么总是问别人喜不喜欢。
“抱歉,我不太舒服,”许是这个问题过于刁钻,池含竹咳了咳,佯装虚弱道,“许是有些着凉了,近来天冷,姑娘注意身体。”
“小女就不打扰姑娘,免得姑娘因此受病。”
说完她便低着头迅速转身离去,留下林自阮一人待在原地。
林自阮也知道这是个为难人的问题,所以并没有苛求答案。她只是感觉到,池含竹对于这间屋子的在意程度丝毫不亚于仲长昱。
后来,她找人问了屋子的来历,才知道了这屋子还有这么一段往事,知道了池含竹那位身为工匠的父亲。
而池含竹,她似乎把这一切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这倒是件新鲜事儿,以往那些人恨她、怨她,林自阮都觉得正常,因为话本里这么写了她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妃,还是第一次了解到详细的始末,而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因为她是妖妃、是妖孽。”
不多时,天便又飘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染湿了发梢,也染湿了书案上的墨。
柏泽看着摊在书案上的纸张,看着上面“柏泽”死于秋狩的字眼,心头顿觉无力。
那是他稍微摸清情况之后凭借记忆誊写出来的,前因后果他记得不甚清晰,但他却清清楚楚地记得柏泽的死是柏杨回乡造反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大抵是在七年之后,元蒙因梁将军之死与仲长昱离心。他发现梁城并非战死,而是于一次本该万无一失的巡边视察中,被歹人所害。
恰逢流言四起,说老丞相与梁将军之死,皆是妖妃为绝后患,蛊惑君心所致,宫闱深处更是有隐秘传闻不胫而走,说当年血洗宫城之夜,或有皇子被忠仆拼死带出,藏于民间。
此流言,正中柏杨下怀。
于是丞相柏杨携先帝遗孤拨乱反正,而元蒙在仲长昱领兵在外与其焦灼时擅自返回宫闱,手刃妖妃。
可元蒙终究对这个朝廷、对梁城所描绘的君圣臣贤有所期待,认为只要消灭了祸乱的根源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
届时,他依旧能为心中的忠义去征战平叛,但他也因为这一丝期待,成了仲长昱刀下一道糜粥,赠予诸臣享用。
而最后柏杨打到宫里时,只找到了满地白雪一般的绸缎,以及跪坐其间的、仲长昱的尸首。
至此,说书先生手中那卷话本便全然阅尽,只留下茶楼众人嬉闹吹嘘,说着什么若是自己……
柏泽也是其中一员,却不料一语成谶。
可他既没有成为仲长昱,也没有成为元蒙,而是成了故事中那个死不足惜的花花公子,成了故事一开始就牺牲掉的陪衬。
“啧……”这个故事他写了烧烧了写,重复数十次,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正当他准备再重新誊写一份,试图从记忆里搜刮出零星碎片重新拼凑时,一名小厮匆匆赶来,对着守门的家仆耳语几句后便进来请他到老爷房内。
柏泽下意识蹙眉,这一连几日的装疯卖傻非但没有让柏杨信服,反而还被关在自己院子里,如今他请自己过去,只怕又是场难熬的。
不过关着也好,再疯一点,继续关下去,至少应该能把秋狩躲过去。
他本想把案上的东西处理干净再去,奈何那小厮催得紧,他也只好把东西草草藏起。
等他再回到房内,那段被他藏起来的片段却消失不见。
他翻遍了整个房间,碍于门外的眼睛,他不敢有太大动静,但即使他小心再小心,也总感觉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他就这样提心吊胆等着柏杨问话,但出乎意料的,之后柏杨并没有再找他,之后不仅允他在府里走动,更是大堆小堆的补品往他院里送。
待天气放晴,柏杨还送了一只灰鹤过来托他掌掌眼,说什么是准备送陛下吉兆,让他好生瞧瞧,早日祛了身上的邪祟。
对此柏泽又惊又怕,惊的是自己的馊主意入了柏杨的耳,怕的是自己那些疯言疯语被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
同时他心里又有一丝慰藉,至少这证明了他在柏杨心里不是毫无用处,至少柏杨认了他的疯病,自己应该不会出现在秋狩的猎场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