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早在傍晚时候就停了,但林自阮依旧撑着伞。
元蒙正在跟梁城谈论谁留在这里处理后事,见她独自一人过来立刻蹙眉要唤人送她回去。
然而林自阮却打断他的动作,越过他朝梁城微微颔首:“梁将军好啊。”
“好,都好,”梁城拍拍元蒙肩膀,“既然人都来叫你了,这边交给我就行。”
“对了,林姑娘上次过来带的酒不错,不知是哪家的,有空让这小子再给我捎一壶过来。”
这番话让元蒙眼中惊异之色更甚,他下意识朝梁城看去,却被人强行揽过,一路挟着走到林自阮面前。
“原来你跟梁将军关系这么好,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这本是元蒙的疑问,此刻却从林自阮嘴里吐了出来。
“那是,这小子可是从光着屁股开始就让我看着长大的,”梁城抬眼看看伞檐,语气里带着打趣,“这伞倒是漂亮,让人不下雨也乐意看。”
如他所言,那是把漂亮的伞,紫竹作骨,棉纸为衣。衣上绘有青莲隐于云雾,雨滴打在上面,好似莲叶在雨中震颤。
林自阮并未作答,倒是元蒙干咳两声道:“梁叔,注意言辞。”
“行行行,以后注意,”梁城面上答应,但却又毫无顾忌地当着元蒙的面腹诽,“也不知道你这小子跟谁学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
“梁叔……”
“哎呀,就这样吧,我得去瞧瞧那群小兔崽子到位了没……”
梁城的身影比他这句话消失得还要快,三两步就跨出两人视野。
见人走远,林自阮收起伞让元蒙拿着,等着他问话。
啪嗒……
啪嗒……
路上还残存着积水,灯火倒映水中,随着提灯人的身影从一个水洼迁到另一个水洼。
林自阮也不说去哪儿,就这么提一盏花灯漫无目的地走着。
灯是前阵子过节时仲长昱命人寻巧匠赶做的,明明时间充裕,可他仍旧催命一样非要人两班倒,日夜不停地做。
最终做出来的花灯摆了大半个院子,林自阮从里面挑中了这个——
一只狐狸。
它通体雪白,卧在花枝里小憩,花上缀着毛绒绒的雪,成串珍珠挂在枝头,成了花丛中滴落的晨露。
“陛下知道姑娘私下里找了梁将军吗?”元蒙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反正他随时都能知道。”林自阮耸耸肩,轻而易举地把话给堵了回去,“这不是应该取决于你吗?”
轰隆——
一声惊雷乍响,将这场对话尽数掩埋。
窗外是疾风骤雨,林自阮趴在窗前,伸手去接从屋檐下穿过走廊、被风扑到窗边的雨。
从丁侍郎那里回来后,她便直接带着元蒙来了仲长昱这儿。
元蒙一五一十地报了他的所见所闻,却独独漏了梁城讨酒一事。
对此,林自阮并无异议。
啪——
林自阮被人搂进怀里,那扇开着的窗也随之关上。
“阿紫……你到底想干什么?”仲长昱将头埋在她耳边询问。
可是这次,林自阮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出回答。
“阿紫……”
“嗯?怎么了?”
“你不理我……”
“哪有?我这不是在吗?”将一只手递给他,林自阮用另一只手再次打开窗。
“你刚刚就是没理我。”
“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无奈地关上窗户,林自阮把自己拧过来面对着他,“我这不是在想,万一这雨不停了该怎么办吗?”
“是在担心秋狩的事吗?没关系的,大不了我们之后再——”
“有关系的,阿昱,”林自阮伸手堵住他的嘴,“你花了那么多银子,怎么能说不办就不办?”
顺着她的目光,仲长昱看见案上灯火明灭,是最近几天刚处理完的奏折。
先前一直守孝不出的柏杨突然中途揽下秋狩相关事宜。他声称家父一生节俭,想必黄泉之下定然也不愿因此而劳民伤财。此次秋狩既是悼念其谢世百日,更不应该劳陛下费心。
另外他还请求归乡守孝,不过仲长昱以他人难以担此大任为由回绝。
至于原本负责此事的丁侍郎,他暂时退居幕后,负责筹备功臣的奖赏。
目光在丁侍郎的那几行字里来回穿梭,最终仲长昱看向这一切的始因。
“怎么了阿昱?为什么突然看我?”察觉到他的目光,林自阮抬头问道。
“他……你认识吗?”仲长昱斟酌许久,还是把丁侍郎的折子拿到眼前。
“谁?”
“之前你指给我看的那个,你说……花他的银子。”
“真的假的?我有这么厉害吗?”
“……”
窗外雷声愈烈,而屋内静如深海。
二者相距甚远,却同样潮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自阮把身上的手拿下来,静静看着仲长昱的眼睛。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雪地上一大片污渍。
她眨眨眼,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剔除,然后又倒在他胸口,戳着他的心口,一副要找他算账的模样:“莫不是你又记错了,把谁说的话给安我身上……”
“没有!我不会记混的。”
顷刻间,身份逆转,质问者急于自证,反而本末倒置。
林自阮就这样把他心底的疑云压死在井底,用“阿紫”这个名字为其封口。
轰隆——
又是一阵惊雷,只不过沉闷许多。
起初两人并未在意,直到青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什么……姑娘的屋子出事了。
仲长昱几乎是飞奔出去的,人也没带,伞也没拿,直挺挺地冲进雨里,朝声源处赶。
“姑娘,陛下他……”
许是因为来得匆忙,即便撑了伞,青翎也依旧成了落汤鸡,她看看雨幕又看看林自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唉……”林自阮伸手拿过伞,“瞧你淋的,快换身衣裳去,別着凉了。”
“可屋子……”
“我跟阿昱去看就好,不会有问题的。”林自阮拍拍她的肩膀,随后撑伞走进雨中。
路上风急,将雨扑进伞的地界。林自阮似有所感,在中途停下脚步。
雨水浸湿了衣摆,从裙角晕染开,向上蔓延。
有一瞬,林自阮似乎看见雨水穿透她的衣摆,在地上溅起水花,可当她定睛再去瞧时,只看见自己被洇湿衣角。
“真奇怪……”
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要干什么来着……
啊,对了,陪阿昱去瞧瞧出什么事了。
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乱七八糟的人太多,这个哭一下、那个插一脚,差点让她忘记……她是来帮阿昱的。
帮他登上皇位,置他于千夫所指之地,最后……和他一起,死在说书人的唾弃中。
撑伞的手上传来凉意,雨水顺着伞柄滑落,唤回林自阮的思绪。
换只手撑伞,她挑了条近路继续行进。
路旁移栽的植被东倒西歪,让她走了好一阵。
往日精巧的花园在雨中化作一片狼藉,穿过这片狼藉,仲长昱呆呆地立在一片废墟前,任凭雨水一遍遍冲刷他的躯体。
那是他依照记忆复刻的过去,如此轻易就被一场雨带走,就好像他无论怎么努力,都始终飘在他眼前的林自阮一样,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林自阮内心真正的想法,她总会给出他最想要的答案,一步步引着他偏离,当他意识到时林自阮已经为他编织好另一个美好的未来……
如此,循环往复。
“阿昱,”林自阮走到他身后将伞递过去,“怎么也不——”
“阿紫……我好不容易建的,”仲长昱没有接伞,“他们都说建不起来,可是我分明建好了。”
“我不明白……”
林自阮也不明白,不明白仲长昱为何突然这么执着于她那个连梁柱都没有的木片屋。
可她能感觉到仲长昱现在需要的仍旧是她对这一切的肯定,跟以前别无二致,只是换了个由头。
“阿昱,没事的,”林自阮上前一步拉近距离,让自己的伞倾过他的头顶,“那间房子本来就是我随手搭的,反正我那儿又不会下雨,能给你遮遮太阳就行。”
“况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刚见到时都被吓一跳,以为你趁我——”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仲长昱这次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他后退半步,退出伞的边界,再次审视眼前这个人。
这个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满眼都是他的人。
过去他们的日子很简单,他打仗、受伤、养伤、再打仗;她捡些死去的动物裹腹、摘些新鲜水果、找些他可能用得到的草药,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思。
如今她好像仍旧一心为他着想,为了他去杀老丞相、给他指出丁侍郎有钱……
可……她究竟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他越是学着处理那些政事、越是试着理清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就越是觉得林自阮那些“无心之言”可怕。
每当他试图探寻这背后的真相时,林自阮又总是能轻描淡写地跳出这个话题。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他对林自阮一无所知。
之前他还能用陪伴来欺骗自己,但自从那晚林自阮在丞相府显露“真身”后,焦虑便自心底抽根发芽,爬满心脏,蔓进大脑,一点一点占据他的思想。
直到今天,雨水压塌了他精心构筑的过去。
“其实不管是谁都可以吧。”许久,他艰难地开口,“你只是想要有人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个人是我还是其他什么人根本就不重要吧!”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吗?阿昱。”林自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也不明白,你好像总觉得我有所图。”
“可这些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女子温柔的嗓音在雨声里有些失真。
“之前你总说,要是每次回来都有果子跟烤肉就好,所以我就摘摘果子打打猎。”
“现在你又说这个烦、那个烦……”
“所以我就想着,我帮你解决就好。”
“是我猜错了吗?”
话落,雨未停。
林自阮站在伞下,仰头看着眼前狼狈的男人。
雨滴顺着打绺的发丝滑到胸口,棉线织就的衣衫早已成了水鬼,紧紧扒在身上,随呼吸一起一伏。
她许久没见过仲长昱狼狈的模样了,现在的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只不过不再死气沉沉,而是透着……探究?
林自阮不确定,她很少嗅到这么复杂的气息。
“不、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看着面前那双略带困惑的眼睛,仲长昱心中的无力感更甚,“你总是这样,又是这样。”
他的声音重了又轻,最终和雨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