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青蓝是被罗天音送回来的。
本来宴席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跟往年一样正常的,最先是罗天音给客人敬酒,然后客人回敬罗天音,接下来客人相互之间敬酒,最后是各自寻找对手。何贤茹也喝了两杯白酒,喝得容光焕发,眼波流转。张长风说:“真的是仙姑下凡了,你不是说要现场作画写字吗?”
何贤茹说:“功夫没到。”说完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顿时眼睛越发亮了,脸上像飞满了红霞。她把酒杯放下,脚步飘忽来到另一张桌前,展纸提笔,她把毛笔捺在砚池里濡墨,其他人放下酒杯,走到桌前看她写字。何贤茹提起笔来,笔头已经吸足了墨汁,淋淋漓漓,她稍微停顿一下,然后运笔如风,那张洁白的纸上马上出现四个遒劲的大字“传统乃根”,然后她把笔在砚池边上舔细了些,飞快地写下落款。“好”几个男人齐声喝彩。
萧大年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好,的确是好,这字有功力,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肯定会认为这是哪个男书法家写的,你们看这笔力,哪像出自女子之手。”
张长风说:“仙姑,不要说明天,就是今天晚些时候,你酒意退些之后,你连自己都认不得这是你写的字。这字是这个特定情境下的特定产物,别的地方别的时候肯定写不出这样的字,值得珍藏。”
“不仅字好,内容也好。”甄青蓝对传统文化的消失有切身体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何贤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众人端起杯,张长风说:“为仙姑精妙绝伦的字干杯!”众人一饮而尽,罗天音又给大家一一满上。接下来说的话,自然说到了传统上,甄青蓝也把自己在黑王村采风时的见闻讲给大家听,当然那些有关婚姻的言论他都省略了没有说。
聂应全说:“所有传统中丢失得最厉害的,我认为是人们的恋爱观婚姻观。你们看现在未婚同居的,未婚先孕的,没结婚就到医院打胎的,简直太普遍了。再这样下去,后来的小伙子要想找个清白姑娘怕是难上加难了。说了不怕你们笑话,我老婆虽然不漂亮,但人干净,这就让人放心。”
萧大年说:“老聂,你说这话,像是我们几个头上都有一顶绿帽子似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甄青蓝心里咯噔一下,酒一下涌上脸。原本甄青蓝喝酒,哪怕喝醉脸也不会红,而是越喝越白,这时候却一下子红得滴血,马上又由红转紫。萧大年似乎看到了甄青蓝脸色发生了变化,说:“老聂,别在这儿制造紧张气氛,你看把小甄紧张的,脸上在下雨。没事,老弟,等你找媳妇的时候,跟我们哥几个吱个声,我们哥几个给你把关,我们都看上的,你就娶进门,保准你娶的媳妇样貌好德行好。”
罗天音赶紧引开话题:“喝酒喝酒,今天只说喝酒的事,其余的事都不说了,你们看,这喝酒的任务起码还有三分之一没完成呢,要加油。”
甄青蓝忽然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说:“老师,各位兄弟,何大姐,我敬你们一杯,先干为敬。”说完不等众人回应,一仰头,把满满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聂应全说:“我的天啊,酒已经喝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在倒整杯,到底是后生可畏,我只能喝一小口,老弟你得原谅我。”众人也都说:“是啊,酒已经差不多了,就这样吧,不能再喝了。”
甄青蓝说:“不行,好事成双,我给你们满上,我自己再喝一杯。”众人面面相觑。甄青蓝给其他人满上,其实其他人的这杯酒基本没动,甄青蓝摇摇晃晃的给他们斟酒,顶多只能斟一指甲盖。几个人都斟了,甄青蓝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张长风说:“满了满了,要打箍,不然端都端不起来。”甄青蓝低下头喝了一口,又端起酒杯。
罗天音赶紧制止:“小甄,不要喝急酒,容易醉。”
甄青蓝说:“醉了倒痛快,像梁山好汉一样,没个家没个业的,喝酒就醉,醉了就睡,岂不痛快。”
其他人都不知道甄青蓝这句话的真实意思,只有罗天音晓得甄青蓝此时的心境,他在心底叹息了一声,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小甄,你的婚姻生活才刚刚开始,将来的路还很长,你怎么走下去啊。“老婆子,快给青蓝做碗醒酒汤,多做点,我好像也喝多了,你们感觉怎么样?”
何贤茹提议说:“我建议我们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就算了,我们每个人都喝得不少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咕咚一声,甄青蓝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坐在他旁边的聂应全伸手去扶他,他使劲一摆手,含混不清地说:“拿开,谁要你扶,讨厌。”自己想站起来,可是爬起来又跌下。罗天音赶紧走过去,张长风也伸出手,两人把甄青蓝架到沙发上躺下。
罗师母弄好了醒酒汤端出来,没看见甄青蓝,就问:“小甄呢,等汤冷一会儿了让他赶紧喝下去。”
罗天音说:“你别管,放这儿,等冷些了我给他端过去。还有没有啊,给我们一人来一碗。”
“有有,来的都是客,可不能厚此薄彼哟。”从厨房端来一大钵汤,罗天音给每人舀了一碗。
罗天音舀了一勺甄青蓝碗里的汤试了一下,觉得可以喝了,就端了过去。甄青蓝推开罗天音递过来的汤,喘着粗气说:“老师,我心里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青蓝,我们现在不说这些,你把这汤喝了,再睡一觉,等酒醒了,就会好些了。这儿还有客人,我得去招呼他们。来,你把醒酒汤喝了。”
“我不要清醒,我要醉。”
罗天音放下汤碗,让甄青蓝躺下,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这小甄今天是怎么了,好像话中有话。”
“可能是受了仙姑的感染,发了豪兴,酒喝急了,就醉得快,都是酒话,哪有实话。”罗天音有意为甄青蓝打掩护。
“小甄以往喝酒很平稳的,酒量也不差,我从来没有看他醉过,怎么今天就喝醉了。”
“来来来,喝汤吃饭吃菜。年轻人嘛,情绪有个起起伏伏也正常,明天早上一觉醒来就又一切如常了。”罗天音极力淡化甄青蓝的反常举动给别人带来的印象。
撤去杯盘碗筷,罗天音把桌子擦干净,摆上几个果盘,拿出一副扑克牌,说:“别急着回去,既来之,则安之。来,我们边玩牌边喝茶,时间还早,不急。”
何贤茹喝了一杯茶,告辞走了。罗天音把张长风、萧大年和聂应全留下玩牌。十点多钟,甄青蓝忽然喊要喝水。罗天音放下手里的牌,端了一杯温水递给他,甄青蓝欠起身子咕嘟咕嘟把水喝了,又接着躺下,忽然坐了起来问:“老师,我这是在哪里?”
“在我家里。”
“糟了”甄青蓝掀开毯子下地就往外走。
罗天音喊道:“鞋,穿上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