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燕楼恨

更声响起,宵禁临近。

白府最近又遣散了一些仆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闷。

小厮从书房端着茶具出来,快步走向别院。

不料刚转入长廊的拐角,就被身后的一只手,用一叠精致的香帕,死死蒙着下半脸。

直到迷药起了作用,小厮眼睛一闭,倒在地上。

不速之客嗤笑一声,转身向书房走去。

白居易近段时间总是失眠,寻了京城最好的郎中来看,对方也只是意味深长道:

“解铃还需系铃人。”

言下之意,这是心病。

此时,他捧着一本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思绪杂乱。

吱——书房的门被悄悄推开。

白居易骤然抬头。

来者披着黑斗篷,上半脸被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漏出的下半脸,线条流畅,肤色透出病态的白皙,半勾薄唇,似是嘲讽。

白居易放下书,紧抿着唇。

对方慢慢把兜帽取下,眼神带着玩味,饶有兴趣道:“乐天。”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上次跟那人见面,是在燕子楼。

作为东道主的张愔虽五大三粗,却好贤礼士,特地在燕子楼为远到而来的白居易设宴。

设宴那天,在场的还有张愔的部下们,气氛其乐融融。

除了……

那个叫张仲素的家伙。

众人皆醉,唯他保持体面,静静坐在一边。

白居易虽认为他生得一副好皮相,但眸色过深,低眉浅笑的样子像一条吐信子的蛇。

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燕子楼,张愔为其爱妾关盼盼而建。

谈起那关盼盼,可是倾国倾城,风姿绰约。

笑蹙如明月,一舞胜牡丹。

白居易带着几分醉意凭栏而望,任由旁边的张仲素介绍着燕子楼的来历。

张仲素生的高挑,但偏清瘦,在一群武将里格格不入,还邀他来到燕子楼上赏景。

白居易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这人还真是看不透。

不料对方侧首,温柔的晚风吹过颊边的碎发,给他的外观削去了攻击性,道:“不知白兄可想与之一见?”

没等白居易回答,他就继续自顾自道:“关盼盼虽是妾室,老爷仍对她恩重如山,几近正房的待遇。”

张仲素转头,目光流向远处,语气委婉:“关家早已破落,能有今天,多亏了老爷。”

虽然有些不胜酒力,但并不影响白居易对这位美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离开徐州那天,张愔还特地令关盼盼一舞为其送行。

红颜眼波暗转,舞姿轻盈,赢得众人称赞。

白乐天更是写下:醉娇盛不得,风袅牡丹花。

徐州城更是传出一桩,京城才子为江南佳人赋诗的美谈。

没有人看到,张仲素宴席上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诡意。

张愔病逝了。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一身白衣跪在白居易前,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张仲素抬头,声泪俱下:“张大人将要升迁,却遭此劫难……”

还未说完,就用袖子拭去眼泪,欲说还休。

“下官次日就要回徐州了,还请白大人珍重。”

白居易面带哀色。

分明才在徐州一同把酒临风,转眼人去楼空。

也不知关盼盼怎样了。

张仲素闻言,苦笑一下,垂眸低语:“她整日呆在燕子楼里,不见外人……”

似是帮她说话,“也许是丧夫之痛过于沉重,无心它事了。”

真是惋惜。

次日一早,张仲素离开京城,去往徐州。

白居易扶着头,努力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留张仲素下来做客,对方并未推辞。

反而推杯换盏之间,多有吐露真言。

几段记忆碎片在脑中浮现。

“那关盼盼一介歌妓,能够受此殊荣,居然……”

“老爷也算看错了人,唉……”

“生前死后,都孤零零的,什么罪啊。”

……

刻意引导的话语,酒令智昏的夜晚。

笔走龙蛇之间,一代佳人的命运被改变。

乐天提笔,毅然作诗。

一朝身去不相随。

争教红粉不成灰。

关盼盼死了。

带来这个消息的,仍是张仲素。

此时的他一袭黑袍,官途得迁,春风得意。

进京述职之时,顺道一封书信告知旧友。

关盼盼殉情了。

白居易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仿若一道惊雷在心里炸开。

燕子楼上的无独有偶,佳人霓裳,不复存在。

是他的诗,逼得她自证忠心。

道德上的谴责令他彻夜难眠,每当闭上眼就会浮现燕子楼的画面。

所以郎中默然摇头,心病仍需心药医。

若纠结于执念,终无法根治。

恰巧这个时候,张仲素弄晕了他的仆人,秘密进府。

对方还美其名曰:怕夜长梦多。

白居易冷脸相待。

分明就是他主动在引导,一切早就在燕子楼上的谈话就开始了。

张仲素故意说起关盼盼如何受宠,就是好在张愔去世后,给关盼盼带上不念旧情的帽子。

再用才子白乐天的诗,将其彻底逼人绝境。

心计狠毒,可见一斑。

白居易将想法告知,冷冷看了一眼对方:“你今日前来,又是何意。”

张仲素摇摇头,意为深长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

接着,他舒怀一笑,这好像是白居易见过他以来,漏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若不是你自己认为她该去追随亡夫,就是我再劝说也是无用功。”

“你们这些文人都一样,什么风骨,什么名节,都比人要重要。”

他越说越寒心,步步紧逼,脸上的笑容却未消减。

那些武将也一样。

附庸风雅,毫无内涵,令人厌烦。

张仲素直勾勾看着白居易,眼含冰泉:“被我说对了,是吗。”

见对方迟迟不肯搭话,他好像没了兴趣,从斗篷里拿出另一封书信,放在了桌上。

“你若是想看,就看吧。”

说罢,他最后看了白居易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张仲素从此消失在了历史长河。

白居易缓缓闭上眼,没有动作。

后人曾言:

据说关盼盼死前留下了绝笔赠与白乐天,也由张仲素将其转交。

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

展开血书,字字泣血,诉其衷情。

无数人为其争论:

逼人殉葬,真是君子所为吗?

难道又真如张仲素所言,追随亡夫,才是正道吗。

众说纷纭。

史料曾记载,白居易晚年遣散小妾,力排众议使关盼盼葬于张愔墓边。

其衷心是否是出于愧疚,后人无法得知。

其作琵琶行曾言:感我此言良久立。

燕子楼上,关盼盼收到白居易的信件时,

又会不会,“感我此言良久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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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复乘舟梦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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