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声响起,宵禁临近。
白府最近又遣散了一些仆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闷。
小厮从书房端着茶具出来,快步走向别院。
不料刚转入长廊的拐角,就被身后的一只手,用一叠精致的香帕,死死蒙着下半脸。
直到迷药起了作用,小厮眼睛一闭,倒在地上。
不速之客嗤笑一声,转身向书房走去。
白居易近段时间总是失眠,寻了京城最好的郎中来看,对方也只是意味深长道:
“解铃还需系铃人。”
言下之意,这是心病。
此时,他捧着一本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思绪杂乱。
吱——书房的门被悄悄推开。
白居易骤然抬头。
来者披着黑斗篷,上半脸被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漏出的下半脸,线条流畅,肤色透出病态的白皙,半勾薄唇,似是嘲讽。
白居易放下书,紧抿着唇。
对方慢慢把兜帽取下,眼神带着玩味,饶有兴趣道:“乐天。”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上次跟那人见面,是在燕子楼。
作为东道主的张愔虽五大三粗,却好贤礼士,特地在燕子楼为远到而来的白居易设宴。
设宴那天,在场的还有张愔的部下们,气氛其乐融融。
除了……
那个叫张仲素的家伙。
众人皆醉,唯他保持体面,静静坐在一边。
白居易虽认为他生得一副好皮相,但眸色过深,低眉浅笑的样子像一条吐信子的蛇。
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燕子楼,张愔为其爱妾关盼盼而建。
谈起那关盼盼,可是倾国倾城,风姿绰约。
笑蹙如明月,一舞胜牡丹。
白居易带着几分醉意凭栏而望,任由旁边的张仲素介绍着燕子楼的来历。
张仲素生的高挑,但偏清瘦,在一群武将里格格不入,还邀他来到燕子楼上赏景。
白居易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这人还真是看不透。
不料对方侧首,温柔的晚风吹过颊边的碎发,给他的外观削去了攻击性,道:“不知白兄可想与之一见?”
没等白居易回答,他就继续自顾自道:“关盼盼虽是妾室,老爷仍对她恩重如山,几近正房的待遇。”
张仲素转头,目光流向远处,语气委婉:“关家早已破落,能有今天,多亏了老爷。”
虽然有些不胜酒力,但并不影响白居易对这位美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离开徐州那天,张愔还特地令关盼盼一舞为其送行。
红颜眼波暗转,舞姿轻盈,赢得众人称赞。
白乐天更是写下:醉娇盛不得,风袅牡丹花。
徐州城更是传出一桩,京城才子为江南佳人赋诗的美谈。
没有人看到,张仲素宴席上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诡意。
张愔病逝了。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一身白衣跪在白居易前,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张仲素抬头,声泪俱下:“张大人将要升迁,却遭此劫难……”
还未说完,就用袖子拭去眼泪,欲说还休。
“下官次日就要回徐州了,还请白大人珍重。”
白居易面带哀色。
分明才在徐州一同把酒临风,转眼人去楼空。
也不知关盼盼怎样了。
张仲素闻言,苦笑一下,垂眸低语:“她整日呆在燕子楼里,不见外人……”
似是帮她说话,“也许是丧夫之痛过于沉重,无心它事了。”
真是惋惜。
次日一早,张仲素离开京城,去往徐州。
白居易扶着头,努力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留张仲素下来做客,对方并未推辞。
反而推杯换盏之间,多有吐露真言。
几段记忆碎片在脑中浮现。
“那关盼盼一介歌妓,能够受此殊荣,居然……”
“老爷也算看错了人,唉……”
“生前死后,都孤零零的,什么罪啊。”
……
刻意引导的话语,酒令智昏的夜晚。
笔走龙蛇之间,一代佳人的命运被改变。
乐天提笔,毅然作诗。
一朝身去不相随。
争教红粉不成灰。
关盼盼死了。
带来这个消息的,仍是张仲素。
此时的他一袭黑袍,官途得迁,春风得意。
进京述职之时,顺道一封书信告知旧友。
关盼盼殉情了。
白居易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仿若一道惊雷在心里炸开。
燕子楼上的无独有偶,佳人霓裳,不复存在。
是他的诗,逼得她自证忠心。
道德上的谴责令他彻夜难眠,每当闭上眼就会浮现燕子楼的画面。
所以郎中默然摇头,心病仍需心药医。
若纠结于执念,终无法根治。
恰巧这个时候,张仲素弄晕了他的仆人,秘密进府。
对方还美其名曰:怕夜长梦多。
白居易冷脸相待。
分明就是他主动在引导,一切早就在燕子楼上的谈话就开始了。
张仲素故意说起关盼盼如何受宠,就是好在张愔去世后,给关盼盼带上不念旧情的帽子。
再用才子白乐天的诗,将其彻底逼人绝境。
心计狠毒,可见一斑。
白居易将想法告知,冷冷看了一眼对方:“你今日前来,又是何意。”
张仲素摇摇头,意为深长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
接着,他舒怀一笑,这好像是白居易见过他以来,漏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若不是你自己认为她该去追随亡夫,就是我再劝说也是无用功。”
“你们这些文人都一样,什么风骨,什么名节,都比人要重要。”
他越说越寒心,步步紧逼,脸上的笑容却未消减。
那些武将也一样。
附庸风雅,毫无内涵,令人厌烦。
张仲素直勾勾看着白居易,眼含冰泉:“被我说对了,是吗。”
见对方迟迟不肯搭话,他好像没了兴趣,从斗篷里拿出另一封书信,放在了桌上。
“你若是想看,就看吧。”
说罢,他最后看了白居易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张仲素从此消失在了历史长河。
白居易缓缓闭上眼,没有动作。
后人曾言:
据说关盼盼死前留下了绝笔赠与白乐天,也由张仲素将其转交。
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
展开血书,字字泣血,诉其衷情。
无数人为其争论:
逼人殉葬,真是君子所为吗?
难道又真如张仲素所言,追随亡夫,才是正道吗。
众说纷纭。
史料曾记载,白居易晚年遣散小妾,力排众议使关盼盼葬于张愔墓边。
其衷心是否是出于愧疚,后人无法得知。
其作琵琶行曾言:感我此言良久立。
燕子楼上,关盼盼收到白居易的信件时,
又会不会,“感我此言良久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