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泉般悦耳的女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路屿混乱惊恐的心湖里荡开涟漪。
强光造成的视觉偏差并未完全消失,路屿仍蜷缩在地面,仰起头看到一个模糊的、纤细的白色轮廓,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掌心火辣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提醒着路屿,他刚才的逃亡并非做梦。
他本能地想把手藏起来,身体微不可查地挪动着,却因极度的疲惫和饥饿而动弹不得。
“别怕,我不是坏人。”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近了些,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让路屿逐渐冷静下来。
接着,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覆盖在他手上流血的手掌上。
路屿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被那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稳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带着某种清冽的香气,从接触的地方缓缓渗入。
掌心那钻心的刺痛感,竟奇迹般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的、新生的感觉。
路屿努力眨眨眼,泪水被挤出眶外,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只覆盖在他手上的手。
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匀称,肌肤雪白透亮,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干净得不染尘埃,美丽得像一件艺术品。
他的目光顺着手腕向上,掠过月白色的衣袖,最终定格在声音主人的脸上。
那一瞬间,路屿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狼狈。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美得超乎想象。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黑发如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更衬得一张脸莹白如雪,毫无瑕疵。
清澈的眼能映出他此刻狼狈的影子,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探究和关切。
她穿着样式简单的月白色棉麻长裙,赤着双足,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超凡脱俗的空灵气息。
她美得不像人。在路屿贫瘠的词汇里,他只能想到那些破旧童话书里描绘的仙女,或者是神龛上供奉的神女画像。
不同的是,画像上的神女是冰冷的、疏远的,而眼前这位,眼神是温润的,带着鲜活的好奇,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他的手。
“嗯,现在应该好了。”少女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你看看还有哪里受伤了?”
路屿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刚才那道长条的、狰狞的木刺伤口,竟然消失无踪!
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粉色新肉,证明刚才的剧痛并非幻觉。连沾染的血迹也消失不见,整个手部干干净净。
他震惊地抬起头,对上眼前少女清澈的眼眸。
“你……”路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太多的疑问和震惊堵在胸口:这是哪里?她是谁?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伤口不见了?
……
少女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迷茫,主动开口:“这里是我的家。”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虽然,它看上去更像一个……漂亮的笼子。”
路屿顺着她的目光,这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明亮、温暖、充满着阳光的温房。
光线来源不明,像是从窗外透进来一样,却能均匀地洒满每一个角落,如同永恒的春日午后。
地板是温润的原木色,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窗边摆放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卉,花瓣娇艳欲滴,散发着淡淡清香。
右边的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封面古旧的书籍。
整个空间干净整洁、明亮而温暖,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精致感,与他跌入前那片冰冷破败、死寂荒园形成强烈的反差。
“外面……外面不是这样的。”路屿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嘶哑地说,眼里仍然充满着不可置信。
他记得清楚,那扇破败的木门,那深不见底的小径,那充满荆棘和野草的荒园。
“外面很黑,很破,很冷,像……像鬼屋一样。”
“外面当然不一样,那是‘他们’想让你们看到的样子。”
祁夏平静地解释,她站起身,把路屿拉了起来。
她走向窗边,指向窗外那片扭曲、灰暗、死寂的景象,“真正的‘外面’,被藏起来了。我这里看不清,这里,才是真实的空间。”
她顿了顿,指尖轻敲了敲无形的屏障,那里立刻荡漾开一圈光晕,如同水波。
“我被关在这里很久了。”祁夏转过身,目光落在路屿身上,语气平淡:“因为‘外面’的人害怕我的力量。”
“力量?”路屿下意识重复,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上。
刚刚那神奇的一幕,就是她的力量?
也没什么可怕的。
祁夏没有回应,转身走到灶台上,拿起竹筐篮子,走到路屿面前蹲下,将篮子递到他面前。
“尝尝我做的蝴蝶酥,你可是第一个吃到的人哦。”
那新鲜出炉的蝴蝶酥,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路屿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声,他瞬间涨红了脸,窘迫地低下头。
“饿了吧?”祁夏轻声一笑,“吃吧,刚烤好的。”
饥饿最终战胜羞赧和警惕,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蝴蝶酥,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黄油香气和甜味充斥整个口腔,温暖而满足的感觉从胃里升腾而起,彻底驱散了心里的恐惧和寒意。
他再也顾不上矜持,狼吞虎咽起来,仿佛要把过去所有挨饿的日子都补偿回来。
这个蝴蝶酥的香味比他闻过的所有食物都要香甜。
祁夏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吃。
心情有些畅快,自己做出来的食物被别人喜欢原来是这种感觉,她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活人了。
等路屿将篮子里的点心一扫而空,满足地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祁夏才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你叫什么名字?”
“路……路屿。”他小声地回答,有些不敢直视她那清澈的眼睛。
“路屿。”祁夏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或者说,你是怎么……推开那扇门的?”
路屿犹豫了一下,还是断断续续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孤儿院的饥饿与欺凌,偷面包被店主追击,慌不择路逃进荒园,被那扇破旧木门上的木刺划伤手心,然后被白光吸了进来。
当听到“木刺划伤手心,血流在门槛上”时,祁夏那双平静如湖水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道光芒!
那光芒里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一种被压抑得太久太久,终于窥见一丝缝隙的强烈渴望!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路屿面前,再次蹲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刚刚愈合的手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的血……路屿,你的血很特别,非常特别。”
路屿被她突然的靠近和灼热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祁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里的激动,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神情。
她看着路屿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郑重:“路屿,你听我说。”
“我被困在这里很久了,久到……我都快要忘记外面世界的色彩了。”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虚无,“那扇门,是唯一的出口,也是唯一的入口,但它被强大力量封印着。”
祁夏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路屿身上,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路屿,你的血,是唯一的钥匙。”
“它刚才削弱了封印,让你进来了。也许……也许它也能帮我出去。”
“出去?”路屿愣住了,看着眼前美如神女的少女,“你想离开这里?”
“是,我想离开,无时无刻不想!”祁夏回答地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对自由的渴望。
“我真的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真正的雪,真正的海,真正的……人间。”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请求:“所以,路屿,你能帮我吗?”
“我需要……借一点你的血,做一个实验。”
“只需要一点,就像刚才那样,可以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甚至带着一点祈求。
那眼神,让路屿不忍心拒绝,何况他也不想拒绝。
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女,被困在这个精致却永恒的牢笼里,唯一能带给她自由的希望,竟是他这个一无所有、满身狼狈的小偷的血……
路屿的心,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怜悯、震撼,被强烈需要的悸动填满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的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好!我帮你!”
祁夏眼中迸发出光彩,她立刻起身,走向书架旁的一个小矮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清澈如水的液体。
她又拿出一根细银针,回到路屿面前,示意他伸出手指。
“可能,会有一点疼,需要你忍一下。”
路屿伸出右手食指,眼神坚定。
祁夏的动作轻柔而精准,银针在指尖飞快的一触,一滴圆润饱满的血珠,瞬间从路屿指尖流出。
祁夏小心翼翼地用玻璃瓶口接住那滴血珠。
“嗒,嗒,嗒……”
一颗颗圆润血珠落入瓶中,和清澈的液体混在一起。
时间大概持续了一分钟,源源不断的血流进瓶口。
刹那间,异象陡生!
血珠和液体融合,随即爆发出强烈的、纯粹的金红色光芒。
光芒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充满整个玻璃瓶,瓶中液体仿佛被煮沸,剧烈地翻腾、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金色漩涡。
祁夏紧紧握着玻璃瓶,摒住了呼吸,紧盯着瓶中的变化。
路屿看得目瞪口呆,忘记了指尖那微不足道的刺痛。
光芒大概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下来。瓶中液体恢复了清澈,但那血珠却消失了,只在液体中心留下一圈微小的,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印记。
祁夏闭上眼,似乎在仔细感应着什么,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的光芒稍稍黯淡了一些,混合着希望和失望的复杂情绪。
“怎么样?成功了吗?”路屿忍不住小声发问。
“有效。”祁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的血,确实能撼动封印!但是……”她看向路屿,眼神变得认真,“还不够。”
“它只能让我短暂地离开这里,就像……一个短暂的梦,无法持久。”
“短暂的离开?”路屿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岂不是……
“作为感谢,也作为借血的回报,路屿,我赋予你三次召唤我的机会。”
“召唤?”路屿不解。
“对。”祁夏点头,“我会给你一个信物,只要拿着它,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祁夏,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何时,我都能感应到,并且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每一次,我只能停留十分钟。时间一到,无论我在做什么,都必须立刻回到这里,这是规则。”
她伸出三根莹白的手指:“三次机会,只有三次。你要好好考虑,用在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些愿望。”
为了让路屿理解,祁夏主动演示了一次。
她后退一步,对着路屿微微一笑:“看好了。”
祁夏在手心里画符,玻璃瓶中的液体自然飞出一丝滴落在手心画符处。
她的身体骤然化作无数闪烁着柔和白光的光点,如同惊飞的蝶群,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路屿惊得差点跳起来!
默默等待了十分钟,就要怀疑祁夏不回来时,那些消散的光点又在原地迅速凝聚、重组。
不到一秒钟,祁夏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显现出来。
只是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受封印限制,以及第一次使用,祁夏只能降落在外面的荒园里,看着困住她的破败小楼,还无法实行更广阔的空间跨越。
“就是这样。”祁夏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解释道:“十分钟,是我在外面停留的极限。”
路屿的心,被这神奇的一幕彻底震撼住了。
三次召唤机会,十分钟,这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他还能再次见到她!
祁夏走到那扇通往外界的木门前,伸出手,按在木板上。
这一次,木板上那些暗沉诡异的纹路在接触到她手掌大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祁夏尝试着伸出手,毫无意外的被结界阻隔在内。
门外,是路屿熟悉的景象:惨淡的月光下,枯败的荒草在寒风中瑟缩,荆棘爬满地通向幽深处,冰冷、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祁夏弯腰,捡起路屿掉落在门口的那个长棍面包,塞回他怀里,面包冰冷的触感让路屿打了个寒颤。
“快回去吧,路屿。”祁夏的声音格外轻柔,“这里你不能呆太久,回去小心别再被抓到。”
她轻轻推了路屿一把,将他推向门外那片真实的寒冷与黑暗。
“记得我们的约定。”
路屿抱着长棍面包,踉跄跨过门槛,踏入了荒园冰冷的泥土地。刺骨的寒风将他包裹,让他忍不住打哆嗦。
他忍不住回头。
祁夏就站在门口那片温暖的光影里,对着他轻轻挥手。
她单薄的身影被门内的光芒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仿佛随时会被那片过于明亮的光吞噬。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柔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那温暖的光明,甜香的气味,还有那个画中仙般的少女,都被隔绝在那扇破败的木门之后。
好像做了一场短暂的、不可思议的幻梦。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刮过路屿的脸颊。掌心被治愈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
他抬头望向那扇在月光下重新变得破败、死寂,仿佛从未开启的木门,手里捻着祁夏给他的信物,一片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蓝光的蝶形光片。
一个炽热而坚定的信念,如同破土的幼苗,在他空缺的心脏深处,疯狂地滋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