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过雕花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射出菱形的、永恒不变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阳光味,混合着刚出炉的黄油曲奇的甜香,一切都那么静谧、恬静、美好。
这里没有四季,没有晨昏,没有黑暗,只有无限循环的、永恒的午后阳光。
祁夏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哼着无词的小调,指尖缠绕着一根柔软的棉线。
她穿着月白色的棉麻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蓝色蝴蝶簪子固定住,颈侧有几缕碎发垂落。
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让她看起来就像被时光遗忘的古画,精致、静谧、柔美,却又带着一股疏离感。
她的手上有一块靛蓝色碎布,那布的颜色很深。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布料的边缘,一点微不可查的、星屑般的光芒悄然流转。
靛蓝色碎布无声地分解、重组,须臾间,一只栩栩如生的靛蓝色闪蝶便在她掌心诞生。
蝶翼薄如蝉翼,边缘处还晕染着一圈紫金色光晕,微微翕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祁夏轻轻抬手,这只闪蝶便优雅的脱离她的指尖,朝着那扇唯一的窗飞去。
它轻盈地舞动着翅膀,带着新生的喜悦,义无反顾扑向窗外那片——虚假的光明。
“啵——”
一声及其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轻响。
刚刚还振翅高飞的蝴蝶在触及窗户内侧无形的屏障时,瞬间溃散。
没有挣扎,也没有哀鸣,只有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蓝色粉末,簌簌落下,在光束中盘旋片刻,最终消散于无形,不留一丝痕迹。
祁夏静静地看着那只蝴蝶消逝,内心毫无波澜。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不知多少年。
希望诞生,然后湮灭,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她早已习惯被困在这时间遗忘的角落。
祁夏站起身,赤足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走向小小的开放式厨房。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预示着她的蝴蝶酥烤好了。
她打开烤箱,把蝴蝶酥取出来。酥皮金黄,层层叠叠,每一只都精巧地捏成了展翅欲飞的蝴蝶形状,上面撒着细碎的糖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将它们小心地装入盘中,指尖轻轻捏取一只放进嘴里,酥皮在嘴里绽放,甜味充斥整个口腔。
“还不错!”她向来对自己的厨艺很满意。
但她只吃了一个就把剩下的放入竹筐里没再动过,捡起丢在一旁的书本,封面是一座雪山,上面写着“凛冬将至”。
“今天,”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清冽如同山间溪流,“外面是冬天了吧?书上说,冬天会下雪,白茫茫一片,应该会很好看吧?”
她顿了顿,抬脚走到窗边,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窗,留下一条痕迹。
窗内阳光和煦,窗外却并非真实的冬日景象,而是一片扭曲、灰暗、死寂的荒芜。
枯败的藤曼如同怪物的触手缠绕着虚幻的断壁残垣,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偶尔,会有模糊不清、形态诡异的影子在窗户边缘一闪而过,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是结界为她编制的牢笼图景,室外永恒不变的萧索,室内永恒不变的暖阳。
祁夏望着窗外的荒芜,近乎无声的低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那声音轻的像叹息,融化在永恒不变的甜暖空气里。
-
寒风像裹着冰渣的刀子,一遍遍刮过孤儿院破败的红砖墙。
墙根下,瘦小的路屿被狠狠推搡,摔倒在泥泞冰冷的雪水里,怀里紧紧护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结果被一个高壮男孩劈手夺走。
“小杂种!谁让你偷拿厨房的面包了!”男孩抢过面包得意地啃了一口,呸地吐掉,“又冷又硬,喂狗都不吃!你也不许吃!”旁边的孩子跟着哄笑起来。
路屿一声不吭,牙齿紧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一脚踹回泥泞里。单薄的旧棉衣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冷,地面的湿冷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肯低头,眼神凶狠地紧盯着对面的人,呲着牙企图展示自己的凶恶。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疲惫响起,老院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痛惜。
她喝退了那几个孩子,艰难地弯下腰,把路屿拉了起来,塞进他手里一个已经冷掉的煮土豆。
她摸了摸路屿的头,慈爱的说着“快回去换身衣服吧,别生病了。”
路屿默默接过土豆,没有道谢。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的倔强和屈辱,饥饿像一只冰冷的爪子,紧紧攥着他的胃。
老院长身体不好,不怎么有精力继续管着孤儿院了,在她不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受欺负的,没有人会管,即使抓到也只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责骂,反正他一直这样活着。
路屿抬起头,目光越过老院长佝偻着的肩头,死死盯着孤儿院那堵高耸、冰冷、爬满枯藤的红砖墙。
墙外,隔着一条狭窄肮脏的巷子,那里有着镇上唯一的面包店。
即使在这凛冽的寒风里,那刚出炉的、混合着黄油和麦芽焦糖的浓郁香气,依旧霸道地穿透过空气,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勾引着他的**。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翻出墙去,尝一尝那香甜的味道。
-
夜幕是最好的掩护,月亮被厚重的云层掩盖,只透下一点儿惨淡的微光。
路屿像一只在阴影里潜行的小猫,凭借着无数次偷偷观察的记忆,熟练地避开守夜人的检查,攀上院墙角落那棵歪脖子树。
粗糙的树皮磨破路屿的手心,他紧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墙外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顾不上疼痛,他迅速爬起身,贴着墙壁,像一道影子滑入面包店后巷。
垃圾**糜烂的气息混合着残留的面包香味,形成一种怪异的味道。
路屿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目标明确,紧盯着后窗下方那个不起眼的,专门用来堆放废弃包装箱的角落。
面包店老板图省事,偶尔会把当天没卖完的或者烤失败的面包扔在这里,这是他偷听到其他大孩子的谈话得到的信息。
运气不错!借着巷口远处微弱的灯光,路屿看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露出半截的长棍面包。
他像饿狼扑食般扑过去,把面包紧紧抱在怀里,即使面包已经冷掉,但在他眼里,这无疑是最好的珍品。
他又转身埋进箱子里寻找其他好货,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死寂的巷子里爆开!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东西!”
面到店老板,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提着根粗木棍,像一尊愤怒的门神,堵在了巷子口!
“今天老子非教训你不可!”
显然,他早就防着这一手,路屿正好撞上枪口!
路屿被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他提着面包,向着巷子深处没命地狂奔!
身后的怒骂声不断,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迎面而来的冰冷空气割着他的喉咙和脸颊,肺部要炸开一般,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被抓到,一顿毒打是轻的,要是被捅到孤儿院去,他可能连那里都待不下去。
慌不择路,巷子的尽头是一堵死墙!
旁边只有一条被荆棘和锈蚀铁网半掩着的,长满杂草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径,通向一片传说中闹鬼、连流浪狗都不愿意靠近的废弃荒园。
恐惧压倒了一切,本能的求生**驱使着路屿一头扎进那片深渊里。
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碎裂声,随处可见的蜘蛛网糊了路屿一脸。
他跌跌撞撞跑进去,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身后的怒骂声似乎被这条幽深小径隔开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冲!
就在路屿快要被绝望吞噬时,荒草丛生的深处,一栋破败的小楼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
腐朽的木门半掩着,黑洞洞的门缝,想要把一切吞噬。
那里是这片荒芜地区里唯一的、看起来能容身的“庇护所”。
没有选择,路屿只能硬着头皮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破旧的大门猛冲过去!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布满细小伤口的小手,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一推——
“砰!”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呲啦——!”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掌心传来。
一根隐藏在腐朽门板边缘、尖锐无比的长木刺,深深扎进他稚嫩的手心。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滑落。
“啊!”路屿痛呼出声,下意识想缩回手。
然而,就在他的鲜血滴落在布满灰尘和粗糙纹路的门槛上时,发生异变!
嗡——!
那扇破败的木门内部,骤然出现一圈柔和却及其刺目的白光!
这白光瞬间吞噬了门缝的黑暗,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散,将路屿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一股强大到无法拒绝的吸力传来,路屿只觉着天旋地转,怀里的面包也脱手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那光芒的漩涡拽了进去!
扑通!
路屿重重地摔倒在地,没有碰到想象中的坚硬地面,而是温暖、干燥,令人心安的温润木地板。
预想中的冰冷、疼痛和腐朽气息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暖意,像被春日后的暖阳包裹着。
掌心火辣辣的疼痛仍然存在,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路屿蜷缩在地上,惊魂未定,好一会才把头抬起来,缓解刚刚被强光刺激的双眼。
就在这混乱与恐惧当中,一个清泉般悦耳、带着明显惊疑的女声,在他头顶很近的地方响起:
“嗯?这怎么有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