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麻姑托梦让俩人分头养魂,阿蝶往南、沈梦生往北,约好半个月后蝴蝶箐碰头。临分别沈梦生塞给阿蝶一张“憨包图”,阿蝶给了他一个蛊饼,俩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越走越远。可阿蝶心里头揣着个主意没跟沈梦生说——麻姑最后那句话她一个人听见了:蝶魂耗干了能重来,魂气耗干了人就真没了。阿蝶走在南去路上把这话嚼了一路,嚼出个主意来:俩人碰头的时候,她得多渡蝶魂给沈梦生,把魂气给他补得足足的,自个儿蝶魂不够就回泉底睡一觉,反正能重来。这主意缺德带冒烟,沈梦生要是知道了非得拿画笔戳她脑门不可。
——可这丫头主意正,打定了就不回头。咱先按下她不表,单说沈梦生。
沈梦生背着画箱往北走了两天,到了昆明府,直奔张胖子书画铺。张胖子正趴柜台上打算盘呢,抬头一看沈梦生,先是一愣,后头一蹦三尺高:“哎哟喂!沈公子!你可来了!你那二十张画我卖了十八张,剩两张留着镇店,银子我都给你收着呢!”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钱袋子,“哗啦”往桌上一倒,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一柜台,“二十两,一个铜板不少!你数数!”
沈梦生把银子收了,问张胖子:“张老板,最近昆明府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
张胖子拿手往东边一指:“怎么没有?国师府在城东开了个‘百蝶长生堂’,招画师画百蝶图,说画得好的赏银五十两,还管吃管住。半个月前贴的告示,去了几十个画师,没一个选上的。听说国师府管事说了,画上的蝴蝶得能飞才行。”
沈梦生心里“咯噔”一下:“画上的蝴蝶得能飞?”
张胖子:“可不是嘛!那管事拿个竹竿子戳画,戳一下蝴蝶得动一动,不动就刷下来。几十个画师画的全是死蝴蝶,戳一下纸破个洞。”
沈梦生低头琢磨了半天。画上的蝴蝶能飞——这不就是冲他来的吗?赫连韬在蝴蝶箐没逮着他俩,转头在昆明开了个画堂,拿五十两银子钓他上钩。他沈梦生要是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
可他又一想——岩罕抢走的那半截连理蛊根就在赫连韬手里,那老东西炼长生蛊得用蛊根当引子,他要是能混进国师府,找着蛊根偷出来,那连理蛊不就凑齐了?沈梦生蹲在张胖子柜台底下想了半炷香功夫,最后一拍大腿: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张胖子看他拍大腿,吓了一跳:“沈公子你抽什么风?”
沈梦生站起来,把画箱往肩上一扛:“张老板,你那告示上写的报名在哪儿?”
张胖子:“城东国师府后门,找陆管事。”
沈梦生:“我去了。”
张胖子一把拽住他:“你疯了!赫连韬在蝴蝶箐追你追得满山跑,你还往他窝里钻?”
沈梦生把张胖子的手扒拉开:“我画蝴蝶能画活,别人画不活。他们招了半个月没招着人,说明赫连韬手底下没一个能画出活蝶的。我去了就是独一份,他舍不得杀我。我进去摸清蛊根藏哪儿,找着机会偷出来,回头跟阿蝶一人一半,连理蛊齐活。”
张胖子拿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他:“那你要是偷不出来呢?”
沈梦生咧嘴一笑:“偷不出来我就给他画蝶,画一只耗一天魂气,拖到他老死。”
——您瞧这憨包,说话跟放屁似的。可他真去了。
当天下午,沈梦生背着画箱到了城东国师府后门。门口蹲着俩石狮子,比段天赐家门口那俩大两圈,门楣上挂块匾,金字写“百蝶长生堂”。陆怀忠坐在门廊底下喝茶,抬头见沈梦生来了,茶碗都没搁,笑眯眯站起来:“沈公子,想通了?”
沈梦生:“想通了。五十两银子现给?”
陆怀忠从袖子里摸出五锭银子搁桌上:“先给二十两定金。画成了再给三十两。”
沈梦生把银子揣兜里,跟着陆怀忠进了后院。后院是个大院子,三面墙全糊着白纸,几十个画师正趴那儿画蝶,一个个抓耳挠腮,画完了拿竹竿子戳,戳一下纸破个洞,陆怀忠拿笔在名册上划一道,那画师就耷拉着脑袋走了。沈梦生瞅了一眼,心说你们画的这叫蝴蝶?跟扑棱蛾子成精似的。
陆怀忠领他到空位子上,铺纸磨墨:“沈公子,画吧。丑话说前头——画不出活的,定金退回来,人也不能走。”
沈梦生:“为什么不能走?”
陆怀忠嘿嘿一笑:“国师说了,进了百蝶堂的人,没画出活蝶之前不许出大门,省得把画蝶的秘方传出去。”
沈梦生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不显,提笔蘸墨,刷刷点点画了一只金凤蝶。画完了把笔一搁,拿手指头在画纸上弹了一下——“噗”一声,那金凤蝶翅膀扇了两扇,从纸上立起来,扑棱棱飞了一圈,落在陆怀忠肩膀上。陆怀忠低头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活了!真活了!”他赶紧把蝴蝶捧下来,拿个玻璃罩子扣住,一路小跑往后堂去了。
沈梦生在后头喊:“陆管事!定金不退了吧?”
陆怀忠头也没回:“不退不退!你住下!明儿个国师亲自来看!”
——列位看官,您猜沈梦生这一宿怎么过的?陆怀忠给他安排在后院东厢房,吃食不错,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可沈梦生没心思吃喝,他把窗户纸抠了个洞往外瞅——后院后头还有三道门,一道比一道严实,最后那道门上挂着铜锁,门口站着俩蛊师,腰里竹篓子鼓鼓囊囊的。沈梦生心说蛊根八成在最后那道门里头。
第二天晌午,赫连韬真来了。这老东西穿一身紫缎袍子,下巴上贴了片假山羊胡——上回被沈梦生薅了胡子,回去贴了片假的充门面。他往堂上一坐,陆怀忠把那玻璃罩子递上去,赫连韬把金凤蝶拿手指头捏出来,搁鼻子底下闻了闻,眯着眼笑了:“魂气浓得很。画蝴蝶的小子叫什么?”
陆怀忠:“姓沈,叫沈梦生。”
赫连韬眼皮子一跳:“沈梦生?蝴蝶箐那个画画的?”
陆怀忠点头:“就是他。自个儿送上门的。”
赫连韬把蝴蝶搁回罩子里,捋了捋假胡子,嘿嘿笑了两声:“好小子,胆子不小。他知道本座在抓他,还敢来?”
陆怀忠:“说是缺钱花,不知道您在这儿。”
赫连韬:“他不知道?鬼才信。”他站起来踱了两步,“不过没关系。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把他留这儿画蝶,画出来的蝴蝶全给本座炼蛊用。另外——”他凑到陆怀忠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盯着他,看他跟不跟外头通消息。那丫头片子肯定在外头等着接应呢。”
——列位看官,您瞧赫连韬这老狐狸,精着呢。可沈梦生也不傻。他在百蝶堂画了三天蝶,一天画十只,十只全活,陆怀忠乐得合不拢嘴,对他的看管也松了些。第四天夜里,沈梦生趁蛊师换班的空档,溜到后院最后那道门边上,拿画刀拨拉铜锁——拨拉不开,铜锁里头灌了蛊蜡,拿刀捅不动。
他正琢磨怎么弄呢,忽听后头“吱呀”一声——旁边小柴房的门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个脑袋来。沈梦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六十来岁,胡子拉碴,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颜料渣子。
老头冲他招手,压着嗓子说:“画蝶的小子!过来!”
沈梦生凑过去:“您谁啊?”
老头一把攥住他手腕子:“我姓韩,叫韩老六,打小跟赫连韬一块儿学蛊的。后来他炼长生蛊拿我试药,把我关这儿十来年了。我看你画蝶那本事,跟赫连韬一直找的那蝶魂丫头是一路的吧?”
沈梦生愣了愣:“您知道蝶魂?”
韩老六往地上呸了一口:“我什么不知道!赫连韬那老王八蛋,拿蛊根炼长生蛊,缺蝶魂当引子,满世界抓人试药。后院地窖里关着二十多个呢,全是吃了半截蛊根没撑过去的。那蛊根本来是两截,他抢了一截,另一截在个丫头手里——你是那丫头的什么人?”
沈梦生:“我……呃……朋友。”
韩老六斜了他一眼:“朋友?我瞅你提那丫头的时候耳朵根子都红了。得,甭管什么关系,我告诉你——赫连韬明天要拿你画的蝴蝶炼蛊,炼成了先给皇上吃,皇上吃完了要是没死,他就自个儿吃。蛊根在后院第三道门里头,拿蛊蜡封着铜锁,钥匙在赫连韬腰上挂着,天天晚上睡觉搁枕头底下。”
沈梦生:“那我怎么偷?”
韩老六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这是‘化蜡蛊’,专化蛊蜡。你明儿个画画的时候,把这玩意儿抹铜锁上,半炷香功夫蜡就化了。锁一开你进去拿蛊根就跑,我在后头给你打掩护。”
沈梦生把竹筒揣怀里,冲韩老六拱手:“韩叔,您为什么帮我?”
韩老六拿手指头戳了戳自个儿脸上的疤:“赫连韬拿我试药的时候,我闺女才三岁。我在里头关了十年,出去也找不着她了。你年轻,跑得快,跑出去替我捎句话——跟那蝶魂丫头说,赫连韬炼的长生蛊有解,拿连理蛊全根泡酒喝,解百蛊。”
沈梦生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屋猫了一宿。第二天晌午,他照常画画,画了十只蝶,趁陆怀忠收蝴蝶的功夫,溜到后院第三道门边上,把化蜡蛊抹在铜锁眼儿里。等了半炷香,铜锁“咔”一声弹开了。
沈梦生推门进去——屋里供着个红木架子,架子上搁着个水晶匣子,匣子里躺着一截翠绿的连理蛊根,雄枝雌枝拧在一块儿,跟他上回在石匣里见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把水晶匣子抱起来,刚要往外走,后头“叮铃”一声脆响——
玄阴子从门后头闪出来,手里摇着摄魂铃,黄牙龇得跟老玉米似的:“小子,等你三天了!国师说了,你肯定得来偷蛊根,让贫道蹲这儿守着。拿来吧你!”
沈梦生抱着水晶匣子往后退了两步。玄阴子摇铃摇得更急了,那铃铛声直往他脑子里钻,沈梦生觉得眼前发花,腿发软。他咬着牙把水晶匣子往怀里一揣,右手摸出画刀在自个儿胳膊上划了一道——疼劲儿一激,脑子清醒了。他扯嗓子喊:“韩叔!”
韩老六从门外头蹿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篓子,照着玄阴子脑袋“哗啦”一扣——您猜篓子里装的什么?一篓子大马蜂!韩老六在国师府后院养了十年马蜂,专等着这一天呢。玄阴子被马蜂蜇得嗷嗷叫,铃铛也扔了,满地打滚。
沈梦生抱着水晶匣子往外跑,跑到前院被陆怀忠拦住了。陆怀忠一挥手,二十个蛊师“呼啦”围上来。沈梦生急眼了,把水晶匣子往胳肢窝一夹,右手拿画刀往自个儿手指头上一割,血“哗”地甩出去——血珠子溅在院子里晾着的画纸上,那些画纸“噗噗噗”全活了,几百只蝴蝶飞起来糊住蛊师们的脸。
沈梦生趁乱翻墙跑了。跑出二里地,钻进个巷子里,靠着墙根坐下来喘粗气。怀里水晶匣子好好的,蛊根好好的。可他低头一看自个儿手腕子——割了三道口子,血淌得跟不要钱似的。他拿衣裳襟子缠了两圈,站起来接着跑。
——沈梦生跑出了昆明城,往蝴蝶箐方向赶。可他不知道,他割第三刀的时候魂气耗得太猛,人在城门口一头栽倒了,脸白得跟纸人似的,过路的把他抬到路边医馆里灌了两碗红糖水才缓过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阿蝶这会儿在哪儿呢?她往南走了三天,在个彝族寨子里摆摊治病,治好了七个蛊疮、五个蛇蛊、仨蜈蚣咬伤,蝶魂涨了两成。正蹲摊子上啃蛊饼呢,忽然后背“嘶啦”一声,翅膀自个儿撑出来了,金粉“簌簌”往下掉,心口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疼。
阿蝶捂着心口蹲地上,咬着牙骂:“沈梦生你个憨包!你又割血了是不是!”
——她猜得一点不差。阿蝶蹲在彝族寨子口缓了半天,站起来把摊子一收,跟寨民借了匹瘦马,打马就往蝴蝶箐方向赶。一边赶路一边骂:“说好了分头养魂,你倒好,跑国师府偷蛊根去了!你当你是梁上君子呢!你等着!等我逮着你,拿蛊饼噎死你!”
——欲知沈梦生能不能撑到蝴蝶箐,阿蝶半路截着他怎么收拾他,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