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异常

慕羽克制着因失血过多而产生的眩晕感,连白鲜瓶都拿不稳了。几滴白鲜滴在了左手的伤口上,冒出了淡淡的绿烟,伤口像是已经长了几天似的,上面已经覆盖上了一层新皮。

她又含了一片雪莲后才勉力站起来。空气中浓浓的血腥也在魔杖喷出的烟雾中逐渐散去。她拿着魔杖指着地上的人,银白色的光线进入太阳穴,缓慢地修改着记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行踪。

今日之后昆仑必定内乱,九州也不宜多待,可惜了,她原本还想去看看沈续如今到底做到何种规模了。

在看见土墙上仅有的贴纸时她便知道不需去看了。贴纸光鲜亮丽的样子和这座屋子格格不入,上面唯一的一行字被反反复复圈了起来。

“神聆听苦难,神守望理想。”

再是虚弱她也强迫自己撑起来,先是一遍遍摩挲着这行字,再将脸贴上去,反反复复描摹着圈住字体的圆圈。一个个圈圈住的不仅仅是一行字而已。

她不能想象怎样的绝望后才会将一切付诸祷告,亦不知如何才能从一次次乞求中扒出丁点希望。她只会将所有人推向更远的绝路,又从上造出一道光束。

孱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软软地靠墙滑下来。慕义不知道从哪里炼制出来的毒,毒性如此霸道,如果不是岩洞那一次阴差阳错,今天她必死无疑。

她没有想到汤姆会在这个时候用幻阵和她建立联系。即使幻阵使他们灵魂相通,但是他们却从来没用过,宛如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霍格沃茨和里德尔老宅似的。

汤姆里德尔建立起来的幻境除了黑暗外再无任何色彩。无边无际没有终点的空间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的灵魂。慕羽的灵魂此时看上去甚至比他尚还残缺的灵魂更加透明和脆弱。

她仍然稳稳地站立在他面前,仿佛没有受一点伤。她突然想起慕义的话,即使慕义不安好心,但是如今想来仍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她不自觉地避开了汤姆里德尔的视线。

这显然激怒了后者。

“羽,看着我。“

慕羽仅仅扫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幻化成了十六岁的容貌,和魂器中保存的记忆一模一样。此时好奇心完全占据了上风,让她彻底忘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汤姆,”慕羽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幻化而成的面容,“你完全不用这样。那么讨厌这张脸,为什么还要用它?”

“暂时维持罢了。“他回答得如此迅速。

答非所问。慕羽却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和他过多纠缠:“我拿到了凤凰松枝叶和凤凰果。” 她省略了和慕义之间的恩怨,对因果更是提都不提。出乎她意料的是,在提到凤凰松,这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时,他眼中没有贪婪和阴谋得逞的快感,好像她只是去对角巷买了一样东西似的。

“你受了很严重的伤,”汤姆里德尔打量着慕羽的灵魂,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小腹处,就在不久前,慕义那柄淬了毒的剑深深刺入其中。他试探性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不存在的伤疤,然而还没等他接近她,她已经下意识避开了。

“就算夺舍消耗掉了他大部分力量,还有厉火的加持,杀他也不是容易的事。“慕羽离他又远了一些,这让他英俊的面容在一瞬间扭曲。

“他说因果…”

慕羽惊讶察觉道他的声音中竟然透出了愤怒。

“慕义的话听听就行了。你不会犯下轻信敌人挑拨这样的错误,尤其是..他也算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她没有错过在说到共同敌人时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睛,“汤姆,告诉我,是谁惹恼了你,你今天很反常。”

他今天每一句话都不正常。

慕羽总是能迅速猜出他的心思。

汤姆里德尔握紧了拳头,没有错过她眼中的戏谑。

“魁地奇世界杯之后回来,最后一个魂器应该融合了。“他轻轻撩起她额前的一缕发丝, ”不会像上次一样。”

她本还想退,最终仍然放弃了这个举动。

“因为还不是时候,“他们并肩走在这一片虚无中,整个空间安静得连脚步声都听不见,过了很久才说,“你真该看看我现在待的地方。”

她的声音中都满是雀跃:“沈续还活在光复氏族的美梦里,他以为我不在九州便可以为所欲为,以为氏族便是那个神。他错了。”

许多东西他们之间向来是点到为止。汤姆里德尔只需要保证时刻掌握动向就行,至于慕羽具体会如何行事,他从不多问,就如同慕羽从来不会过问他会如何处理曾经的部下一样。

既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又像是刻意保持的距离。仿若一旦跨越这段距离于两人来说都是万丈深渊。

“暑假要去看世界杯?”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提起了这件事。

慕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才说:“是时候让格林格拉斯进行下一步了,他自己肯定也等不及了。”

“波特也会去。”

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从世界杯又谈到哈利波特:“魔法部一定会对世界杯做好周全的防备。前来的巫师也太多了,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轻柔地阐述着理由,甚至还难得地温声安抚他:“争霸赛才是最好的时候,汤姆,还有一年…..”

“我不会蠢到在那么多巫师面前杀掉大难不死的男孩,”即使知道慕羽没有说错,汤姆里德尔仍然感到极端不适,好像在提到哈利波特时她总是会比平时软上几分,“我在那个男孩脑袋里看见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思想….”

他猛地停住了。

“我竟然不知道你会无聊到对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摄神取念。“慕羽转了转眼珠,饶有兴趣道,说这话时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才不到十四岁。

“我有时会连接到他的思想,”汤姆里德尔飞快地解释了一句,“也许是那个女人施展的保护咒的原因。”

兴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一抹红晕迅速在他耳根掠过,慕羽当作没发现一样,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我明天回到英国会立刻将那座房子清理出来,挪到另一个地方。里德尔老宅不是一个长久之地,邓布利多了解你的过去,他第一时间会想到那里。”

慕羽的灵魂越发透明,她已经不能在幻阵中久待,她的灵魂需要温养,毕竟回到英国还有更多麻烦事要解决。

“我该走了。魁地奇世界杯后我会回去。”

幻阵在逐渐溃散,汤姆里德尔仍然保持着那张他极为厌恶的脸,在幻阵崩塌的最后一刻,他突然轻声道:“羽,生日快乐。”

在刚刚意识到今天是她生日时幻境便消散,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一个荒诞的念头。

她从未问过汤姆的生日。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便被她直接抛在脑后,并且最好永远也不要再去思考。

她静静靠在墙上,贴着污秽的墙面,反反复复确认脑海中每一丝多余的思想都被严丝合缝地锁住。满是泥垢的小窗上透出了一点朝阳初升的痕迹,照得她越发头疼欲裂。

她扶着墙直起身,极为认真地整理好衣服上每一个褶皱。

沈仪像是早就约好了一般,笔挺地站在外面,见她出来几乎躬身到地:“请允许我向您献上沈家真正的贺礼。”

慕羽此时已然重新换上一身黑色长裙,头发仍旧松松垮垮地用一根红绳扎在后面,阳光不仅弱化了她的虚弱,还为她添上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神圣。这层虚伪的光环将罪恶都完美掩盖。

沈仪差点质疑这个决定。

“你终于做下了选择,”慕羽笑吟吟挽住他,看似亲密,手却一点点收紧,“希望这是一份惊喜。”

沈仪手中紧紧捏着一张图片,确保在阳光下她能看清每一处细节,图片不是特别清晰,对幻影移行来说已然够用了。

轻微的声响在喧闹嘈杂的留守区比老鼠越过垃圾袋还要细弱,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然深处另一片地方,闷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各种难以言说的气味。

他们置身于一座建筑最顶端,设计精良的玻璃尽其所能地隔绝了大部分肮脏污秽,然而怎么也去不掉若有若无的血腥。放眼望去,杂乱的楼房星罗棋布,挤在高耸看不清尽头的高墙之内。

所处的位置也极其巧妙,正好能将每一栋楼中各式身影尽收眼底,忙碌,挣扎,逃离,呐喊,尖叫,从这看来不过如同一颗颗固定于棋盘上的棋子。

慕羽站在了窗前,欣赏着这副颇为壮观的众生相:“原来留守区还不是你们的全部。”

到了这里沈仪连卑微之态都少了几分,同她一起站在窗前:“也只有堂兄认为我们手中的每一块金子都是沈家的积累,来得干干净净,纯洁无暇。当年我们被昆仑逼得没了出路,在这历尽了艰辛--无数次勾心斗角,无数次死里逃生。最开始全是堂兄操持,但后来他发现我更合适。”

一旁的少女正低头捏着裙边,像是根本不在乎他在说什么。

沈仪的眼睛在一片污浊瘴气中闪着光:“堂兄怎么适合这些阴谋诡计呢?他是嫡支,生在沈家尚未落寞的时候,学的是君子之道,光风霁月,怎么懂得和小人打交道?我是不一样的,生来微贱,无人教导。逃亡,征伐,骗局,生意统统只教会我生存与玩弄权术之道。”

慕羽还在研究裙摆上隐晦的花纹,这无疑使得他羞恼,不由提高了音量:“是我救了这些垃圾,没有我他们还在到处躲债,像老鼠一样逃亡,活得比留守区那些人还要不如。是沈家,不,是我沈仪终结了一切,是我将这些垃圾废物利用,将留守区滋生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产业纳入麾下,源源不断地给堂兄提供支持。能为我们的事业奉献这些废物应该感到荣幸。”

他的态度仍旧恭敬,听上去却总觉着怪异:“你们在玩武器,我当然熟悉这个,这不是几块金子就能搞定的,在你们的野心前慕家的金山再多几倍都不够挖,”他凑近了慕羽,笑容越发夸张了,“我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是比挪威那群人更可靠的合作对象...”

惨叫声取代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从他们当前所处的暗室可以清晰看见门外的景象。一大群人如同猪猡一般被赶着推搡着向前,像是一群正被躯入屠宰场的羔羊。

慕羽玩味地看向沈仪,后者此刻低眉顺眼,不再说话。

她玩着手中魔杖,沉浸于此起彼伏的惨叫,享受般地吸食着从中渗出的绝望与理想。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看看这样的一片垃圾中还有什么价值。”她忽然笑出声,那双眼眸像是丝毫没被此地的污秽所晕染一般,一眨眼瞳孔好似倒映出湖泊,影绰地诱人继续向前。

等沈仪回过神时只看见玻璃上映出蓝天的倒影。这时他紧握的拳头才一直松开,手指似是无意般地在玻璃上滑动出轨迹。

她走了。

慕羽没有走。她踏进了核心的糟污,行走在味道怪异的走廊中,她走得极其缓慢,悠然自得地在狭窄,铁笼密布的空间中散步,欣赏昏暗光线中一只只眼瞳。

其中许多眼眸中曾经有理想,或者正因为理想催生的抓心挠肝的渴望才使得他们出现在这,融为污秽中的一滩烂泥,连带着理想都快腐烂消亡在泥泞间了。

黑裙纳尽了污垢,却显得她整个人愈发纤尘不染。

她随意抬起了一张脸--一张满是血污伤痕累累的脸,欣赏着瞳孔中正在死去的理想。

这才应当是她的牧场,她的牧场理应如此。起初她还缓慢地绕着挤在一起的人打转,一步又一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似乎这样便能看得更清楚,似乎这样便能抓住一点时间。她一次又一次逡巡,像牧人巡视农场;不够;她一圈又一圈地游走,像领主俯视臣民;不够;不名的兴奋从心中的空虚中源源不断涌出,在一遍又一遍的漫步中引领她迷失。

不够,还是不够,她拼命攫取着空气中弥漫的每一丝灰败,举起了魔杖,念着二年级时练习过无数次的咒语。

她仰起了头,像天穹包容大地。

一条银色的眼镜王蛇从魔杖中跃出,浑身的暖意和肮脏污秽格格不入,又是那么相得益彰。

由一个人领头,像是头羊带领羊群,人群本能般难以置信地向着突兀出现的光源靠近,她融在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光晕中:“绝望吗?你想追寻理想,却快要将自己埋葬,”她轻柔地将灌满悲悯的叹息融进污浊的空气,凑近领头人耳畔低语,“向我祈祷吧,请求我赐予你力量,向我祈祷吧,请求我为你编织理想。”

她极其耐心地抚摸深可见骨地创口,等待着伤口在魔力的注入中极慢愈合。

被抚摸之人开始抽泣,不知是因为疼痛的缓解还是因察觉到理想的复苏喜极而泣。他在为迷路的羊群发问,为掉落在夜空黑暗裂隙中的萤火虫探路。

即使一切都是绝望到极致生成的幻象。

“还会有神来保佑我们?我们低贱如老鼠。”

她尽情品味着这颗头脑中的倔强,不甘,以及迥异于其他羔羊的疯狂:“都是皮囊。”

“我们卑微如尘埃。”

“都是虚妄。”

“你会审判吗?审判我们的妒忌,审判我们的怨愤,审判我们的阴暗。”

眼镜王蛇慵懒地缠绕上这只头羊的脖子,慷慨地赠予暖意。慕羽在守护神的光芒下伸出手,好像正站在真正的天堂:“我从不审判我的羔羊。”

更多的羔羊察觉到希望,如同抢食般凑拢。

多么美妙的绝望。

他们一个个趴在守护神汇聚的银光中痛哭流涕,不知是在忏悔还是在庆幸。

于她而言都一样。

“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不见偏颇,平等地抚摸着每一个凑上前来的羔羊,连自身伤势的崩裂都顾不得了--总之都是血腥,谁又会辨别源头?

“向我祈祷,用信仰换取力量;让更多地人向我祈祷,用虔诚换取理想;你们只能向我祈祷,用忠诚换取希望,”她不停低语着,被众人簇拥在光晕中,第一次得以窥见最极致的权力。她一一吻过每人的额头,“进入我的牧场,你们都将崭新而平等。”

头顶唯一的光晕在挪走,她借着阴影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幻影移行。

沈仪对此一无所知。

“悠悠,你确定考虑清楚了不要衣服?”

她已经足足有一年没有回这座房子了了,屋子里仍然被勤勤恳恳的家养小精灵打扫得纤尘不染,甚至窗外的彼岸花都已经被照料得绵延成了一片。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把玩着手中精美的瓷器,小精灵坐在地上哭哭啼啼地哀求着。

“主人,求求您,不要给衣服,是悠悠哪里做得不好吗?”

慕羽略略弯腰平视着小精灵硕大的眼睛,她越发温柔,很难有人能看透温柔之下潜藏的阴暗:“有了衣服便代表你自由了。你可以去霍格沃茨的厨房,更可以去挪威,听说挪威还会给家养小精灵薪水。”

然而听到薪水悠悠像是被侮辱了一样:“讨要薪水的家养小精灵都应该感到羞耻。悠悠就认识一个小精灵,他叫多比。他得到了主人的衣服还感到很光荣,他应该以此为耻!”

“多比?”

“马尔福庄园从前的小精灵。他在一年前得到了衣服,还到处游说其他小精灵争取自由。”悠悠在慕羽面前甚至都不会掩饰她对多比的鄙夷。

一年前…..她突然想到了被封住的站台,也是一个小精灵所为…..

左右和她并没有什么相干。她很快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你当真愿意一直留在这?”慕羽再次郑重地询问了一遍。

悠悠抽抽噎噎道:“是,是。否则,否则悠悠没有地方可去。”

“好。“

还没等小精灵破涕为笑,一道绿光已经击中了她。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倒了下去。很快一阵火焰腾起将她小小的身体灼烧成了一缕灰烬落在地毯上。

“我不会放任一个不稳定因素留在身边,即使家养小精灵的忠诚从来用不着怀疑。” 她坐起身踏过地毯上那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盛放的彼岸花。平白地她想起了慕义的话。

天谴….

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这丝迷茫又很快散去。自从第一次沾染血腥后她就再也无法将其洗去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她不会后悔。

等享受完这场极致的,同筹谋有关的乐趣后,她自会前往明源山,看看所谓的天道究竟为她安排了怎样的命运。

她又扬起一贯而来的温婉笑容,经过这次那么一搅合,各方之间定会更为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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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虚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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