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银姝便起身了,先去铺子里忙活,待快至戌时,才雇了一辆车,带着东西赶往内狱。
内狱门口,王奇正在大门口等着。
银姝快步迎上去。
王奇不便与她过多亲近,板着脸故意盘问几句,这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跟进来,动作快些,别磨磨唧唧的,老子还有差事呢。”
银姝忙应下,多给了车夫一些银子,请他帮忙将东西搬到里面。
进了内狱,四下无人,王奇这才小声道:“银姝姑娘来得正好,你若早点过来,就会碰上禁军了,那帮混人,可不管你是谁,瞧着不顺眼了,都得脱层皮。”
银姝知他没有夸大其词,禁军一向蛮横,民间也不乏怨言。
陆家被关押在内狱深处。
文远侯有些虚弱,但精神尚可,陆夫人倒是瘦了一些,靠在侯爷肩上,睁开眼见到银姝,才坐直身子。
“你这丫头,怎么进来了。”
陆夫人看着银姝,眼里满是不赞同,“这里哪里是你能进的,快走。”
车夫哪敢多留,隔着大老远将东西放下,便一溜烟跑了。
银姝将带来的东西逐一拿出来,看着王奇:“这是我准备的东西,可要查一查?”
王奇摆了摆手,“我信你,时间不等人,要快些了。”
说着,走过来替银姝打开牢门。
银姝将东西放进去,跪坐在陆夫人面前,“夫人,我带不了太多东西,往日您喜欢的果子饮,我煮了两壶。这里冷,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陆夫人接过杯子,满眼含泪。
“银姝姐姐。”
陆湘芫小声道:“你可有见过大哥和二哥他们?”
银姝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你这是做什么?”
文远侯一惊,就想扶银姝起来。
“侯爷,这是我替大公子磕的。”
银姝想起昨夜,那木棍在快要落到对方身上时,被那人伸手握住,趁着月色,她才认出是陆淮安,还有他身后一名陌生男子,正在谨慎地听着屋外的动静。
他瘦得厉害,脸色有些苍白,见银姝认出了自己,苦笑道:“你能保护自己,这很好,可惜我现在,连你的棍子都险些挡不住。”
银姝见他摇摇欲坠,急忙将他扶着门槛坐下。
“你们长话短说,我在门口望风。”
那名男子好奇地看了一眼银姝,并未多说,只是默默走到门口,紧靠着门。
坐在院子里,陆淮安看着银姝,良久道:“我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你竟还敢往侯府跟前凑。”
“因为我知道,侯府本无罪。”银姝轻声道:“大公子定有办法帮侯府脱出泥沼,对吗?”
他沉默许久,才抬起头,“银姝,明日可否请你,代我向我爹娘磕一个头?淮宁不知去向,我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银姝,替我磕个头,权当我尽孝了吧。”
……
听完我的话,陆夫人眼眶红了。
“他是想破釜沉舟了。”文远侯痛苦地闭上眼睛,“淮安向来不是冲动的人,他定是有主意了才会这么说。听他的意思,这主意,可能要把他折进去。”
陆夫人捂嘴,努力抑制自己的哭声。
“二公子可有消息?”
白姨娘虚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银姝看过去,她和贺姨娘两个人护着怀里的陆湘萸。
“自那日离开后,我再未见过二公子。”
这是实话,这些日子,陆淮宁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白姨娘幽幽道:“眼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陆湘萸突然咳嗽了两声,她的声音微不可闻,窝在贺姨娘怀里,小小一团。
“阿萸越来越弱了,我们这些大人都吃不消,她还这么小。”贺姨娘低声哭道:“若是能出去……”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奇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贺姨娘立刻闭嘴不语,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走了进来,站在贺姨娘面前,众人不由屏住呼吸。
“这孩子死了。”
他突然道。
银姝看着陆湘萸,她虽然很虚弱,但胸口的轻微起伏足以证明她还活着,可他这般说,莫非……
她还来不及细想,王奇便继续道:“死人可不能留在内狱,得防着生疫。银姝姑娘,你与这家有旧,烦请你把她抱出去吧,随便寻个乱葬岗丢了就是。”
贺姨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在陆湘萸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陆湘萸便不再动。
她将陆湘萸递给银姝时,嘴唇微动,银姝辨认出了。
她在说“有劳了”。
“好孩子,日后莫来了。”
银姝抱着陆湘萸离开的时候,文远侯站起身道:“好好活下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身后,是贺姨娘失声痛哭的声音,这次她哭得很大声,许是在哭自己可能再也无法相见的女儿。
……
银姝抱着陆湘萸朝着外面走去。
一路上,时不时有人盘问,王奇摆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应付道:
“真他娘地晦气,偏偏死在了我当差的时候,这么小的娃,抓进来不就是送死的么。”
“啥?你让我去碰死人?你信不信我锤死你个龟儿子!这种腌臜活,你也敢让老子碰?没看见这有个女的吗?有她在,还需老子出手?”
“哎哎哎,我劝你也别碰了,都说越小的,死了怨气越大,碰了要倒霉的……”
王奇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很快大家都知道陆家的小女儿死了。若有人查看,他便帮着遮掩一二。好在陆家其他人都在,只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女娃娃,那些人也无甚在意,银姝才得以顺利将陆湘萸带出内狱。
门口,王奇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这内狱大人都受不住,更别提娃娃了。送她出去,好歹留条命,日后生死造化就看你们自己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给我自个积福了吧。”
他还不忘嘱咐:“等下带着她往乱葬岗那边走一遭,做戏要做全套。”
银姝知道,他已经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帮她了,于是银姝抱着陆湘萸,给他行了一个大礼。
他值得。
他摆了摆手,慢悠悠地内狱走去。
而银姝,压抑着内心的恐慌,抱着陆湘萸朝着乱葬岗而去。
今日之后,在世人眼中,世间再无陆湘萸。
或许等陆家平反时,陆湘萸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世人面前吧。
……
带着陆湘萸从乱葬岗回来后,银姝去抓了药。
阿萸很乖,虽然药很苦,但她还是喝下去了,苦得小脸都皱成一团。
“四姑娘……”银姝犹豫片刻,轻声道:“日后再也没有陆湘萸了,我叫你宝姝可好?”
宝姝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声音犹如细蚊:“阿娘说,日后让我听姐姐的话,我会听话的,别不要我。”
银姝心疼地搂住她,“宝姝,日后我们姐妹俩一起活。”
哄睡她后,良久,银姝听见院门响了三声。
走出去,果然是陆淮安。
他进了屋子,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陆湘萸的脸蛋,怜惜道:“瘦得厉害,原本还是白白胖胖的小丫头。”
“今日侯爷和夫人还有问起您。”银姝思索片刻,“大公子,二公子他……可还好?”
陆淮安摇了摇头,“我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放心,淮宁定会努力活着。银姝,多谢你,日后,要麻烦你替我们照顾阿萸了。”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
“陆家家产悉数被封,这是我自己的私产,我知道,说这些话有些不负责任,但是,日后,阿萸就要托付给你了。”
银姝听着他仿佛交代后事的语气,心里一阵慌乱。
从那几张银票里,她只拿了一张。
“大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给四姑娘改名宝姝,对外说是我的妹妹,您……莫怪,眼下这种情况,她不能再叫阿萸了。”
他摇头,“你救了她,别说只是改名,就算是要求别的,都是该的。”
“大公子,我不知道您在计划什么,但请您务必三思。”银姝鼓起勇气,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行事莫冲动,事事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无论陆家结果如何,您还在,陆家就在。”
陆淮安看着银姝,眼神复杂又深邃。
他走的时候,还是留下了银票。
“大公子,这银票,我等着亲自给回您。”
他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
等他离开,银姝回过头,就看见宝姝侧着头看向自己。
她早就醒了,但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这么乖的人,偏偏吃了那么大的苦。
“醒了为何不与大公子说些话?你该是很想他的。”
宝姝摇摇头,“大哥哥很累,眼睛红红的,要早些回去休息。”
银姝拥着她,“乖宝姝。”
“姐姐,大哥哥还会再来吗?”
“当然,宝姝在这里,大哥哥就一定会回来瞧宝姝的。”
“那二哥哥呢?”
银姝顿了顿,“当然,二公子也一定会来的。”
听到满意的答案,宝姝这才勾起嘴角,沉沉睡去。
银姝透过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黑压压,没有半分光亮,就如今晚,注定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