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盯着苏默兰,心底暗忖,这女子绝非寻常罪奴,寻死未必是真的厌世,说不定是另有图谋。她挥挥手,命人将她架到旁边的柴房,取旧袄给她换上,又遣人快去禀报永安侯夫人王慧兰。
“先把人看好,不许她再有机会寻死,留着她的性命,等候夫人发落。”
柴房木门吱呀合上,寒风依旧从缝隙钻进来。苏默兰裹着粗糙旧袄,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方才这一投,本就知道死不了。她要借着这场投水,表明不甘受辱的决心。
柴房内阴风瑟瑟,干草堆积的角落满是尘灰寒气。
苏默兰给自己推拿按摩抵御寒冷,从小跟张妈学推拿按摩三年,还真管用。又拢紧身上破旧厚重的棉袄,全身就暖和了。方才纵身一跃的决绝,转化成一片极致的冷静。
她知道永安侯府的规矩,罪臣之女没入奴籍,送入浣衣院日日做粗活、受磋磨,是世人眼中最寻常的处置。往后日日浸泡冷水、被管事欺凌、被仆婢轻贱,毫无尊严、耗尽性命,便是她既定的结局。
苏家满门蒙冤,父兄入狱,阖家倾覆,她若就此麻木苟活,只会沦为人人可欺的蝼蚁,至死都无人记得苏家冤屈。
唯有搏一次,以一场惨烈的投水自尽,向侯府主母亮出底牌——苏默兰身可辱,骨不可折。宁死不受折腰之辱,绝非任人拿捏、随意磋磨的卑贱奴婢。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院外终于传来细碎的环佩叮当声,伴着沉稳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柴房的木门被人推开,夫人王慧兰身着一袭暗绣海棠的锦缎常服,鬓发规整,眉眼温婉端庄,周身自带主母的雍容威仪。她只带着随身侍女云翠,静静立在门口,目光淡淡扫向蜷缩在干草堆上的苏默兰。
刘嬷嬷紧随其后,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便是此女,方才入浣衣院便当众投水,奴婢看管不力,请夫人责罚。”
王慧兰并未理会请罪的刘嬷嬷,缓步走入柴房,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纵然衣衫粗陋、面色冻得惨白,发丝凌乱沾着水渍,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眸子澄澈清冷,褪去了方才濒死的虚弱,只剩一片沉静的倔强,澄澈得能照见人心。
王慧兰阅人无数,府中各色仆婢、世家各色女子她见得太多。寻常罪女入府,或是瑟瑟发抖、跪地求饶,或是哭哭啼啼、惶恐不安,从未有一人敢以性命相搏。
她缓缓开口,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方才,是真心求死吗?”
苏默兰缓缓抬头,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冻得沙哑的嗓音格外微弱,却字字清晰:“民女身陷奴籍,已是无根浮萍。浣衣院终日劳苦,受尽冷眼折辱,与其苟延残喘活如蝼蚁,不如一死干净!”
“可你没死,”王慧兰淡淡打断她,目光锐利如炬,直直看穿她的算计,“腊月寒池,冰水刺骨,寻常人纵身下去,即便救回,也会重伤昏迷、惊魂未定。可你此刻神志清明,身姿稳当,可见你早有分寸,知晓自己死不了。”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苏默兰微微垂眸,脊背依旧挺直,语气坦荡又隐忍:“夫人慧眼。民女确有贪生之心。只是苏家世代忠良,一朝蒙冤满门倾覆。我身为苏家嫡女,纵使沦为罪奴,也绝不肯任由他人肆意折辱、作践尊严。我投水,不为寻死,只为立心。”
她再度抬眼,眼底藏着隐忍的傲骨与孤勇,字字铿锵:“若侯府容不下我这一身傲骨,视忠良之后为草芥,日日磋磨折辱,那我今日求死不成,来日必有千次万次,宁死不辱苏家门楣!若夫人肯垂怜,留我几分体面,我苏默兰愿俯首为奴,安分守己,此生绝不敢妄生事端。”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亮出了自己宁死不屈的底线,又给足了侯府主母体面,进退有度,全然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罪奴说出的话。
王慧兰静静凝视她良久,眼底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妙的沉吟。
听说洪州苏家父子在菌种担任要职,军功卓著,苏家习武崇文,底蕴深厚。眼前这苏默兰,自幼饱读诗书,气度风骨远超寻常世家女子,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依旧傲骨未消,心智沉稳、胆识过人。
这般人物,困在浣衣院搓洗衣物,日日与冰水皂角为伴,确实太过可惜。
王慧兰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缓:“好一个宁死不辱门楣,立心明志!”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侧的刘嬷嬷,淡淡吩咐道:“此人暂且带回正院偏房安置,换一身干净衣物。”
刘嬷嬷骤然一愣,满心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奴婢遵命。”
苏默兰悬在心头的那根弦,骤然松了半分。
刺骨的寒意依旧盘踞四肢百骸,可她的眼底,却悄然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赌赢了这第一步。
在这人人轻贱罪臣之女的永安侯府,她用一场九死一生的寒冬投水,为自己,挣来了一丝喘息立足的机会。
王慧兰转身,身旁侍立的云翠一招手,苏默兰跟着起身。
她四肢冻得僵硬,稍一动弹,骨缝里便传来阵阵酸痛,脚步虚浮,只能勉强撑着身子,跟着众人离开浣衣院。
一路穿过层层回廊,檐角残雪簌簌往下落,碎雪被风卷起,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往日浣衣院的粗婢们,只能远远望着正院的朱红廊柱,苏默兰今日,竟踏入了这片侯府内眷居住之地。
偏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屋内烧着一盆炭,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浸了许久的寒气。
刘嬷嬷依旧带着几分提防,低声告诫:“夫人惜你有胆识,才格外开恩。你莫要自作聪明,仗着这份恩宠肆意妄为,侯府的规矩,容不得半点僭越。”
苏默兰微微颔首:“嬷嬷教诲,默兰记下了。夫人厚待,不敢辜负。”
王慧兰指派的差事,就是叫她在偏房整理旧书卷并教九岁的女儿林安宁习字读书。
偏房窗口正对着浣衣院,可以看到院子里婢女们浣衣的全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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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就是要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