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五日，朔风卷着碎雪，凛冽如刀，刮得永安侯府后院的枯枝簌簌作响。
偌大的浣衣院寒气彻骨，青石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冰凉湿滑，处处晾晒着的厚重锦缎衣物被寒风吹得翻飞作响，裹挟着刺骨的冷意。
罪臣之女苏默兰，一身单薄灰布囚衣，发髻松散，发丝凌乱贴在微凉的颊边。她背脊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乞怜怯懦，默默跟在浣衣院管事刘嬷嬷身后，一步步踏过寒霜遍地的院落，走向后院的洗衣池。
昔日她是官宦嫡女，锦衣玉食、清雅端庄，一朝家门倾覆，父兄获罪关押，她从云端跌入泥沼，沦为侯府最卑贱的洗衣罪奴。短短数月，磨去了一身娇贵气韵，却磨不灭眼底深藏的刚烈傲骨。
刘嬷嬷穿着厚实的棉袍，拢了拢衣襟，迎着寒风絮絮呵斥，语气刻薄又不耐，句句都是敲打：“进了我浣衣院的门，过往身份皆是泡影。往后安分洗衣劳作，少存半点痴心妄想，若是敢惹是生非，仔细皮肉受苦！”
她走在前头，盘算着要如何安置这个身世敏感的罪女，叮嘱底下人严加看管，分神之际，脚步微顿，全然疏忽了身侧的苏默兰。
就在这转瞬一隙的分神，身侧寒风掠过，灰布身影骤然一动。
无人预判，无人阻拦。
苏默兰眼底最后一丝隐忍的光亮骤然熄灭，不待任何人反应，腰身一沉，推开身边的人，身子往前猛地一扑，毫无迟疑、毫无犹豫，纵身扎进了一旁深不见底的洗衣池！
“咚——”
沉闷的落水声刺破浣衣院的嘈杂，洗衣池里水花四溅。
这突然的变故，让人一阵惊呼。
腊月寒冬，池水是彻骨的冰寒，是连日霜雪浸润的冰水，冷得能瞬间冻僵血肉经脉。
不过瞬息，方才苏默兰还立在池边的纤细身影便彻底没入水中，平整的池面只漾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缓缓扩散的细碎涟漪，碎雪落在水面，转瞬消融，仿佛方才活生生的人，从未出现过。
刘嬷嬷闻声猛地回头，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池边，再看见荡漾不止的冰水，瞬间浑身血液冰凉，吓得魂飞魄散！
她脸上的厉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惨白惊慌，顾不得冬日严寒，往前踉跄两步，声嘶力竭地厉声高喊：“来人啊！快救人啊！罪女投水了！”
这一声惊呼尖锐凄厉，瞬间穿透了整个浣衣院。
池边一众正蹲在石案旁搓洗衣物的婢女仆妇，尽数惊得停下了手中动作，纷纷抬头看来。
冬日劳作本就苦寒枯燥，谁也未曾料到，一个刚入府的罪奴，竟然敢当众投水寻死！
众人瞬间乱作一团，惊慌的抽气声、低语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有人吓得僵在原地，有人慌忙探头望向冰冷池水，一张张脸上满是惶恐无措。
“快快快！人沉下去了！”
“这池水太冷，再耽搁人就没了！”
混乱之中，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仆妇最先反应过来，顾不得天寒地冻、池水刺骨，慌忙快步奔至池边，俯身死死扒住青石池沿，半个身子探入池中，手臂狠狠扎进冰水之中摸索拉扯。
池水冰寒蚀骨，冻得二人手臂瞬间发麻僵硬，水下暗流涌动，加重了拖拽的力道。两人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几番拉扯、几番奋力托举，终于将沉沉下坠、浑身冻僵的苏默兰硬生生拖回了池边，费力拽上岸来。
“噗——”
刚一落地，冰冷的湖水便从苏默兰身上尽数淌落，浸湿的灰布囚衣死死贴在单薄的身子上，勾勒出纤弱却倔强的轮廓。
乌黑的长发完全浸透冰水，湿漉漉披散肩头、垂落地面，源源不断滴落着冰冷的水珠，落在寒霜青石之上，转瞬便凝成细碎冰珠。
苏默兰无力地伏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单薄的肩头剧烈起伏，胸口翻涌着刺骨寒意与窒息的闷痛，忍不住低头不住呛咳。
一口口冰冷湖水伴着寒气从喉间呕出，每一次咳嗽都牵扯五脏六腑，痛得她浑身发颤。
她整张脸颊、脖颈、露在衣外的手腕，尽数青白如冬日未化的冻雪，毫无半点血色。双唇更是冻得乌紫发黑，微微颤抖，狼狈到了极致。
冰水浸透四肢百骸，极致的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血里，冻得她意识昏沉涣散，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僵硬冰冷，几乎要失去知觉。
可纵使这般痛彻心扉、寒入骨髓，纵使身形摇摇欲坠、濒死无力，苏默兰自始至终都死死咬紧着牙关，唇瓣紧抿，死死压住喉间所有的痛楚与呜咽。
无半分哭泣，无半声痛哼，无半点求饶。
任凭寒风肆虐，任凭冰水侵骨，任凭众人惊慌注视，她一身傲骨，宁折不屈，硬生生扛下了这濒死的极致苦楚，静默如一尊冻僵的寒玉，刚烈得让人心头发颤。
池边风声呼啸，人声嘈杂混乱，唯有伏于寒霜之地的少女，死寂又倔强，无声对抗着这倾覆的命运、无望的余生。
有人喊了一句：“赶快生火，不然人会被冻死的！”
刘嬷嬷心神稍定，忙高声吩咐，让人将苏默兰抬到背风处，又令人生火，温暖这投水的罪女，也给方才下水救人的两个仆妇驱寒。
不一会，火苗升起来，橘红的火舌舔着枯枝，噼啪作响，在漫天寒风里圈出一小片温热。苏默兰剧烈的呛咳还没有停止，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两个下水救人的仆妇站在火堆另一侧，搓着冻得红肿麻木的手臂，低声唏嘘，时不时朝苏默兰这边望一眼。
刘嬷嬷站在火堆旁，眉头紧锁，心底又惊又疑。原以为这罪臣之女只是个温顺认命的，谁知性子竟烈到这个地步，刚入浣衣院便敢投水。若是真在她看管下丢了性命，侯爷那里定然要追责，她担不起这份罪过。
她上前半步，声音依旧沉厉：“我劝你安分些。死，可没有那么容易。敢寻短见，罪加一等！”
苏默兰缓缓抬眼，睫毛上挂着冰珠，目光平静得可怕，声音微弱沙哑：“罪臣之女，一身污名。与其日后任人折辱，不如就此了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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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冬投水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