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门锁很旧,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不太顺。林深拧了几下,才听见里面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灰尘味扑出来。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上盖着布,地板上有一层灰。明明是自己家的房子,却像很久以前就被人丢在那里,没人住,没人等,没人惦记。
她手里拎着一个很旧的包,里面没几件衣服,书包带断了一边,鞋上还有泥。那把钥匙硌在掌心里,压出一道红印。母亲把钥匙给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住这里,等过段时间再说。”
又是过段时间。林深听见这几个字忽然想笑,在农村的时候每个人也都这么说——再等等,过段时间,适应适应。结果一等就是两年。她没有问这次要等多久,因为问了也没用。
她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厉害。不是冬天那种冷,是一种很多年没人气的冷。她把包放在沙发上,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墙上还挂着以前的日历,停在很多年前的二月。桌上有一个老式电话,已经不能用了。电视机很厚,屏幕上蒙着一层灰。林深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光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慢浮着。她看着那些灰尘,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其中一粒,没有方向,也没有声音。
老房子在一栋旧楼里,楼道里总有一股潮味,墙皮掉了不少。楼上有人走路的时候天花板会发出闷响,晚上水管会响,不知道是哪一户在用水,哗啦一阵,停一会儿,又哗啦一阵。刚住进去的前几天林深还会收拾,擦桌子,拖地,把床单换掉,把窗户打开通风。她以为把房子收拾干净一点,日子也会跟着变好一点。后来发现不会,房子干净了,人还是空的。
她开始不出门。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电脑是后来搬过去的,开机的时候风扇响得很大,屏幕一亮,房间才像有了一点活气。游戏里有人说话,有人组队,有人骂人,有人发消息。她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有时候打到天亮,窗外天慢慢白了,楼下有人骑车经过,有人买早饭,有人上班,世界开始运转。林深才关掉电脑倒在床上睡觉。她不想看见白天,白天太亮了,会让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晚上好一点,晚上大家都睡了,没有人来敲门,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还这样。
老房子里没有人管她。父亲没来过,母亲偶尔会打电话,问她吃饭了吗,钱够不够。林深一般说够了,其实很多时候不够,但她不会说。她不想听见母亲叹气,也不想听见那句“你再忍一忍”,她已经听够了。有一次母亲送东西过来,敲门敲了很久,林深那天刚通宵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门外已经没声音了。她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盒牛奶、一袋面包。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母亲写的:
“东西放门口了,记得吃。”
林深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儿又捡出来,展开,压在桌上的杯子下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那张纸上还有一点活人的味道。
老房子住久了会分不清日子。星期几,几号,上午还是下午,都不重要,反正每天都差不多。醒来,打游戏,吃泡面,继续打,困了就睡,睡不着就继续打。有时候她会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几瓶水,她关上,过一会儿又打开,还是空的。这个动作后来她自己都觉得熟悉。多年以后封在家里,她打开冰箱看那三斤香肠的时候,忽然想起老房子。原来人走到哪里,都可能被关回同一个地方,只不过房间换了,人没换。
她在老房子里最怕睡觉,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睡着以后总会被压住。一开始她以为只是太累,后来发现不是,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刚睡着没多久身体就动不了,眼睛睁不开,手抬不起来,胸口像压着东西,耳边有声音。有时候是很远的脚步声,有时候是水管声,有时候是有人在笑。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她拼命挣扎,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她感觉自己醒着,可身体不听自己的。那种感觉很可怕,像被困在身体里,比农村那间屋子还可怕。农村的门至少看得见,老房子里的门不知道在哪里。
有一天晚上她又被压住了。那天游戏打到凌晨四点,她实在撑不住趴在床上睡着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音乐放得很小。她睡着没多久就觉得有人站在床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你好。”
林深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个声音很清楚,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声音,是贴着耳朵说的。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说话时气息碰到耳廓,嘴唇动的时候耳边有轻微的震动。那个女声又说: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林深想睁眼,睁不开,想喊,喊不出,全身像被钉住。她拼命用力,用力到手指都发麻。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咯咯咯,咯咯咯,笑声很轻又很近,像贴着她的头皮。林深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终于一下子醒过来。她猛地坐起身,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游戏界面停在那里,耳机掉在床边,窗帘没拉严,外面有一点灰白的天光。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声音。
可她不敢再睡。那天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关音乐,不管睡不睡房间里必须有声音,游戏声音、歌声、电视剧,什么都行,只要别安静。只要一安静,她就会觉得那个女人又站在床边。后来她把音响开得很大,楼下邻居上来敲过门说太吵,林深站在门里没有开,等脚步声走远了才把声音调小一点。再后来实在太困,困到眼睛睁不开,她就坐在椅子上睡,不躺下,因为一躺下就怕。她也知道这样不正常,可她没有办法。
那一年多林深的时间全乱了。白天睡,晚上醒,醒着打游戏,困了就害怕,害怕又不敢睡。人慢慢瘦下去,脸色也不好,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有时候她去卫生间洗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会愣一下,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很青,头发乱着,像另一个人。她忽然想起农村刚回来的那天,父亲站在门口问她:
“你回来干什么?”
这句话有时候会在脑子里响,没有原因,打游戏的时候会响,吃泡面的时候会响,半夜被压醒的时候也会响。你回来干什么?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有一天母亲打电话过来,林深没接。第二次,也没接。第三次她关了静音,手机亮了很久终于黑下去。过了一会儿母亲发来消息:
“你爸还是不想见你。”
林深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没有哭,可能是哭不出来,也可能是这句话她早就知道,只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疼了一下。她打开游戏登录组队副本,聊天框里有人催:
“快点啊,人呢,林深你卡了吗?”
她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打。屏幕里技能光效闪得很亮,怪物倒下,队友欢呼,有人说爆装备了。林深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她把那盒安眠药拿出来放在桌上,白色的小瓶子,标签被磨得有点旧。她拿在手里晃了晃,里面有很轻的声音。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是觉得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她想睡一觉,一觉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要再想,不要再回农村,不要再听见门锁响,不要再听见那个女声,不要再想父亲那句话,不要再等谁来接自己。她把药倒在手心里,很多颗,白色的,小小的。她看了很久,然后一颗一颗吞下去。水不够了,她又去厨房接水,手有点抖,杯子碰到水池发出很响的一声。她怕吵到别人,又觉得好笑,这个房子里根本没有别人。吃完以后她回到床上躺下,房间里音乐还在放,电脑屏幕亮着,游戏人物站在原地,有人在聊天框里叫她。她看了一眼,字开始变模糊,眼皮越来越沉。她想,终于可以睡了。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好像掉进一个很深的地方,四周很黑,没有声音,也没有身体。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一直往下沉,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停下来。后来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很远,像隔着水,一下又一下,声音越来越近。她想回答,回答不了。再后来有刺眼的光,有人掰开她的眼睛,有人拍她的脸,有人叫她别睡。她睁不开,只觉得很吵,特别吵。
等林深真正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医院。鼻子里插着管,喉咙疼得厉害,手背上扎着针。床边坐着母亲,母亲头发乱了,眼睛红着。看见她醒了,母亲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林深看着她,也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母亲哭了,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林深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奇怪,她明明没有死,可也没有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出院以后她又回到了老房子。这次母亲把药收走了,电脑也被拔了电源。可人如果已经坏了,不是拔掉电源就能修好的。林深还是睡不好,还是会被压住,还是会在半夜醒来,只是她不再跟任何人说。
后来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慢慢好起来的,可能也不算好,只是人不会一直处在最坏的地方。最坏的那几天过去以后,剩下的日子就变成了一种习惯,醒来,吃点东西,打游戏,发呆,再睡。她在老房子里待了一年多,那一年多没有人真正走进来过。母亲来过几次,放下东西就走,父亲一次都没来,亲戚更没有。好像所有人都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要林深不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个家就还是正常的。
后来有一天林深打开窗户,外面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忽然闻到一点春天的味道,楼下有小孩在跑,有人喊慢点,有人笑,那声音很远又很近。林深站了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是突然想通,也不是一下子好了,只是那天她忽然很想出去买瓶水。就这样,她换了衣服,拿了钥匙,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了门。楼道里的光照进来,不亮,但够她看清脚下的路。
很多年后,封在上海的房子里,林深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又想起那间老房子。她发现自己这一生好像总是在房间里——农村的房间,老房子,后来的出租屋,现在这套被封住的家。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出不去了,可每一次她又不知道怎么熬着熬着就熬到了下一天。来福在脚边翻了个身,爪子蹬了一下地板,林深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睡得很熟,一点都不知道人活着有时候有多费劲。手机亮了一下,她以为是宋青瓷,拿起来不是,是物业群,有人在问明天还能不能团菜,下面很快有人回不知道。林深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净水器又响起来,嗡,停,嗡,停。她坐在黑暗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在等一扇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