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宣乐殿】
除夕家宴，灯火辉煌，笙歌漫舞，觥筹交错。宴席过半，妃嫔献礼的环节按品级依次进行，珠玉珍宝、奇巧古玩纷呈迭出，皇上、太后端坐上位，偶尔颔首赞许。
鲁石青坐在靠后的位置，手心里微微出汗，双手托着一个小木托盘，其中放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红纸上是她昨夜熬了半宿，对照着字帖，几乎是凭着蛮力和一腔不甘心，笨拙又认真地“画”出来的一个福字。与前面妃嫔们献上的琳琅珍品相比，寒酸得可怜。
但她想着皇上昨日那句“心意到了便可”，便也鼓起勇气，准备在轮到自己时，将这份微薄的心意呈上。
终于，司礼太监唱到了她的名号：“瑶华宫鲁宝林献礼——”
鲁石青深吸一口气，正欲扶着桌子站起身，还未完全站直，上首便传来了皇帝温和的声音：
“鲁宝林有着身子，行动不便，免了这些虚礼吧。心意朕知道了，坐下好生歇着。”
这话语听起来似是体恤，甚至带着几分娇宠的意味。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鲁石青身上。
成贵妃捻着酒杯，闻言眼风淡淡扫过来，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颜婕妤更是毫不掩饰地投来冰冷又掺杂着嫉恨的一瞥。附近几位久无身孕或是渴望皇嗣的美人、宝林，目光也多是复杂难言，羡慕、嫉妒、探究兼而有之。
鲁石青只觉得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身上。她根本不想出这个风头。若是让她献上一副寒酸丑字，反而也许能降低大家对她的敌意。可皇上这看似体贴的一句话，简直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她心里一阵无语，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得就着皇帝的话，顺势重新坐了回去，垂首低眉，恭顺道：“妾身谢皇上体恤。”
她把木盒交给豆豆，端起面前的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用那点暖意压下心头的尴尬和一丝莫名的委屈。上好的茶水入喉，却品不出滋味，只觉得宴席上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油纸，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只想这场宴会快点结束，回到瑶华宫属于她那方小小的、可以让她喘息的偏殿去。
献礼的环节在微妙的氛围中继续，直至司礼太监高唱：“诚郡王、诚郡王妃献礼——”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大皇子姜景非与王妃赵氏一同出列，两人皆身着符合身份的礼服，举止沉稳，态度恭谨。赵氏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大氅。
“儿臣（儿媳）恭祝父皇新春万福，龙体金安，福寿绵绵！”
姜景非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秋狩有幸猎得银狐，儿臣与内子将其制成大氅领缘，聊以御寒。手艺粗陋，不成敬意，惟愿父皇不弃。”
赵氏亦随之行礼，将大氅微微展开些许，那银狐领毛色光亮如缎，与玄色氅身相得益彰，既显低调内敛又不失高贵沉稳。
皇帝姜兰德看着长子长媳，见他们言辞谦逊，礼数周全，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景非有心了，赵氏的手艺也好！这领子做得精细，朕很喜欢。”他示意身旁太监接过。
“谢父皇夸赞。”姜景非与赵氏再次躬身，面带喜色，随后安静地退回座位。
这一过程简短却得体，赢得了皇帝明显的欢心。
成贵妃葛珞琳唇角噙着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在那件大氅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贤妃母子，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了……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孝心，可比珍玩古董更戳皇上心窝。
继后吕玉琢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心中欣慰。大皇子幼时虽不得圣心，但眼前是皇上膝下唯一的成年皇子，贤妃将他教养得极好，差事不出差错，待人接物也愈发稳重得体。将来待太子长成，大皇子必能成为琮儿的左膀右臂。
颜婕妤颜玥平则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觉得大皇子夫妇过于惺惺作态。
其余妃嫔多是羡慕，暗叹贤妃母子圣眷渐浓，大皇子妃也是个有福气的。
大皇子献礼过后，其余的皇子公主们亦按序献上精心准备的贺礼，童声稚语或少年老成的祝词引得帝后频频微笑，太后也亲手为孙辈们派下了不少赏赐。
然而这番热闹，嘉婕妤鲍宝河却似隔着一层水雾观看，模糊不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长久地胶着在斜前方那对刚刚归座的年轻夫妇身上。
在贤妃身旁，姜景非玄衣金冠，身姿挺拔，眉目俊逸，也有一番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一旁的王妃赵氏，按品大妆，明艳爽朗，偶尔侧头与丈夫低语时，眼角眉梢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悦与默契。两人坐在一处，那般登对，那般和谐。
贤妃滕芙蓉正微微侧身，含笑看着儿子儿媳，那目光里的欣慰、慈爱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温暖的、属于母亲的光芒。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鲍宝河心底最柔软也最酸涩的角落。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父母视她如珠如宝。是什么时候变的呢？仿佛就是从她的议亲之事提上日程开始。父亲突然变得无比严厉而急切，所有的疼爱化作了沉重的期望与压力——你必须入宫，你必须得宠，你必须光耀门楣。
他们将她推入这深宫，逼着她去效忠势力庞大的成贵妃，逼着她用尽心思去争抢那虚无缥缈的圣宠。她生了珩儿，他们欢欣鼓舞，然后便是更急切的催促——不够，还要再生，要巩固地位，要……仿佛她只是一具为家族博取富贵的工具。
有谁知道她每次承宠后的忐忑？有谁真正关心她产后身体的亏损与郁结？有谁体谅她受贵妃呼来喝去的委屈？他们只要结果，只要那个能让他们在外夸耀的结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委屈猛地涌上心头，堵得她喉头发紧。她慌忙端起酒杯，借啜饮的动作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
她甚至听说赵家小姐当年在太后举办的赏花宴上对大皇子一见钟情，之后便主动接近，时常入宫陪伴贤妃，最终如愿以偿。
如果……如果当年自己也能鼓起勇气……如果当年不顾父母反对，将那份朦胧的好感诉之于口……凭借少年时在行宫那点情谊，凭借贤妃的慈心，结局是否会不同？
这个念头刚一冒起，便被她苦笑着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且不说大皇子当时处境尴尬，自家那对势利眼的父母，是绝无可能允许她嫁给一个被父皇厌弃、养在行宫、前途未卜的皇子的。他们只会骂她昏了头，然后将她更快地送入宫中。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湮灭在喧闹的乐声与人语中。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冲不散那满腔的涩然。
终究是，路早已选定，再无回头可能。她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为了珩儿，也为了那早已无法摆脱的家族期望。
怎么又在咯噔大皇子和嘉婕妤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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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除夕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