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诉衷肠

【染坊·厢房】

夜深沉,染坊院落里早已熄了灯火,只余下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在简陋的厢房里。鲁石青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窄小的板铺上,辗转反侧。白日里沙地上并排的那两个名字,如同烙铁般烫在她的心口,挥之不去。

施定恩。

鲁石青。

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她想起他执刀鞘书写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抬眼望来时那双盛着温柔与情意的眸子。那是她在这冰冷宫墙内,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真切的暖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带着一丝隐秘的甜,旋即却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施大人……是正经的官家少爷。他父亲在朝为官,虽不知具体几品,但定然是清流门第。他自己年纪轻轻已是六品侍卫,前程大好。

而自己呢?

鲁石青闭上眼,儿时那座旧道观仿佛就在眼前。她的父亲,是个乡下正一教的火居道士,靠着给四里八乡做法事、画符箓,换取微薄的银钱和米粮糊口。母亲日夜操劳,将三个女儿拉扯大。父母全部积蓄,已为两个姐姐谋了出路——大姐学了些医术,在县城医馆为太太小姐们看诊;二姐进了官府绣坊,做了绣娘。轮到她自己,家里已是爱莫能助,这才被送入宫,换得那一点点“安家银”。若说有什么能比旁人强的,是父母无需她供养,但也提供不了任何帮衬。

云泥之别。

她甚至能想象到,若施大人真的……真的对她有意,施家会是如何的震怒与反对。一个卑微的宫女,能做个妾室,恐怕都已是天大的抬举。绝无可能成为正妻。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或许……还有另一条路。

她知道,宫里的宫女,若是有造化,能爬到高位妃嫔的掌事姑姑,得了主子青眼,是有可能被赐婚给低阶官员为妻的。虽然对方可能年纪大些,或是鳏夫,但终究是正头夫妻。先帝的后宫中,便有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身边的得力姑姑,嫁给六、七品官员为续弦或正妻的先例。

如果……如果她能拼命往上爬,得到哪位高贵娘娘的赏识,或许……或许就能沾得这份光,挣脱宫女的命运,得到一个相对体面的归宿。

可是……那需要多久?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等到她熬成姑姑,放出宫去,施大人那般家世品貌……必定早已娶了门当户对的贤惠妻子,儿女绕膝了。

一阵尖锐的感伤猛地攫住了鲁石青的心脏,酸涩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苦气味的薄被里,用力咬住嘴唇,不让一丝懦弱泄露出来。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沙地上的名字,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注定要错过的美好幻影。

【数月后,御花园】

夏日黄昏,暑气未消,天际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鲁石青办完差事,抱着刚从别处取回的染料样本,匆匆走在回染坊的路上。途径御花园西北门附近那片幽静的竹林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竹影婆娑,沙沙作响。一个熟悉的身影,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正伫立在竹林边缘,目光投向了她来的方向。

是施定恩。

鲁石青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木盒。两人目光再次于空中相遇,这一次,却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他似乎是特地等在这里的。

她停下脚步,依照规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微微屈膝:“施侍卫安好。”

施定恩抱拳回礼,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鲁姑娘。”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风吹竹叶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宫乐。晚霞的光晕落在他英挺的侧脸,落在她的肩头,将这份沉默拉得格外漫长。

鲁石青看着他踌躇的模样,心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愫与不甘再次翻涌上来。她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抬起眼,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这片沉寂:

“奴婢,斗胆想问施大人一事。”她顿了顿,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却还是坚持问了下去,“不知……不知施大人家中,可曾为大人定下婚约?”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一个早已预感到、却又害怕听到的答案。

施定恩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终于开口,语气坦诚却带着一丝沉重:

“实不相瞒,鲁姑娘。家中曾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是翰林院侍讲常大人的千金。我也曾经心悦于她。”

鲁石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失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果然……果然如此。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涩意,心中一片冰凉:我就知道……他这样的性子,家世又好,怎么可能没有婚约?他对我有意,不过也只是想收个出身低、愿意伺候人的妾室罢了。是我痴心妄想了。

施定恩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与淡淡的怅惘:

“只是……世事难料。三年前,原定成婚那日清晨,常小姐她突发心悸,竟……香消玉殒了。”

鲁石青蓦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施定恩看着她,目光坦诚而真挚:“当时,施某确曾十分伤心。但三年过去,早已放下。今日对姑娘提及此事,只是想告诉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劝慰,又仿佛带着某种暗示。“人生无常,旦夕祸福,谁也无法预料。正因如此,有些事,便当尽力去做,莫要……徒留遗憾。”

他说完了,静静地看着她,晚风吹起他侍卫官袍的衣角,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盛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怀,有鼓励,更有一种超越身份的、真挚的劝诫。

鲁石青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更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的语气如此真诚,绝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暗示她只配为妾。他是在用他自己的伤痛过往,告诉她一个道理——珍惜当下,莫留遗憾。

他看着的人,是她。他说这些话的对象,是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鲁石青的心头,冲散了之前的冰冷与失望。她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霞光渐暗,暮色开始四合。

远处传来了巡守侍卫交接班的脚步声。

鲁石青猛地回过神,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她深深地看了施定恩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感激、震动、酸楚,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他,再次深深地屈膝行了一礼,然后抱着她的木盒,转身快步离开了,身影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竹影之中。

施定恩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他知道,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想通,自己去走。

晚风拂过,竹叶声声。

参考文献:金钻石回忆录,大队长自诉曾经婚礼当天早上新娘挂了,因此体会到要尽力生活。聊完天以后的金钻石: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咦惹,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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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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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丹妃传
连载中虎鲸仙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