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皇子营帐】
秋夜的风已然带上了寒意，吹得两旁的火把明灭不定。鲍宝河细心地替景琛拢了拢披风，牵着他的手，沿着灯火阑珊的营道慢慢走着。景琛还在兴奋地回味白日的狩猎，小嘴说个不停，鲍宝河则半低着头，一句句柔声应和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皇上今夜召成贵妃……自是因着四皇子今日出尽了风头，龙心甚悦。
她听着身旁孩子清脆又带着骄矜的语调，眼前仿佛看到的不是四皇子，而是自己那尚在蹒跚学步中的六皇子景珩。
等珩儿长大了，也是要这样争，要这样比……
这个念头冰冷又清晰地钻进脑海，让她握着景琛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不仅要猎得比旁人好，还要说得比旁人巧，更要懂得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将猎物‘孝心十足’地送到父皇眼前……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成贵妃有家世撑腰，有圣宠依仗，可以这般急切地将儿子推出去。可我呢？
鲍宝河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凉意。
珩儿……我的珩儿，将来也要走上这条荆棘路。他若不成器，便是任人践踏；他若成了器，便是众矢之的。
她将景琛送到皇子营帐区，早有嬷嬷太监迎上来。鲍宝河蹲下身，替景琛理了理衣襟，笑容温柔得无懈可击：“四殿下好好歇息，明日定然还能猎得更好的。”
看着景琛被簇拥着进了帐子，鲍宝河才缓缓直起身。
转身欲走，便见不远处，大皇子姜景非正带着两名随从踏着夜色归来。他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步履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俱是一顿。
嘉婕妤张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轻柔：“见过大殿下。”
大皇子停下脚步，微微还礼，语气是一贯的得体：“景非见过嘉娘娘。”他目光在她姣好的面上一掠而过，很快便移开，落在她方才出来的四皇子帐门上，“嘉娘娘可是从贵妃娘娘那里送四弟回来？”
“是，贵妃娘娘得蒙圣召，妾身送四殿下回帐，份内之事。”鲍宝河温声答道。
她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蓦然想起多年前洵河行宫里那个在荷花池边邀她划船的少年。又听闻他之前练习骑射时伤过左肩，鬼使神差地，一句关切便脱口而出：“殿下的肩伤……今日看来是大好了？”
姜景非闻言，转回视线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还记得这等小事。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肩，淡淡道：“已无大碍，多谢嘉娘娘挂心。”他顿了顿，像是礼尚往来般补充道，“秋夜风凉，嘉娘娘也请早些回帐歇息，保重玉体。”
他的关心客气而周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鲍宝河心中微微一涩，面上却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谢大殿下关怀。”她知不该再多言，便再次敛衽，“妾身不打扰殿下休息，告退。”
姜景非亦微微欠身：“娘娘慢行。”
两人错身而过，一个走向灯火通明的皇子帐区深处，一个走向妃嫔居住的营帐。
夜风卷起鲍宝河的裙摆，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或许并未停留多久便已收回。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远僻却自由的洵河行宫，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离开，那时他的眼神里，或许还有未曾说出口的懵懂情愫。而如今，只剩下皇子与妃嫔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往事尘烟。
姜景非步入自己的帐中，随从为他解下披风。帐内暖意扑面，他却有一瞬间的晃神。方才那短暂照面，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不似作伪。他并非全无触动，只是……那点年少时未曾宣之于口的好感，早已被岁月和现实磨平了棱角。
母妃为他选的王妃赵氏，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与他脾气相投，相处甚欢。至于鲍宝河……终究是镜花水月。时过境迁，她已是父皇的妃嫔，六弟的生母。
他敛起心神，不再去想。
帐外，鲍宝河慢慢走着，将那份微妙的悸动与遗憾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如今她所有的念想，都该系在瑶华宫，系在嗷嗷待哺的六皇子身上。
夜雾渐浓，将各自的心思悄然掩埋。
【夜·诚郡王府】
秋猎的马蹄嘶鸣喧嚣已散去，诚郡王府邸灯火通明，自有一份宁静踏实。
膳桌上不过四五样家常菜式，姜景非与王妃赵喜悦对坐而食。他卸去了皇家威仪，眉宇间透着几分归家的松弛。
“王爷这几日辛苦了，”赵氏亲手盛了一碗热汤递给他，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猎得银狐，可是大收获。”她性情爽利，虽看出丈夫有心事，却也不急着追问，只先将桌上盛放着银狐皮的红木盒子拿过来细看，啧啧称赞：“毛色真是透亮，果然是难得一见的佳品呢。”
姜景非喝了一口汤，暖意入腹，才缓缓开口：“此次随父皇秋猎，收获不小，也是长了见识。四弟年纪虽小，身手口才却已十分了得，初次秋狩便猎得一羊羔，在父皇面前对答如流。”他顿了顿，添了一句，“三弟……亦猎得一黄羊，只是瞧着气力有些不济，话也不多。”
赵氏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她出身武官之家，品级虽不高，然对朝堂后宫局势并非全然懵懂。夫君这话，虽只是陈述，却已描绘出围场中那无声的较量。四皇子风头正劲，太子体弱寡言，皇上态度暧昧……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她将狐皮小心放下，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问：“母妃的意思是？”
“母妃慈爱，只让我将狐皮交予你，说是制成之物，可作为除夕家宴敬献父皇的孝心。”姜景非道。贤妃的深意，他们夫妻二人自是明白。
赵氏聪慧，立刻领会。她指尖拂过那柔软银亮的皮毛，思忖道：“整张皮子未免太过扎眼，倒显得刻意。若只做个手笼或暖额，又略轻了些……”她抬眼看向丈夫，眼中闪着灵光，“不若取其精华，做一条大氅上的领子？既显珍贵，又不张扬，冬日里父皇穿上，时时念着王爷的孝心，最是妥帖不过。”
姜景非闻言，仔细想了想。整张狐皮献上，确有炫耀之嫌；零碎小物，又不足以表达分量。一条恰到好处的领子，既实用又体面，确是最佳选择。他看向赵氏，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王妃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只是要辛苦你，务必做得精细妥帖。”
“王爷放心，这是自然。”赵氏爽快应下，脸上露出笑容，“替王爷分忧，是妾身的本分。”她顿了顿，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轻松了些，“王爷也多吃些，在外几日，瞧着清减了些。府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姜景非看着妻子明朗的笑容，心中那点因宫廷暗涌而生的郁气稍稍散了些。他点了点头，开始用饭。
窗外月色清冷，府内烛火温馨。夫妇二人不再多言，自有默契如一泓清泉流淌。前朝后宫的惊涛骇浪，暂且被挡在了这方小小的、属于他们的天地之外。
怎么突然磕起来大皇子的c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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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秋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