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荀十五年秋,京郊·皇家围场】
秋高气爽,天阔云疏,皇家围场中旌旗招展,马蹄声碎。
皇帝姜兰德一身玄色骑装,坐于高头骏马之上,目光扫过身后三位皇子,威严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期许。
皇帝左手侧是二十岁的大皇子景非,身形挺拔,丰神俊朗,他自幼在行宫长大,十四岁回宫后由如今的贤妃滕芙蓉抚养成人;中间是十一岁的太子景琮,肤色白皙,略显单薄,但腰背挺直,目光坚毅,由继后吕玉琢亲手抚养;右侧则是年仅九岁的四皇子景琛,小小少年,意气风发,俨然是成贵妃葛珞琳的心头肉。
“今日秋猎,吾儿各凭本事。”皇帝声音沉静,一挥马鞭,率先驰入林苑。
三位皇子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落叶,惊起林间飞鸟。
大皇子景非弓马娴熟,不多时便瞄准一只银狐。他拉满弓弦,目光如电,一箭射出——银狐应声倒地。侍卫上前拾起,那银狐皮色光亮,竟无一丝杂毛。景非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将猎物收入囊中。
太子景琮却有些吃力。他自两年前染过时疫后,体质始终未能完全恢复,此时额角已渗出细汗,但仍咬牙坚持。他策马迂回,终于在一片矮坡下发现一只落单的黄羊。他屏息凝神,连发两箭,第二箭正中羊颈。小太监欢呼着跑去拾取,景琮这才轻轻喘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最令人惊讶的是四皇子景琛。他年纪虽小,却毫不怯场,骑着小马穿梭林中,眼神锐利如鹰。不过半个时辰,他便追着一只幼羊深入灌木,一箭射中羊腿,虽不及兄长利落,却也成功得手。他从侍卫手中接过猎物,拎着羊蹄,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
黄昏时分,众人返回营帐。
皇帝看着三位皇子呈上的猎物,目光深沉。他拍了拍景非的肩:“银狐难得,你有心了。”
又抚过景琮的额,触手微湿,语气缓了缓:“太子今日辛苦了。”最后看向景琛,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倒是比你两个哥哥不差。”
【夜·围场御帐】
御帐中烛火通明,烤山羊的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烟味弥漫开来。帐外秋风飒飒,帐内却是一片暖融。皇帝坐于上首,三位皇子分坐两侧,太子居右手位,大皇子和四皇子坐在太子对面。
姜兰德抄起小刀,割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放入景琮盘中,目光扫过眼前的孩子们,淡淡道:“今日围猎,你们都辛苦了。说说吧,是怎么猎得这些猎物的?”
大皇子景非率先起身,行礼后答道:“回父皇,儿臣于北坡见银狐踪迹,埋伏片刻,待其现身,一箭射中咽喉。”他语气平稳,好像无意展示自己猎狐的机敏,只是当做寻常小事。言毕便坐下,并不多话。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太子。
景琮站起身,脸色在烛光下仍有些苍白。他见兄长说得如此简练,便也依样画瓢,低声道:“儿臣……在西侧矮坡遇黄羊,追了一射之地,第二箭中了。”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说完便抿了抿唇,垂眸坐下。
皇帝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却也没多说,继而目光投向四皇子景琛。
景琛早已跃跃欲试。他站起身,并不急着说,先是对皇帝一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亮,条理分明:
“回父皇,儿臣今日跟着侍卫在林中搜寻,起初并无发现。儿臣心想,小羊胆怯,必是藏在人少的深灌木中,便独自往东南边的矮丛里去。”
“果然,没走多远,就听见窸窣动静。儿臣悄悄下马,拨开草丛,见一只幼羊低头吃草。儿臣拉弓要射,它却机灵,扭头就跑!儿臣上马去追,它钻来钻去,险些逃脱。”
景琛语气抑扬顿挫,将追逐的过程说得一波三折,连旁边伺候的太监都听得入了神。
“儿臣见羊儿绕到一棵槐树后,以为它要逃窜,谁知竟慢了下来,许是跑累了。儿臣便抓住机会,一箭射中后腿。它踉跄几下,还想逃跑,儿臣便又补了一箭,将羊儿拿下。”
他最后扬起小脸,带着矜持和一份恰到好处的骄傲:“父皇,儿臣年纪尚小,今日本不该上场,但父皇恩典,赐给儿臣与大哥、三哥讨教切磋的机会,儿臣必尽力而为,不给父皇丢脸。此番回宫后,儿臣也定当与徐师父、吴师父苦练,待明年秋狩,再猎得宝物献给父皇。”
一番话说完,帐内一时寂静。
太子景琮的头更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大皇子景非则点了点头,对四弟的一番陈情表示认可。
皇帝看着景琛,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头:“好!年纪虽小,却有勇有谋,口齿也伶俐。景琛有这样的心思,朕很高兴。”他转而看向另外两个儿子,语气依旧温和,“你们也都很好。”
只是那“很好”二字,落在不同的耳中,滋味已然不同。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帐外风声更紧了。
【围场·皇后凤帐中】
帐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吕玉琢端坐在镜前,卸下一支赤金凤尾簪,听着心腹太监低声道完御帐中的情形。
她面上无波无澜,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缓缓将簪子搁在妆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本宫知道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皇上和皇子们都累了,把炖好的安神汤送去。”
太监应声退下,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吕玉琢的目光落在镜中,镜里的女人容颜依旧端庄威仪,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丝冰凉的倦意与愠怒。
成贵妃……未免太心急了。景琛才九岁,就这般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推到台前,衬着太子的拙与静,去显他的巧与灵。那孩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哪里像个孩童的天真炫耀?分明是精心雕琢过的讨巧卖乖!这般心思,若说背后没有他母亲的指点,谁信?
她闭上眼,指尖微微发冷。
更让她揪心的是琮儿。
那孩子回来时,额发湿透,唇色发白,气息都带着虚浮……只是猎了一只羊,竟劳累耗损至此?两年前那场时疫,终究是伤了他的根本。以往习武练箭,虽也辛苦,却从不曾这般虚弱。
武艺不及人,尚可勤学苦练;身为储君,也不必事事争先。
可这口才……竟也被一个九岁的孩子比得毫无光彩。
吕玉琢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先皇后莫紫月。紫月她八面玲珑,言谈举止何等风采?琮儿怎就半分没遗传到母亲的长处。
琮儿沉默倔强,脚踏实地,这性子说来也不坏。可皇上如今需要的,恐怕是一个能言善辩、光彩夺目的……
一声极轻的冷笑逸出唇瓣,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焦虑。
她抬手,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不能乱。
成贵妃越是急着让景琛冒头,越是不能自乱阵脚。太子是正统,是元后嫡出,是皇上亲立。只要琮儿不出大错,谁也动摇不了他的位置。
……可是,身体呢?
吕玉琢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来人。”她扬声道,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
贴身宫女立刻掀帘而入。
“仔细熬了参汤,明日一早给太子送去。再传话给太子的骑射师傅,往后练习,循序渐进,以养气为主,不可再贪多求进。”
“是。”
宫女退下后,吕玉琢独自坐在灯下,良久未动。
太子的身体,太子的学业,太子的言行……她都得一一顾全。她必须得更小心,更谨慎。
帐外秋风呜咽,吹得帐幔起伏不定。
感觉大皇子和四皇子都是龙雏心机儿子,太子是内向儿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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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秋风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