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荀十五年秋,御花园·桂苑】
银桂花开得正盛,空气中氤氲着甜腻的香气。鲁石青穿着一身更衣规制的丁香色宫装,正扶着宫女豆豆的手,在御花园小道上缓步走着。如今不必再泡在染坊的冷水里,她的双手虽仍有旧痕,却已细腻了不少。
前方廊柱旁转出一个人影,穿着御医的官服,身形她认得,是江怀谦。
江怀谦方才从永乐宫请平安脉出来,行至此地,没想到会遇见她。脚步一顿,脸上神色瞬间复杂起来。。
虽然她早已知道鲁石青被封为更衣的消息,但阔别多日,再次相见,爱慕、不甘、鄙夷,还有几分求之不得的怨念,再次翻涌上来,交织在他眼底。
她一身宫妃装扮,虽是最低等的更衣,却标志着她已成了“主子”的一员,从此与他云泥之别。想起自己当初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此刻显得多么可笑。
江怀谦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上前几步,依着规矩,垂下眼,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微臣……参见鲁更衣。”
鲁石青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她略一点头,语气疏淡平常:“江御医不必多礼。”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和不忿,但她毫不在意。这个男人如何想她,是爱是恨是鄙夷,于她而言,并不是当下要紧的事。她的心思还在晚膳的饭桌上盘旋,心想豆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再多吃一些。她盘算着是托人带话给相识的膳房小太监许以微利,还是另寻他法。江怀谦的存在,甚至未能在她心湖里激起一丝涟漪。
她平静的表情,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江怀谦心中残存的那点妄念,却更激起了他的怨怼。他直起身,忍不住带了一丝讥讽的语气,低声道:“更衣娘娘,如今可是如愿了?”
鲁石青这才将注意力完全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没有恼怒,反而有些茫然。她仿佛才明白他还在纠结旧事,觉得有些……浪费时间。
“江御医,”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当值时间,还是尽心太医署的差事为好。我还要去给嘉婕妤请安,先回了。”
她只是用最规矩的理由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话,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打发的、无关紧要的人。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裙裾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声。桂花树的阴影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她的背影决绝而清晰,走向她想要攀登的方向,将他连同他那些复杂的心绪抛在了身后。
江怀谦僵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拳头悄然握紧。她甚至不屑于对他表现出厌恶,而他的一腔情意和怨念,于她,不过是挡路的石子,轻轻一脚,便踢开了。
【瑶华宫·偏殿内】
秋风萧瑟,瑶华宫偏殿内却弥漫着一股焦灼之气。豆豆前几日贪玩着了凉,起初只是咳嗽,鲁石青也没太在意,只让她多喝热水歇着。不料病情骤然加重,夜里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
鲁石青这下真的慌了。她急忙想让人去请太医,却偏偏撞上太子殿下旧疾复发,太医院的精锐人手几乎全被抽调到东宫,留守的太医也忙得脚不沾地。她一个不得宠的更衣,位份卑微,根本请不动那些眼高于顶的太医。
看着豆豆痛苦的模样,鲁石青心急如焚。就在这束手无策之际,她猛地想起了几日前在御花园偶遇的江御医。
江怀谦……
那个曾经对她表露过善意、动过求娶心思的太医。她记得自己还欠着他一笔钱——当初为了打点关系“借”的,后来虽得了些赏赐,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
正好借此由头,请他来给豆豆看病。他如今是正经的御医,请他来,名正言顺,也不会太过惹眼。
她立刻去找了掌事宫女黄桃,语气焦急却依旧保持着冷静:“黄桃姑姑,豆豆病得厉害,如今太医院人手紧张,我位份低微请不动人。想起昔日与时疫时曾与太医院的江御医有过数面之缘,他医术仁心,或可一试。能否劳烦姑姑,派人去请江御医过来一趟?就说……就说瑶华宫鲁更衣有请。”
黄桃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什么,只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安排。”
不久后,江怀谦背着药箱,跟着小太监匆匆赶来。
他一路心神不宁。突然接到瑶华宫鲁更衣的传召,他第一反应是惊喜——她终于需要他了?但随即又是深深的自我厌恶——她已是皇上的人,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踏入偏殿,看到榻上烧得昏沉的豆豆和一旁眉头紧锁、难掩忧色的鲁石青,他作为医者的本能立刻压过了私人情绪。
他迅速上前,仔细为豆豆诊脉、查看舌苔、询问病情,动作专业而沉稳。开了方子,又详细嘱咐了如何煎服、如何护理。
鲁石青仔细听着,一一记下,心中稍安:“多谢江御医,辛苦你跑这一趟。”
江怀谦收起药箱,语气尽量公事公办:“更衣客气了,这是微臣分内之事。按方服药,好生照料,应无大碍。若病情有变,可再召微臣。”他说着,便准备告辞。
“江御医请留步。”鲁石青却叫住了他。
她转身从妆匣深处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荷包,双手递到江怀谦面前:“江御医,这是当年我因急事向你所借的银两,连本带利,都在此处。多谢你昔日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一直未能归还,心中甚是愧疚,今日总算能了却这桩心事。”
江怀谦看着那递到眼前的荷包,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还钱?……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这分明是要……要与他划清界限!将过去的交情,用这冷冰冰的银钱彻底买断。从此两不相欠,形同陌路……
是了,她如今是宫妃,哪怕只是个不得宠的更衣,也是主子。自己一个小小的御医,于她而言,或许只剩下“可利用”和“需撇清”两种价值。
他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曾经让他觉得沉静特别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客套的感激和明确的距离。
他想拒绝,想把这荷包摔在地上,想质问她为何如此绝情。
但他不能。
她是主子,他是臣子。
他最终只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无比沉重的荷包,指尖冰凉。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痛苦,声音干涩发哑:“鲁更衣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若无事,微臣……告退。”
“有劳江御医了。”鲁石青微微颔首,礼仪周全。
江怀谦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瑶华宫。回到自己那间曾经充满憧憬、如今却只剩冷清的小院,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袋中完整的银两,猛地抓起桌上一壶冷酒,仰头狠狠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楚和冰凉。
他一边喝,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从头到尾,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医生对不起我好恶俗啊对不起医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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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