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色氅

【嘉荀十三年初,瑶华宫·宫墙外】

寒风萧瑟,刮过宫道两侧高耸的红墙。施定恩按着腰间的佩刀,踏着积雪巡逻。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那张清俊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作为幽州府武将之后,施定恩在宫中已任职三年。他身形高挑,一袭靛蓝色常服衬得他愈发清瘦挺拔。深沉的眼睛总是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心思。宫中不少人知道有个施侍卫冷面寡言,喜独来独往,却少有人知他袖中常备膏药随手赠与仆役、遇见宫猫也会驻足喂食。

转过拐角,施定恩忽然停住脚步,眉头紧锁。只见宫道旁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宫女,双手撑地,头发上已覆了一层薄雪。

“你是何处宫女?为何在此罚跪?”施定恩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寒风。

“回大人话,奴婢……是浣衣局宫女,不慎冲撞了郑主子,被罚跪在此。”宫女闻声抬头,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

侍卫点了点头,宫女口中的郑主子,是前两年选秀入宫的郑采女,品级虽不高,却因为出自兵部尚书一族,自恃背后靠山强大,在下人面前颇为跋扈,是个不好相与的主。

目光下移,他又注意到小宫女满是冻疮的手,终日与冷水碱皂为伴,俨然已经毁了。

“跪了多久?”

“回大人话,已跪了,约莫二刻钟。”小宫女强忍着牙齿打颤,一字一字地,硬是说出完整的句子。

施定恩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墨色斗篷,蹲下身披在宫女肩上。

小宫女惊得往后一缩,“大人不可,奴婢卑贱之躯……”

“名字。”施定恩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奴婢,名叫鲁石青。”

施定恩再次打量她的脸,约莫十四五岁,样貌朴实,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坚定。

施定恩站起身,望向瑶华宫正门的方向。按规定,他无权干涉妃子惩戒宫女之事。但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他擅自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在此等着。”他简短道,随即大步走开。

约莫一刻钟后,施定恩返回,手中多了个铜手炉。“郑娘娘已开恩,准你回去。”他将手炉塞给鲁石青。

鲁石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炉中隐约红闪的炭火。她试着站起,却因双腿麻木而向前栽去。施定恩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触手一片冰凉。

“冒犯了。”他低声道,随即一手扶着她,一手提着宫灯,缓步逆风走去。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一路上,鲁石青偷偷打量身旁的侍卫。月光下,他的侧脸如刀削般冷峻,长睫上沾着细雪。她知道,宫内的侍卫皆是正经官家子弟,为何要帮她这个卑贱的浣衣女?哪怕是……可自己也并无姿色可供人觊觎。

到了浣衣局偏门,施定恩停下脚步。“到了。”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今日之事他已然逾越规矩,此时只想立刻离开。

鲁石青连忙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奴婢鲁石青,叩谢施大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施定恩略显诧异。“你如何知道?”

鲁石青抬头,眼中闪着微光,“大人腰牌,奴婢斗胆看了。奴婢……不认得几个字,但这个字……也是奴婢母亲姓氏,故奴婢认得。”

施定恩一向冷淡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惯常的平静。“回去吧,手炉明日还到侍卫处即可。”说完转身离去,背影很快隐入风雪中。

鲁石青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将斗篷裹紧。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沉香气,与她平日接触的皂角味截然不同。

那日之后,鲁石青的生活似乎并无变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刺骨冷水中浣洗衣物,双手溃烂处结了痂又裂开。

夜深人静时,她也想过或许给施大人做些回礼,可浣衣局的工钱本就不充裕,还要被嬷嬷以孝敬之名索取,眼下竟然拮据得连个像样的香囊的布料也拿不出来,便只能尽全力将那件斗篷洗得一尘不染。

十几日后,她终于再次寻到喘息时间,溜到侍卫处。

“请问……施大人在吗?”她低声询问值班侍卫,手里紧攥着叠得方正的斗篷。

那侍卫瞟她一眼,心想大概又是一个受不住苦,想走捷径的下等宫女。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见鲁石青容貌平平,神色木讷,不禁嗤笑道:“施大人也是你能见的?别痴心妄想。东西放下赶紧走!”

鲁石青咬住下唇,正要放下斗篷离开,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何事?”

施定恩从内室走出,依旧是一身靛蓝侍卫服,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晃。见到鲁石青,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光亮。

鲁石青赶紧跪下行礼,高举斗篷:“奴婢来送为大人浣洗好的斗篷。”

施定恩接过,注意到她手上的伤痕,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道:“你拿着,也许有用。”

鲁石青不敢接,“大人,此物太贵重了,奴婢……”

“我既托姑娘为我缝补斗篷,必有报酬。”施定恩语气恳切,不容拒绝。

鲁石青谢过施侍卫的好意,起身退下,走到转角处又忍不住悄悄回头一瞥。施定恩仍站在原地望着她,见她回头,微微颔首。

那一刻,鲁石青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

数日后,李嬷嬷引着鲁石青与几个浣衣局的宫女,来到了位于皇城西北角的染坊。待安顿下来后,几人围在桌前,喝上了浓稠的热粥,还有两碟有油光的小菜,真是难得。鲁石青埋头苦吃,听着她们交谈几句,才知道那几个人都是使了些银子才从浣衣局脱身,来到这染坊的。那个数目,比鲁石青前前后后孝敬过李嬷嬷的铜板,多了几倍不止。

染坊的工作虽也辛苦,但工钱比浣衣局多出三成,住宿也从拥挤的大通铺换成了独立的铺位,冬日的柴火也更足些。领班姑姑固然苛刻,但并不像浣衣局的嬷嬷那样动辄无理打骂,与之前的境遇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每当她捧着布料,路过侍卫执勤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高瘦挺拔的身影。

此邪物只应出现在晋江,突然之间我写雷文.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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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墨色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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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丹妃传
连载中虎鲸仙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