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语成谶

【嘉荀十三年初秋,染坊】

染坊里的活计依旧沉闷而忙碌,空气里混杂着染料和潮湿气味。鲁石青已是二等宫女,活计稍轻,但依旧终日埋首于浆洗染晒之间,宫墙外的风云变幻,传到这偏僻角落时,早已模糊不清且迟了许多。

她只是隐约记得京城郊外出了大事,似乎是有歹人在福熙长公主的画舫宴会上纵火,皇上震怒,牵连甚广。她听说,长公主并无大碍,但宫中五皇子的外祖家牵连其中,被皇帝狠狠地发落,连带着皇子生母夏容华也被送出了宫,做道姑去了。

但这些天家大事,于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她心里盘算的,仍是这个月的工饷能攒下多少,如何能从宫里的主子娘娘指缝中获得些赏赐,何时能有足够的银子,给自己买一份更好的去处。

直到那日,两个交班的小宫女躲在晾晒的布匹后头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像根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鲁石青的耳中。

“唉,可惜了,施大人那么好的一个人,上次我和水园姐姐去送缎子,绊倒了,大人还顺手帮咱们抬东西呢……”

“谁让他倒霉,正好在船上当值呢……长公主的船,出了事,护卫能有好果子吃?没牵连家人就算皇恩浩荡了……”

“嘘……小声点,别说了……”

施大人……画舫……火灾……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她正在拧干一匹湿布的手猛地僵住,冰冷的布匹重新滑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毫无所觉。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耳膜。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那两个吓呆了的小宫女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你们……刚才说谁?哪个大人?怎么回事?!”

她的脸色一定可怕极了,两个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把听来的零碎消息又拼凑了一遍:福熙长公主的画舫失火,死了很多侍卫和宫人,其中就有那个面冷心善的施大人……据说他是为了救困在舱内的宫人,冲回火场才……

鲁石青听着,身体一点点冷下去,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松开了抓着下等宫女衣袖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冰冷的染缸上。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总是沉静而带着韧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麻木。

那段短暂而珍贵的温暖,那个给过她尊重和帮助的人,原来早就悄无声息地湮灭在了大火里。而她,甚至隔了这么久,才从旁人的闲谈中,得知这个早已发生的噩耗。

她无法去质问,无法去哀悼。她只是染坊里一个卑微的宫女。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是如何度过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机械地干活,动作比平时更慢,更沉默。

直到夜深人静,她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同屋宫女们均匀的呼吸声,才敢让那股迟来的、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她将脸埋进粗糙的被子里,咬紧牙关,肩膀微微颤抖,她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极致的悲伤,是无声的。

也正是在这绝望的悲痛中,另一种情绪如同暗夜中的毒藤,悄然滋生。

【染坊·厢房】

夜,深得像是泼翻的浓墨,冰冷而窒息。

严冬远未降临,但几日前得知施大人殉职的消息,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寒霜,早已将鲁石青的心冻透。

白日里,她依旧麻木地劳作,搅拌染缸,漂洗布匹,动作机械,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可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这冰冷的铺位上,那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便再也无法遏制,汹涌地拍打着她的五脏六腑,带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

后悔。

蚀骨焚心般的后悔。

她怎么会没想到?他是皇家侍卫啊!御前行走,扈从出行,巡查宫禁……哪一样不是暗藏着风险?她只看到了他官袍的挺括,佩刀的威严,却选择性忽略了他职业背后可能付出的代价。

“人生无常,旦夕祸福”。

他比她更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在竹林边,那样恳切地、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地告诉她“莫留遗憾”。

他是不是早已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是不是想抓紧所有可能的时间,与心仪之人多留下一些温暖的回忆?

而她自己呢?

却还在可笑地、斤斤计较地算计着所谓的“正妻”名分,纠结着那虚无缥缈的“体面”和“自主”,将他那份真挚而克制的情意,置于理智的天平上反复衡量,唯恐自己吃了亏,受了委屈。

现在想来,那些算计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苍白!比起天人永隔,做正妻还是做妾室,又有什么要紧?哪怕只能短暂地拥有过他,哪怕只能做他几个月的妾。至少彼此的心意曾真切地交付过,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剩下无尽的遗憾和冰冷的回忆。

她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犹豫和胆怯上。她以为未来很长,机会很多,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她亲手推开了可能拥有的温暖,换来的,是如今这彻骨的寒冷和永无止境的悔恨。

“尽力去做,莫留遗憾……”

他温柔而沉重的话语,如今像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痛。鲁石青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着。

这份痛楚如利刃,彻底斩断了她内心深处最后一丝关于“出宫嫁人”的微弱念想。

她无法想象。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嫁与别的什么男人。

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男子,如施定恩那般,家世良好却毫无骄矜之气,会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会用刀鞘在沙地上写下她的名字,会用自己悲伤的过往来鼓励她勇敢。不会有了。

她曾经幻想过的体面未来,此刻显得如此空洞而毫无意义。

既然情路已绝,嫁人之念已断,那么……她只剩下眼前这一条路了。

她要在这深宫里,一步一步,往上爬。

不是只为了做一个能安稳度日、等到年纪放出宫的普通宫女。

也不是只为了做一个能得主子赐婚、嫁给低阶官员的掌事姑姑。

要做,就做最好、最顶尖的姑姑!是要做到像太后身边那位林姑姑那般,连皇上、皇后见了都要客气地唤一声、皇子公主们都须视作长辈的存在!手握实权,受人敬重,俨然是半个主子,一生侍奉在最高贵的贵人身边,同样能获得另一种形式的“体面”和“自主”!

那是一条更加艰难、更需要心机和手腕的路。

但此刻,被巨大悲痛和悔恨填满的鲁石青,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她失去了爱情,失去了或许能拥有的平凡温暖。

那么,她就要用尽全力,去搏一个无人再能轻视、无人再能随意欺辱的未来!

她缓缓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彷徨,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和冰冷的决心。

现实中大队长和金钻石从头到尾才相处了一个半月,sad

大队长挂在了最美好最爱的时刻,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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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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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丹妃传
连载中虎鲸仙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