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荀十四年冬,御花园】
天气晴好,阳光却没什么温度。御花园草木枯黄,假山嶙峋处,五皇子姜景琇和他的伴读、越国公府的嫡幼子王浩阳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顽劣笑容。
王浩阳手里把玩着一块通体油绿、莹润无瑕的玉牌——那是太后前几日才赏他的碧玉无事牌,寓意平安康泰。可他显然没把这好意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玉牌光滑趁手,是个好玩具。
他眼睛四处乱瞟,很快瞄准了下方小径上正低头匆匆走过的几个宫女。领头的那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正是如今在染坊当领班大宫女的鲁石青。她身后跟着两个三等宫女,三人正捧着刚送去浆洗、如今清点完毕的衣物账册往回走。
王浩阳咧嘴一笑,瞄准鲁石青,手腕一甩,那碧玉无事牌就带着风声直直砸了过去。
“啊!”玉牌正砸在鲁石青的肩胛骨上,虽不致命,却也疼得她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手中的账册差点脱手。她猛地抬头,看见假山上探出的两个小脑袋和那毫不掩饰的恶劣笑容。
那玉牌在草地上弹跳了一下,“噗通”一声落入了走道旁的浅水小池塘里。
王浩阳见状,反而更加高兴,叉着腰居高临下地喊道:“喂!那边的!对,就是你!快下去把坠子给小爷捡上来!那可是太后娘娘赏的,弄丢了你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五皇子在一旁抱着胳膊看戏,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快去捡!笨手笨脚的,别磨蹭!”
鲁石青的脸色白了又黑,握着账册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看了一眼那浑浊的池水,虽无结冰,但想必是刺骨的冷。又看了一眼假山上那两个被宠坏了的金尊玉贵的小主子,深吸一口气,将账册交给身后吓呆了的小宫女,低声道:“豆豆,拿好了。”
她穿着单薄的宫鞋,毫不犹豫地踩了进去。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鞋袜,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她弯下腰,徒手在泥泞的池底摸索着,水波荡开一圈圈涟漪,倒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和假山上两张嬉笑的脸庞。
就在她终于找到那块滑腻的玉牌时,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景琇,浩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皇上不知何时路过,正负手站在不远处,面带慈父般的微笑看着他们。他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侍太监。
王浩阳和五皇子吓了一跳,连忙从假山上溜下来。王浩阳反应极快,抢先一步,装作乖巧的样子行礼:“臣浩阳给皇上请安!是刚才臣不小心把太后赏的玉牌掉进池子里了,这位宫女姐姐好心帮臣去捡呢。”他说着,还偷偷瞪了水中的鲁石青一眼。
五皇子也赶紧附和:“是啊父皇,浩阳他不是故意的。”
皇上瞥了一眼鲁石青,她正默默地从水里站起身,沾满污泥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碧玉无事牌,冰冷的池水顺着她的裙裾和手指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皇上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两个孩子身上,笑着摇摇头:“既然是太后的赏赐,便仔细收好,记住了?”
他又关切地问了问五皇子最近的功课,五皇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皇上也只是无奈地笑笑,并未深究。转而问起王浩阳,小公子摇头晃脑,中气十足地将昨日学的七言绝句流畅背出。皇上夸赞道:“嗯,不错!越国公教得甚好,浩阳瞧着就是个机灵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王浩阳得意地扬起下巴。
皇上勉励了两人几句,诸如“要好好背书”、“不可一味贪玩”之类,便带着随从离开了,没有再多看浑身湿冷、狼狈不堪的鲁石青一眼。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王浩阳才一把从鲁石青手里抢过玉牌,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对着鲁石青呸了一声:“算你识相!”便和五皇子勾肩搭背地笑着跑开了。
鲁石青站在原地,冰冷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寒风吹过,带来一阵战栗。她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两个少年消失的方向,又望了一眼皇帝离去的路径,目光深静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紧紧攥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拳头,泄露了一丝屈辱与冰冷的决心。
“鲁姑姑……”脸蛋圆圆的小宫女赶紧上前,心疼地递上自己的粗布帕子。
鲁石青接过帕子,慢慢擦去手上的污泥,声音平静无波:“咱们回去吧,豆豆。账册不能湿。”
她迈开步子,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冷的脚印。
【御书房】
檀香袅袅,殿内一片寂静,只闻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
皇帝姜兰德批完一份关于西南漕工的折子,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身体微微向后靠进龙椅里。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那副慈和温润的表情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算计。
刚才御花园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王浩阳的嚣张,五皇子的顽劣,还有那个宫女……隐忍的屈辱和冰冷的沉默。
越国公府。开国元勋之后,世代簪缨,手握兵权,近来越发不安分,与几位皇子也走得颇近,其心难测。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寒光。王家这个嫡出幼子,被娇惯得无法无天,正是最好用的突破口。现在他还小,尚且做不了什么,只待纵得他越发放肆,将来才能以更充分的理由,一举撬动整个越国公府。
只是……那个宫女。
皇帝微微蹙眉。那身影,那沉默着踏入冰水中的姿态,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莫名眼熟。是在哪里见过?看服饰,像是染坊、绣坊这类司局的。
纷繁的朝政占据了他大部分心神,一个低等宫女的面容,实在难以立刻清晰对应起来。或许只是错觉。
但无论如何,那池水确实冰冷。她毕竟是因皇家的纵容而受了这无妄之灾。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上。他沉吟片刻,扬声唤道:“吴谦。”
首领太监吴谦立刻悄无声息地躬身进来:“奴才在。”
“去,吩咐御膳房,熬些驱寒的参汤,送到各司局去。”皇帝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今日天寒,朕想着,宫人们劳作辛苦,赏给他们暖暖身子。”
吴谦恭敬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皇上仁德,体恤下人。”
皇帝不再言语,重新拿起一份奏折。
吴谦悄步退下,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这参汤……该怎么送,送到谁手里,话该怎么说,才能既办了皇上的差事,又不显得突兀,更不会给那个可能被皇上“眼熟”的宫女招祸。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照着皇帝深不可测的眼眸。
剧情需要,委屈五皇子先演一下小坏蛋,后面会让他投入好妈咪的怀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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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