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位于外禁苑,城外一片专供皇室贵族游乐之所,近旁是禁军校场。
鹰猎对于时人来说象征着权贵的威仪与勇武,窦行之是此处常客,林苒却是第一次来。
马车到达,窦行之率先下车,又转身去扶她。
窦行之见她兴致不高,哄道:“苒娘,待会儿,我亲自猎银狐,给你做件披风可好?”
林苒朝他笑笑,点头,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
待落地,窦行之快步入了人群。一共十来个人,已有黑鹰在空中盘旋,也有还关在笼中的,场面好不热闹。
二品参政知事相当于副相,窦行之在一众公子中自是众星捧月,人群中心,他们很快嬉闹起来。
“好小子,邀了你这么多次,今儿才终于出来。”高元一把揽过窦行之肩膀。
“忙着马毬赛。”窦行之从小厮手中接过马鞭,苦笑,“我家那位大老爷,整□□我念书,我一边要训练,一边还得应付他们。”
“还是你家中兄弟不够多,像我这样的,上头十几个哥,老头子哪儿管得上。”
晚秋的风有些冷,林苒裹紧了披风,找到一处角落站着,默默看着他们谈笑寒暄。
高元四处张望,视线扫过林苒后收回,问窦行之:“我听闻你得了一白鹰,很早便想见识,鹰呢?”
“鹰使马车在后面跟着,走,和我去拿。”
说完,窦行之与高元勾肩搭背暂离,场上除了其他公子哥,只剩林苒。
也不知窦行之何时回来,林苒抬头,发现那群人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带着细微的戏谑,当她看回去时,对方又收回视线。
她和窦行之所处的圈子合不来,不仅是阶级差别,更是性子使然。别说往日他们饮酒作乐,更别提她不擅长的放鹰,她永远都站在角落,像落了灰的透明琉璃盏,无人在意。
晚秋的风忽然大了些,吸进喉咙里又冷又燥。林苒起得早,又一整日忙碌没得歇息,此时神情涣散,在这地又无事可做。
“林姑娘。”
声音自身后传来,林苒转头看去,认出来人是庞玉宁,窦行之的表妹。她牵着白马,一身艳红骑服,头发金冠高束,眉眼英气逼人,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相比起来,她这样的女子才更适合穿红衣骑服。
庞玉宁家父兄长皆为武将,她在边境出生,自幼习武,骑马射箭无一不精,不拘泥世俗规矩。即便常与男子玩闹一处,也无长辈苛责。她亦是庞大夫人侄女,时常与窦家往来,林苒自入窦家起,常见她来寻窦行之。
林苒是有些羡慕的,就像当初病重的窦行之,羡慕马背上疾驰的庞玉宁。他坐在椅子上无力地仰视,而她站在他身后看他的仰视。
今日放鹰,她是除了林苒,在场唯一的女子。
林苒不喜欢庞玉宁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习以为常的俯视,让她显得更是渺小。
林苒此刻有些呆,庞玉宁蹙眉,又喊了一声:“林姑娘,请让让。”
林苒回过神,捏了捏发僵的手,这才发现她所站之处挡了庞玉宁的路,急忙朝侧挪步,“抱歉。”
庞玉宁回了一句“谢谢”,牵着马走入人群,走到一半时又转身来问她:“林姑娘不来看鹰吗?”
林苒一怔,抿唇摇了摇头,“我等着二郎回来。”
庞玉宁颔首,不再看她。
林苒不敢站原处挡人了,又找了另一个角落,远远看着他们,众人声音模糊,她却依旧能听得清晰。
公子哥见到庞玉宁立时喜笑颜开,打趣道:“要叫玉宁出来可不容易,还是得行之在。”
庞玉宁背对着林苒,用马鞭点了点对方的肩,“不然呢?你以为你有这么大面子?”
没过多久,窦行之回来,身后鹰使提着鹰笼,里面是一只眼神锐利的白鹰,极为少见。
庞玉宁也注意到那鹰,立刻上前观看,笑道:“好啊,竟不知表哥何时得了这么好的鹰,藏着掖着不叫弟兄们看。”
高元上前,“就是!玉宁你得替我们好好说说他。”
窦行之没说话,只是笑着将笼子打开,白鹰一飞冲天,盘旋一圈后,他吹响口哨,落至他手臂。
庞玉宁上前站在白鹰的一侧,又道:“表哥,听说这林子里放了最难猎的银狐,今儿就得靠你了。”
“看运气。”
庞玉宁又笑起来,“真够谦虚的。说好了啊,你猎到了银狐,要给我!刚好,我缺一身银狐披风。”
林苒垂眸,不想再看那种她怎么学也学不来的熟稔,心底蔓延出带刺的藤蔓,扎得连呼吸都在疼。
窦行之挑眉,转身去牵马,“我答应了苒娘先给她猎,要是猎到第二只,再给你。”
庞玉宁默了一瞬,看林苒一眼后,又笑答“好”。
高元轻哼一声:“要我说,你管你那小童养媳干啥?就算在窦家长大,也改不掉身上的小家子气和穷酸味。”
窦行之皱眉看他一眼,“说话注意分寸。”
高元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很快又调笑起来。
窦行之牵来两匹棕马,一匹大的是他自己带来的,另一匹是从外禁苑的马厩中寻的,个头小一些,拉到林苒跟前,“苒娘,你骑这匹,小一些适合你。”
林苒僵硬地接过缰绳,不说话,只点头。
窦行之拉过自己的马按辔而上,又唤来鹰使跟随。
林苒费了些力才上马,待坐稳,窦行之手臂抬起,停在肩膀上的白鹰抖抖翅膀,“嗖”一声飞进林子。
窦行之抽动马鞭,马跟着冲出去,庞玉宁见状大笑,“表哥马术进步不小啊!”说着,也挥鞭跟上窦行之。
公子哥们纷纷驾马,速度极快,大喊:“玉宁教的,行之的马术怎会差?”
林苒夹紧马腹努力跟随,堪堪落在队伍最后,还离了一大截。
只能见到窦行之的白鹰已从天而降,冲击地面,率先猎到一只野兔,而其他的公子哥的猎鹰依然在盘旋寻觅。窦行之纵马未停,吹哨后,白鹰将猎物送回,继续往林深处飞入搜寻。
“不愧是行之!”众人大赞欢笑。
随着深入林间,各自渐渐有了收获。窦行之放话,今日势必猎到银狐不可。
风呼啦呼啦刮过林苒的脸,几近睁不开眼,衣袂翻飞,握缰的手早已发僵,掌心却还紧张得渗出一层薄汗。已经骑到了她能骑到的最快速度,可远处的笑声愈发模糊,前面的人影也愈远了。
渐渐的,几个转弯后,众人身影彻底消失,原本的模糊笑声也弱不可闻。
林苒拉停马,大喊:“二郎——二郎——”
“窦行之——”
然而并无回音。
她四处慢步走动,试图去听声,可除了风与枯草的摩擦,再无其他,又走了几步,偶尔听到林间传来的猿啼。
一阵妖风吹过,林苒眯眼仰头看去,枯叶成群从树枝上打着旋儿坠落,光已成赤红,天又那么高,高得看不到尽头。
林苒一边不断小声与自己说话,“别慌,别慌。”一边抬头去寻猎鹰的身影,却什么都没有。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林苒连忙朝那处驾马奔去。
当马奔入一处灌木丛,马儿一声长嘶踩空,林苒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幞头也飞到一边,脚踝猛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用力撑起身子,却没想到马竟直接跑了,喊了好几声都不回来,最后灌木丛中钻出一只野兔,又钻入另一边,也不见了影子。
原来那阵细碎的声响是野兔。
林苒长叹,心像是刚才被马甩飞一般落不到实处。想站起来,可脚踝的刺痛愈发明显,而她已迷了路,若是乱走,怕更危险,只能蚕蛹般挪到一棵树前靠着歇息,等窦行之来寻。
林苒不怨窦行之,只怨自己窝囊。
明不想参加窦行之与好友的聚会,却说不出“不去”二字。明知马术不佳,却还强撑着硬跟。
可当想起庞玉宁在马背上的英姿,她留在林外的请求便出不了口。
天色渐暗,冷风的呼啸在耳边愈发明显。林苒冻得嘴唇发白,用力裹紧披风,不断搓胳膊,强迫着不要睡去。
四周已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可窦行之还未出现,林苒撑不住闭上眼,手还紧紧握着,指甲在手心留下一道深痕,疼痛不断提醒着她不能睡去。
迷糊间,一个熟悉又急切的声音响起:“林苒!”
“林苒!”
林苒蹙眉,用力睁开双眼后,是一簇暖黄的火光,驱散了黑夜刺骨的寒意。
而火光下映出的那张脸,是她往日恐惧的,老怪物周澈的脸,眸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焦急与担忧。此刻她倒是不怕了,知道自己彻底安全下来,至少不会冻死了无人收尸。
林苒渐渐清醒,有气无力:“怎么是你?”
周澈蹲在她身前,眸中原本的那丝急切忽然消失,好似林苒看错了一般。
他默不作声地将火把插入一旁的泥底,又拧开水袋,凑到她唇边。
林苒迟缓地接过,小口饮下,一股暖意从胃中慢慢释放,紧接着身子也跟着彻底复活了。
林苒惊讶:“温水?”
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周澈扯了下嘴角,“蠢不死你。”
他嘴真臭。
林苒瘪起嘴,小脸一皱,两行眼泪不受控制直接掉了出来。
丢死人了。
独自一人的时候都没哭,可老怪物一出现,就忍不住要哭。
怎么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