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已深,万物凋零,寒山上漫山遍野都是深浅各异的枫叶。
小竹先生拿着一提小厮才买回来的新鲜点心,笑眯眯地往山长房里走去,路过庭院时,看到满院散落的红叶,皱起眉头冲扫地的婆子道:“加紧些扫净了,今日旬假,学生家眷们来书院看见这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正说着,看见陈先生带着自己的丫鬟走过来,两下道福行礼,小竹先生亲昵地拉起陈先生的手,上下打量一番,“陈先生这是去织锦陈家做客吧,陈先生这花一般的容貌,穿得这样素净也是美得不可方物。陈夫人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小竹先生快别说笑了,今日不过是去陈府谢礼。”含辞堵住小竹先生的话头,小竹先生打个哈哈,很快走了。
“小姐,今日认亲,你是不是穿得过于素净了些……”霜月昨夜便把一套紫色织锦的大袄熏了香,不想小姐早上还是挑了寻常穿的那件月白素净的,脸上也如往常一般施着淡妆,若不是头上簪了金帘梳和几样首饰,真是显得太素净冷清了些。
“既是自家人,便不拘这些,浓妆妖艳,倒是怕会弄巧成拙。”含辞对自己的姿色很有自知,但凡稍加浓妆,在人群中便是拔尖的,她不想让五表哥或陈夫人误会她有攀附的心思。
书院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辕笔直,车身缀着镶金的饰物,覆着鲜艳的绸缎,含辞正看着,忽见陈小玉一掀帷帘走出来,“辛姐姐,好久不见你了!你近来可好?”
陈小玉跳下车便拥住了含辞,不等含辞答话,她又絮絮地说着,“我老早就想来书院看你,可是书院在山里,我母亲总是不让我走远……”
小玉停不住嘴地絮叨,欢喜得像个小孩子,含辞被她这一片赤诚感染着,脸上笑盈盈地。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一棵枫树下闪出来,含辞脸上的笑也霎时凝住。
“辛姐姐,你怎么了?”小玉看含辞变了脸色,也好奇地朝着含辞眼神的方向望去,“那是何人?”
“小玉妹妹,你先上车,我随后就来。”含辞冲小玉一笑,推开她的手朝树下那人走去。
“江小姐……”那人一脸憔悴,此时语气和脸色同样悲戚,“公子找你找得好苦……”
“长留,告诉你家公子,我不能再连累他了。”含辞脸色发白,畏寒似的,靠近耳朵的脸颊汗毛泛起。
“公子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他在汴京被下大牢吃鞭子,背后打得没一块好肉,他却从来没放弃过寻你!可你,明明就在这书院中,却对公子避而不见。”长留质问。
“长留,让顾公子别再找我了,我是戴罪之身,和我在一起……只会牵连他。”含辞听完长留的话,脸上涌出悲伤的神情,她忍了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话刚出口,眼里便泛起泪光,她连忙别过脸。
长留不可置信地看着含辞,指着不远处的马车道:“小姐可是要弃了公子,投靠陈府?”
“……是!让顾公子别再找我了。”含辞转过身离去,与此同时,几滴泪簌簌地夺眶而出,她赶紧拿帕子压了压,收拾好了面容,才登上马车。
陈小玉见含辞上车,便迫不及待地打开话匣子。她虽没有进秋山书院读书,却对书院里许多事了如指掌,竟然连袁十二娘与顾知州的轶事都听说了,“听说十二娘已经追到苏州去了。这个任性的丫头,她若是做了知州夫人,我可太不服气了!”
看来,坊间对此多有传闻,自己刚才那席话……指不定是谁负了谁呢。
一路与小玉说着话,时间过得飞快。马车忽地打顿停住,不觉已到了陈府。
刚掀开帷帘,便见五哥陈兰轩候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一见到含辞,他那柔情蜜意的眼波便脉脉地投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走过来要去扶含辞,含辞微微一福,刻意不去回应他的相迎,五哥脸便红起来,“辛妹妹,许久不见。”
见是五公子亲候了许久的贵客,门口和一路的下人们十分恭敬又加了几分好奇。五哥引着含辞进了大门,兜兜转转走了许久,经过数个庭院,才来到一处宽敞的院落,进了垂花门,又走了一段游廊,直走到一个穿堂,最后才进到正房大院,院门口立着许多丫鬟婆子,含辞想着,这应该就是陈夫人的院子了。
一进屋,热烘烘的炉火、熏香、脂粉香一股脑袭来,乌泱泱的一屋子女眷,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好一处富丽堂皇的温柔乡,含辞立时想到在相府做主母时的光景。
她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在众目睽睽中,施施然走到堂屋中,对着陈夫人和诸位女眷行礼,陈夫人见她举止大方不落俗套,眼里满是赞许,笑盈盈招呼道:“陈先生,天寒地冻的,快来这边暖阁上坐。”
拉过含辞的手坐定,陈夫人指着暖阁方桌旁的一位清瘦的贵妇人道,“这是小五的叔母,小玉的母亲”,又指着下座两边的年轻女眷们道,“这几位是小五的嫂嫂和姊妹,我们这一大家子没吓到你吧,大伙听说有你这么个妙人,都吵着要相见,你可别见怪。”含辞依礼数一一应对。
小玉母亲自含辞进门,目光便未从她身上离开过,此时忍不住感叹道,“像,实在是像!”含辞心下一动,陈夫人却朝小玉母亲使个眼色,又有姐妹走过来与含辞说话,便岔开了。
一时下人来报,“饭菜备好了,请夫人的示下安席。”
陈夫人便把一脸痴相杵在一边远远望着含辞的小五叫过来,让他带着陈先生去给老太太请安,二人在众人目送中一前一后缓缓走出了屋。
一路只有五哥和含辞二人,含辞刻意走在后头,五哥在前头走的五心不定,出了院门,他才突然回身,轻声说道:“辛妹妹,你能来,我很高兴。”
“五哥,你是我五哥,我早该来府上拜会,过去是我失礼了。”
走过一处半是残荷的池塘,经过一片花圃,又走了许久,兜兜转转才来到老夫人的院子,陈府又大布置得又精巧,竟比相府毫不逊色。
一进院门,含辞便闻到一股极熟悉的气味,她放眼一望,只见庭院内种了春兰、建兰、寒兰等诸多兰花,此时花株上已缀着诸多花苞,偶有几朵开得早的格外显眼,被深浅不一的硕大叶片衬托,硕大的兰花丛姿态各异,幽香阵阵。
这兰花圃,与江府里原来母亲住的院里的兰花圃一模一样!含辞小时候去折兰花,还被父亲训斥。往事涌上心头,含辞眼角泛湿。
五哥见她停住了步,便道:“我家这片兰花圃已有数十年,还颇有些罕见品种,辛妹妹若喜欢,我命人送些到书院。”含辞回过神,忙婉拒五哥好意。
二人进了堂屋,嬷嬷悄声走过来,见到含辞先是愣了一愣,接着压低声音道:“老夫人早上等了一会儿,在暖阁上歪着了。”又对含辞道:“这位便是陈先生吧,还请见谅,我们老夫人一早就盼着你来呢。”
五哥问嬷嬷:“停药有三日了,祖母可比昨日好些?”
嬷嬷笑道:“五少爷放心吧,老夫人无碍,这几日早膳午膳胃口都比之前好多了。”
五哥松一口气,对含辞使个眼色,又对嬷嬷道:“我带辛妹妹进屋候着,想来祖母不会责怪。”
含辞随着五哥转过堂屋,五哥轻轻打起珠帘,二人进了里屋。远远看见一个着绛紫锦袄的老妇人正撑肘歪在暖阁小憩,老太太佩戴的钗环极少,但每一样都是极品,只抹额当中嵌的那只光彩夺目的硕大南珠,便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二人轻手轻脚地走着,并未发出响动,老夫人却惊醒地一下睁开眼睛,她似乎迷了眼睛,使劲眨了眨眼,看了看来人,又用手去揉眼睛,再看,满脸的不可思议,“王嬷嬷……少云!少云!你快来!我这是在做梦吗,我见着我的怡儿了!”老夫人喊着嬷嬷,眼里滚出泪珠来。
嬷嬷闻声赶来,捏住老夫人的手,柔声宽慰道:“老夫人,这是五公子的贵客陈先生,不是怡儿小姐……确是长得十分相像,我刚也差点认错。”
五哥愣在一旁,看含辞一张脸又红又白,已是热泪盈眶,忙安抚道:“辛妹妹,祖母错把你认成我的姑母了……”
含辞不等五哥话说完,已快步走到暖阁前,跪倒在地行礼,“晚辈陈今辛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才舒口气,见含辞行此大礼,忙让王嬷嬷去扶,“这便是小五心里惦记的陈先生,真是个可人的好孩子,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快起来。”
含辞起身已是泪眼婆娑,老夫人擦了擦眼睛,握了含辞的手,才看几眼,老夫人的泪又涌出来,一老一小相执泪眼,五哥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嗔道,“祖母,您这是怎么了,辛妹妹初次到府里,您就拉着别人哭上了。”
老夫人又拿帕子好好擦了擦眼睛,吸了口气,压着情绪道:“嗯,不哭了不哭了,今日是个好日子,陈先生我看着极喜欢,若是陈先生不嫌弃我这老婆子,便同小五一样,都叫我祖母吧,我听着高兴。”
“祖母——”含辞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夫人怀里,声音里满是哽咽,老夫人一把搂住含辞的肩头,才按下去的眼泪又汹涌出来,“嗯,好孩子,好孩子。”
含辞俯在老夫人膝上啜泣,老夫人摸着含辞的后髻,摸着摸着,似乎觉着不对劲,她拿帕子重新擦了眼睛,定睛一看,大惊失色道:“孩子,你这金帘梳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