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晓寒轻

花朝节次日,天色未明,含辞便醒了。推开窗,廊下的栏杆湿漉漉的,不知是露水还是夜来的细雨。

昨夜辗转反侧,脑中翻来覆去的都是海棠那些话——“莲青原是二爷房里的丫鬟”,“议亲前被送到乡下庄子”,“染重疾死了”。

窗外透进一丝晨光,含辞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唤霜月进来梳妆。

“小姐,您脸色好差。”霜月端着铜盆进来,瞧见她的模样,吓了一跳。

“无妨。”含辞对着铜镜压了压眼底的青影,“去请云嬷嬷来。”

云嬷嬷来时,含辞已屏退了旁人,只留她一个。

“嬷嬷,”含辞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昨儿那个海棠……她说的莲青,你帮我打听打听。”

云嬷嬷会意,接过茶盏搁下,压低声音:“老奴已找陈嬷嬷问过了。那莲青,原是二爷房里的丫鬟,后来……被二爷收了房。”

含辞的手指在袖中倏地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后来二爷议亲前,不知怎的,就把莲青送到乡下的庄子上了。”

含辞没有问莲青是怎么死的。她想起昨夜那丫鬟的话——“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便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被他收房过的丫鬟,在他议亲前被送走,然后“病”死了。

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云嬷嬷也不敢再问,只静静立在一旁。

窗纸上竹影摇动,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的心。

巳时刚过,司马瑜来了。

他进门时步履匆匆,像是从外头赶回来的,袍角还沾着些露水。霜月端了茶来,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司马瑜在含辞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夫人今日气色不佳。”

含辞垂下眼帘:“昨夜没睡好。”

司马瑜也不追问,沉默片刻,开口道:“夫人,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同你说。”

含辞心头一紧,抬起头。

“那日我说,你得给我生个儿子。”司马瑜压低了声音,“我已在京郊寻好了产婆,待你‘有孕’足月,便抱一个初生儿来,充作我们的孩子。”

含辞脑中嗡的一声。

假孕。抱养。欺君之罪。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马瑜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唇角微微一勾:“夫人不必惊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办得妥当,谁也不会知道那孩子不是你的骨肉。”

“为何是我?”含辞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涩涩的,像含了一片黄连。

“因为夫人聪明,识大体。”司马瑜说得理所当然,“换成旁人,我怕她们沉不住气。”

聪明。识大体。

含辞在心中将这两个词咀嚼了一遍,品出的全是苦涩。他不是夸她,是在说她好拿捏——一个不得宠的长女,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夫人,最适合做这场骗局的主角。

“若我不答应呢?”她试探着问。

司马瑜的笑意收了收,眼底浮上一层薄霜。他沉吟片刻,忽道:“夫人可知,朝廷已下了文书,不日我便要启程去澶州,奉旨彻查黄河改道之事。此去少则半载,多则一年。”

含辞一怔。

“所以——”司马瑜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在我离京之前,你必须‘有孕’。”

这话说得轻巧,含辞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要在外放之前,把子嗣的事敲定。有了“嫡子”,他在外头的日子才好过,相府这边也交代得过去。

她没有退路。

“二爷”,含辞沉默片刻,慢慢抬眼,“若是为子嗣故,为何当初不抬了莲青做姨娘?”

司马瑜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莲青之事,夫人不必再提。一个贱婢,也值得你计较?”

含辞还要再说,司马瑜已抬手止住她,语气冷了几分:“夫人,我方才说的正事,你还没答应我。”

含辞垂下眼帘,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退路。

“二爷安排便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司马瑜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调养身子”“少与人来往”之类的话,便起身去了书房。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含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里。

窗外,雀鸟啁啾,她却只觉得那声音刺耳得很。

临近午时,含辞收拾了妆容,往数典堂去请安。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杜芳蕊、钱芩分坐两侧。含辞进去道了福,老夫人见她神色不佳,关切道:“新媳妇可是身子不爽利?怎么瞧着比昨日憔悴些。”

含辞还未答话,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便凑上前,低声道:“老夫人,昨儿夜里二房有个丫头来回话,说是二夫人在种竹斋撞见海棠烧纸钱,那贱蹄子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她压低了声音,将莲青的事三言两语禀了,末了又提高声量,“老奴已自作主张,罚了海棠二十个手板子和三个月例钱。”

老夫人闻言,脸色骤沉,拍了下案几:“岂有此理!一个贱婢,竟敢挑唆主子!”

杜芳蕊慌忙起身跪倒:“老祖宗息怒,都是侄媳妇察人不明,让二弟妹受了委屈。”

老夫人还未发话,钱芩便插嘴道:“大嫂这怎么能怪你呢?那海棠原就与莲青交好——”

“三夫人!”陈嬷嬷板着脸打断她,“老夫人还未发话,岂容您在此置喙?”

钱芩吓得一缩,忙不迭也跪了下去。

老夫人噙着眉头摆摆手:“好了,都起来。海棠认完罚,芳蕊你自领回去发落。”她转向含辞,语气软了下来,“新媳妇,这都是些过去的糟心事,你勿要放在心上。你既进了门,婆母断不会让你在府里受委屈。”

含辞起身道福:“多谢婆母抬爱。这原不是什么大事,二爷昨夜里也和我分说过了,若我还揪着过去的事较真,便是我不懂事了。”她顿了顿,“只是近来身上有些不爽利,让婆母、嫂嫂和弟妹担心了。”

老夫人闻言,眉头舒展了些,连声夸她懂事。

杜芳蕊赶紧过去扶她,一边陪笑道:“二弟妹,前几日见你胃口不佳,今早膳房来报,说遣人去取了一碟嘉应子。可是身上有了?”

含辞一怔,旋即垂下眼帘,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低声道:“也不知是不是有了……身上一直不爽利,月信也迟了月余。”

这话一出,老夫人喜不自禁,连声让她坐下,免了每日的请安,只吩咐她好生将养。又忙着让人去请郎中,交代杜芳蕊留心膳食,盘问二房伺候的人的底细,催着陈嬷嬷去开库房取补品——直忙了个手脚朝天。末了一顿脚:“哎呀我个老糊涂,赶紧叫小厮来,传话告诉老爷去!”

含辞面上陪着笑,心里却像吞了枚青果,又涩又苦。

她哪里有孕?月信迟了是真的,但那是因为近日心神郁结。可杜芳蕊既递了话头,她便只能顺着接下——否则,如何解释司马瑜那句“你得给我生个儿子”?又如何在这府里立足?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竟要靠着这样的谎,才能在相府站稳脚跟。

回鹤鸣居时,已近午时。

霜月服侍她换了家常衣裳,又端了盏热茶来。含辞捧在手里,望着窗外的芭蕉出神。正午的日光白晃晃的,落在窗台上,照得人眼晕。

她想起司马瑜的话——“在我离京之前,你必须‘有孕’”。他走得那样急,连子嗣都要靠抱养来凑数。这桩婚姻,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算计。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何不自己生,非要抱养别人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细想,便被院外的脚步声打断了。

陈嬷嬷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丫鬟。

“二夫人,”陈嬷嬷笑盈盈道,“老夫人说方才忘了问您想吃什么,特意让老奴送了些蜜饯果子来。还说,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让人去膳房传话。”

含辞起身谢过,让霜月收了。

陈嬷嬷走后,含辞看着案上那只雕花食盒,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相府嫡长孙。呵,多么金贵。

才“有孕”半日,阖府便已震动至此。若他们知道这腹中空空,不过是一场骗局……

她没敢往下想。

翠玉轩里,杜芳蕊一进门便摔了只钧窑天蓝釉茶盏。

贴身丫鬟芍药忙扶她到软塌上坐下,轻轻捶着后肩——这是她的习惯,一动气便胸闷,非有人捶背不能疏解。

“大爷呢?”她问。

小厮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大爷说……和李员外吃茶,走不开,让夫人消消气,万事等他夜里回来再议。”

杜芳蕊冷笑一声。什么李员外,八成又是带着哪个贱人外头逛去了。

正恼着,严嬷嬷领了海棠进来。海棠双手肿得像猪蹄,脸上泪痕混着残妆,见了她便扑通跪倒,哆嗦着道:“大夫人,奴婢办事不力……”

杜芳蕊本想再骂几句,瞧着那副可怜相,到底忍住了。好歹让江含辞知道了莲青的事,司马瑜昨夜里不也没留在她房里么?她揉揉额头,挥了挥手:“到外院伺候去吧。”

海棠如蒙大赦,磕头谢恩,踉跄着退了出去。

杜芳蕊歪在塌上,阖着眼,心里却翻腾不止。掌家之权,她守了这些年,若真交到那个新媳妇手上,大房这边还能剩下什么?

偏生自己男人不争气。当年过继的事……她咬了咬唇,将那些不该再提的念头压了下去。

只恨枕边人不争气。

2026.04.05已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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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晓寒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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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浓
连载中珞玉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