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和煦,东风暖窗。院里的桃树杏树舒展着枝蔓,布满了含苞待放的花蕾。
自那夜之后,司马瑜一连数日未再提起“生儿子”的事。含辞悬着的心却始终落不下来——她不信他会善罢甘休。
好在司马瑜替她寻了“身体不适”的托词,免了晨昏定省。含辞索性躲在内室,看书习字,倒也清静。
这日,她在窗前专心临着一幅欧阳询小楷《心经》。春日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斑驳地洒在书案上。她的字是翰林学士出身的父亲亲自调教过的,姊弟三人,只有她从不落下父亲每一次随口布下的功课。这份用功,让她练出了一手连父亲都夸赞的字,小楷尤胜。
但今日的习作她却不甚满意,欧阳询的《心经》法度严谨,用笔险峻,观之能凝神静心,安逸泰然。她的字,形到了,意却透着慌乱。
搁下笔,含辞望着窗外的芭蕉出神。嫩绿的蕉叶才刚刚舒展开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她想起闺中时曾作过一幅《静听松风图》,图中一窈窕仕女在几株迎风高松间侧耳倾听,意境清远。那幅画被她的闺中密友——王家嫡女王楦借去汴京书院赏玩,据说引得不少士子驻足,还有人专为这幅画起了诗社。王楦后来同她说,诗社里有个学子,字写得极好,也习欧体,评诗时最是推崇她那幅画。含辞问叫什么名字,王楦想了半天,说姓顾,名字却记不真切了。
那时她和王楦还偷着出门,想去书院看个究竟,最终还是碍于礼数没敢进去,只在远处接了画卷回来。当时她还和王楦说,将来嫁人定要吸取话本上崔莺莺之辈的教训,明眼识人。王楦笑她痴,说婚姻之事哪由得自己做主。
如今想来,王楦的话才是对的。她的婚嫁,从头到尾半点不由人。
“小姐,想什么呢?”水碧端了茶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含辞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和王家姐姐在一处的事。”
水碧比霜月早几年跟着含辞,性子沉稳,心思细腻,最会察言观色。她见小姐眉间有愁色,便不多问,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正说着,霜月从外头跑进来,嘴里嚷嚷着:“小姐,大夫人派人送了两个丫鬟来!”
水碧瞪了她一眼:“小声些,仔细隔墙有耳。”
霜月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却仍掩不住那股子快人快语的劲儿:“在咱们自己院里,怕什么?”
含辞无奈地笑了笑,命人带进来。
来的是杜芳蕊身边的严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二夫人,”严嬷嬷浅浅道福,“大夫人听说您身子不适,特安排了海棠、秋菊两位来伺候。都是府里用熟了的丫头,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含辞打量眼前二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替我谢过大夫人。”说罢,侧头向水碧使个眼色。水碧会意,转身到钱匣里装了碎银子,塞到严嬷嬷手中。严嬷嬷笑盈盈地道谢,退了出去。
云嬷嬷上前,领着两个丫鬟下去安置。水碧悄悄凑过来:“小姐,把这二位安置在外院?”
“堂嫂送来的体己人,怎么能怠慢?”含辞端起茶盏,语气淡淡,“你们多盯着些罢了。”
水碧点头应下,退出去安排。霜月却不服气地嘟囔:“什么体己人,分明是来盯梢的。”
含辞看了她一眼,霜月便不敢再说了。
入夜,云嬷嬷、水碧、霜月聚在含辞房中。
水碧关了门,又将窗子检查了一遍,才压低声音道:“外头的丫鬟婆子我都遣开了。大房送来的那两个,此刻在下房安置。”
云嬷嬷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姑爷说要生儿子,可依着入府以来的情形,此事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咱们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先依顺着,但往后步步都得留心。”
说罢,云嬷嬷看向水碧和霜月:“你们两个是打小跟着小姐的,今日在此立誓,绝不将此事说出去一个字。”
两个丫鬟双双跪下。
霜月瞪大了一双晶莹的眼睛,动情地说:“当日家里夫人嫌我蠢笨,是小姐不嫌弃收留了我。这些年小姐从不曾苛责打骂,跟着小姐霜月才过上了好日子。小姐的吩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霜月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云嬷嬷摸了摸她的头,叹道:“傻姑娘,嬷嬷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就是心眼少,嬷嬷怕你被有心之人哄骗了。从此你格外留心便是。”
水碧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多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含辞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裙角——这是水碧下定决心时才有的小动作。
含辞扶起她们:“打从今日起,我的衣食住行,只能是你们两个贴身伺候。尤其是每个月那几日的衣裳,非得你们亲自料理才行。”
此后,云嬷嬷、水碧、霜月更是事事着意。
水碧心思细,几日下来便摸清了海棠、秋菊的底细,回来禀报:“海棠成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总在打听二爷的事,怕是存了心要攀高枝。秋菊倒老实,在书房伺候,只是偶尔会往大房那边去。”
云嬷嬷道:“我和严嬷嬷她们吃茶抹牌时听说,秋菊是个有心气的,前头大爷要抬她做妾,她宁死不从。大夫人对她颇有几分看重。”
含辞听了,并不放在心上。两个丫鬟而已,至多让大房那边打听到一些鸡毛蒜皮。内房的事,司马瑜面上做得滴水不漏,院里的其他下人岂会知悉实情。
她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弄清楚司马瑜那句“你得给我生个儿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转眼到了花朝节。相府照例要去大相国寺上香做法事,依着司马瑜的安排,含辞这个“身体不适”的新媳妇留在了府中。
杜芳蕊临行前来看她,拉着她的手,满面的关切:“弟妹只管好好调养身子,外头的事有嫂嫂张罗。”语气热络,眼神却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含辞看在眼里,心中明白——堂嫂巴不得她不去,正好独占风头。
送走杜芳蕊,含辞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日头,心中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怅然。
午后,霜月撺掇着逛园子:“前头天冷,相府的园子咱们还没逛过,今日府里人少,不如趁这会子逛逛?”
含辞想着左右无事,便带着水碧、霜月往西侧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竹林映入眼帘,清新翠绿,郁郁苍苍。这便是种竹斋了,她听云嬷嬷说起过,是司马相爷钟爱的一处,据说司马瑜幼年时,相爷曾带着他一起在此种竹子。
竹林分列两边,中间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向前,越往里走越开阔。正是初春,竹林才除了笋,望过去清新翠绿,显得格外清幽。
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一座亭子立在竹林深处,匾额上书“翠玲珑”三字,笔力遒劲,正是相爷亲笔。
亭子侧面,却看到一个微胖的丫鬟蹲着的背影,正在一边烧纸钱一边拿手绢抹眼泪。
含辞使了个眼色,三人静悄悄地走近。
只听那丫鬟抽抽涕涕地说着:“莲青,你我姐妹一场,原以为你是有了好去处,没想到你竟是这番下场……”
霜月忍不住喝道:“是谁在这里放肆?”
那丫鬟吓得扑通跪倒,浑身发抖,烧到一半的纸钱散了一地。
“二夫人饶命!奴婢……奴婢是厨房的粗使丫头,莲青是奴婢的同乡。”丫鬟磕头如捣蒜,“她……她本是二爷房里的丫鬟,几个月前被送到乡下的庄子上,前几日传信来说她病死了。”
含辞心头一紧:“得的什么病?”
“说是风寒。可莲青身子一向结实,怎么说病就病,说死就死了……”丫鬟哭道,“奴婢听说,莲青走之前,曾托人给二爷带过一封信……”
“什么信?”
“奴婢不知道。只知道信送出去没几日,莲青就被送到庄子上了。”丫鬟抹着泪,又哆哆嗦嗦地加了一句,“莲青死前曾对奴婢说,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二爷不会放过她的……”
含辞面色微变,沉默片刻,淡淡道:“你回去。今日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丫鬟慌忙捡起地上的纸钱,踉踉跄跄地跑了。
水碧脸色发白,低声道:“小姐,莲青她——”
“回去再说。”含辞打断她,转身往回走。霜月还想追问,被水碧拉住了袖子。
回房后,含辞屏退众人,只留云嬷嬷。
“莲青的事,嬷嬷怎么看?”
云嬷嬷面色凝重,半晌才道:“小姐,这个莲青,怕不是病死的。”
含辞没有说话。
她想起司马瑜那双瑞凤眼,好看是好看,却总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想起新婚之夜他背身而卧,想起他说“你得给我生个儿子”时的语气——不是在商量,像是在下达命令。
一个知晓秘密的丫鬟,一封送出去的信,然后便“病”死了。
“嬷嬷,”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说,司马瑜娶我,真的只是为了让我给他生个儿子吗?”
云嬷嬷一怔。
“他是相府嫡子,前程似锦。若只是为了子嗣,大可以纳妾。何必大费周章娶一个正妻?”含辞站起身,走到窗前,“这里头,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缘故。”
她没说出口的是——新婚夜他背身而卧,数月不曾圆房,却要她生儿子。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窗外,春寒料峭,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窃窃私语。
这夜,司马瑜又迟迟未归。
含辞躺在黑暗中,听着更鼓声一声一声闷闷地传来。窗棂间透进的月色,在地上画出一方银白的格子,清冷如霜。
她想起那个丫鬟的话——“莲青走之前,曾托人给二爷带过一封信”,“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莲青知道了什么?为何信送出去不久,她便“病”死了?
含辞攥紧了被子,心中那点刚冒头的期冀,一点一点凉下去,像残雪遇春阳,无声消融。
2026.04.05已精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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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花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