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凛妄从来不去想。
比如他为什么会在凛遇加班的时候守在客厅里,明明可以上楼睡觉。比如他为什么每次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就会下意识坐直。比如他为什么记得凛遇所有爱吃的菜、所有讨厌的东西、所有说过的废话。
他从来不去想。
想了,就说不清了。
这天下午,凛遇带他去谈生意。
说是谈生意,其实就是吃饭。一个什么项目的投资人,据说手里握着凛遇想试水新市场的关键资源。凛家不缺钱,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别人的钱投进来,万一项目砸了,砸的是别人的,凛遇不心疼。
凛妄坐在凛遇旁边,全程没说话。
他只需要当一块背景板,一个“凛总带的年轻人”,一个不需要自我介绍的存在。凛遇没介绍他,对面也没问。这种事他陪凛遇来过很多次,早就习惯了。
对面那人姓什么来着?他忘了。
只记得那人喝了几瓶酒之后,话开始变多。
“凛总年轻有为啊。”那人举着酒杯,笑呵呵的,“就是吧,有时候太年轻了,办事儿容易不稳当。”
凛遇笑眯眯的,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是,周总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那人把酒一口闷了,咂咂嘴,“就是觉得吧,你们这种小年轻,运气好,生得好,家里有点儿底子,出来混社会,跟我们当年那批人不一样。我们那会儿,那可真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一身泥一身汗,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们?你们就是一出生就站在终点了,不懂我们这代人的苦。”
凛妄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继续吃菜。
“周总说得对。”凛遇笑着给他倒酒,“我们这代人确实是沾了家里的光。”
“你知道就好!”那人拍了拍桌子,“所以我跟你说,这次这个项目,你让我投,那是给我面子?不,那是给你自己面子!有我这种老江湖给你把关,你才不至于翻船。明白吗?”
“明白,明白。”凛遇还是笑着,端起酒杯,“敬周总。”
凛妄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那菜什么味道,他没吃出来。
他的手指捏着筷子,捏得有点紧。
饭局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那人又说了一大堆话,大意都是“你们年轻人不行”“我们那代人才是真本事”“你这种富二代离了我们根本玩不转”。凛遇一直笑着,一直点头,一直给他倒酒。
散局的时候,那人已经醉得站不稳了。
凛遇亲自扶他上车,还跟司机嘱咐了几句,然后笑眯眯地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凛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车流声很吵,风有点凉。凛遇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肩线笔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凛遇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走吧。”他说,“回公司。”
凛妄没说话,跟着他上了车。
上车之后,他看见凛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支笔,在名片上写了什么。
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种习惯。
凛妄余光瞥见了,没问。
他隐约知道那些名片是干什么用的。凛遇有一个盒子,装满了名片,有的上面打着勾,有的没有。那些打勾的,好像都会在某一天……消失。
他没问过。
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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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已经快四点了。
凛遇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处理堆积的文件。凛妄窝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个名片盒上。
那个盒子凛遇从来不让别人碰,但对他不设防。他有时候会看见凛遇坐在那里,一张一张翻那些名片,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从来没打开过。
今天他打开了。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名片,有的新,有的旧。他一张张看过去,那些打勾的上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是凛遇的,很轻,像是随手记的。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图案——比点多一笔,像一颗简笔画的心。
凛妄认得那个。凛遇从小写字就这样,别人用句号,他画一颗小心。他说这样看着高兴。
“竞标会上当众嘲讽?”
“抢了凛家的单子?”
“找人查凛妄的资料?”
“饭局上说凛妄是拖油瓶?”
凛妄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拖油瓶。”
他不记得这件事。有人查过他,有人说过这种话,他不知道。但凛遇知道。凛遇知道,然后名片上多了个勾,末尾多了一颗心。
他继续往下翻。
“合作方的小舅子,在洗手间里说凛妄坏话?”
“论坛上发帖造谣凛妄学历造假?”
“和凛妄相亲的那家,背后说凛妄配不上他家?”
凛妄的手停住了。
相亲?
他什么时候相过亲?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大三那年,凛遇确实安排过一顿饭,说是一个世交家的孩子,让他去见见。他去了,吃了顿饭,对方话很多,他话很少,吃完就各回各家了。后来没下文,他也没问。
原来背后说过这种话。
原来凛遇知道。
他继续翻,手有点抖。
那些打勾的名片,一张一张,一桩一件,全是关于他的。
不是关于凛家的生意,不是关于凛遇的竞争,是关于他的。有人说他不好,有人对他不敬,有人让他受委屈——然后名片上就多了个勾,末尾多了一颗心。
他翻到一沓名片,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一沓,大概有七八张,被他快速翻了过去。
他没有看上面的字。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辨认那些名字。
他只是——翻过去了。
很快,像是本能,像是逃避,像是不想看见什么。
那沓名片在他指间一闪而过,他只来得及瞥见一些零碎的笔画——“招标会”“合同”“凛遇”“输了”——然后是干净的下一张。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翻,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面都是新的了。
他翻到一张今天刚放进去的名片,那个姓周的。上面还没打勾,只有凛遇在车上写的那行字——他凑近看了看,是地址。那人公司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空着,还没有那颗心。
凛妄看着那张名片,忽然站起来。
凛遇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随便一扫,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凛妄没理他,径直走向衣帽架,从凛遇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名片——就是今天饭局上那个人,周什么来着。
他把名片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凛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么轻,像是随口一问。
凛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凛遇。凛遇正低头看文件,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看不出什么表情。
凛妄想了想,走过去。
他在凛遇身边站定,伸手,把凛遇的脸轻轻扳过来,然后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离。
凛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哥。”凛妄叫了一声。
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讨好的尾音。
凛遇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楼买包烟。”凛妄说。
凛遇看着他,没说话。
凛妄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让自己抽烟,从来不让。但今天他需要这个理由。
“就一根。”他说。
凛遇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去吧。”他说,“早点回来。”
凛妄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看见凛遇在他转身之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低头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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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妄当然没去买烟。
他早就戒了。大三那年戒的,因为凛遇不喜欢烟味。凛遇从来没说过不让他抽,只是每次他抽完回来,凛遇会抱着他闻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那个叹气比任何禁令都有用,他抽着抽着就不抽了。
他攥着那张名片,打车去了那人的公司。
地址和名片上写的一模一样。凛遇的字,他总是认得出来的。
他在公司楼下的巷子里等着。
二月底的天,黑得还算早。六点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巷子口照得昏黄。他靠在墙上,低着头,像是等人,又像是躲风。
他等了快一个小时。
那人终于出来了。
周什么来着,醉醺醺的,晃晃悠悠从楼里出来,往巷子口的小卖部走。大概是酒醒了,想买包烟,或者买瓶水。
凛妄等他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拖进了巷子里。
“哎——你他妈谁——!”
话没说完,拳头已经落在他脸上。
凛妄没说话。
他只是一拳一拳地打,打在那张油腻腻的脸上,打在那个高高在上的鼻梁上,打在那张一晚上都在贬低凛遇的嘴上。
一拳。又一拳。再一拳。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手疼了,拳头热了,有血溅到自己脸上,温热的,腥的。
那人从骂骂咧咧变成求饶,从求饶变成呻吟,从呻吟变成只剩一口气。
凛妄终于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人满脸是血,眼睛肿成一条缝,嘴里还在呜咽着什么。
凛妄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他妈凭什么骂我哥?”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凭什么抬高你这只老鼠?”
那人说不出话,只是哆嗦。
凛妄把他扔在地上,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破了皮,指节肿了,有血在往下滴。他不在意,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
擦完,他把纸巾扔在那人身上。
然后他转身,准备走。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凛遇。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里,靠着墙,笑眯眯地看着凛妄。
手里还拿着绷带。
凛妄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凛遇,脑子里一片空白。
凛遇没说话,只是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昏黄的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凛妄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名片。
凛遇在上面写地址的时候,他看见了。但他以为只是地址。现在他忽然想起来——凛遇在车上拿笔的时候,另一只手好像在名片上多按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某种习惯。
追踪器。
凛遇在每一张名片上都装了追踪器。
那些打勾的名片,那些被他收拾过的人,都是这样找到的。
凛妄站在那儿,看着凛遇走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年凛遇每次出门“应酬”的时间,那些年凛遇回来时偶尔会有的疲惫,那些年凛遇从不让他碰的名片盒。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凛遇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凛妄的手,然后轻轻拿起来,托在掌心里。那双手沾着血,指节破了皮,在路灯下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凛遇没说话,只是把绷带拆开,开始给他包扎。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凛妄低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凛遇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托着自己的手很暖,那根绷带绕得很慢,很仔细。
“凛遇。”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凛遇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开始。”
凛妄愣住了。
一开始?那岂不是——
“你看着我打他?”
凛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带着笑,还是那种惯常的、温煦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很深,很亮,像是藏着很多话,又像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凛妄。”他说,声音很轻,“我是混蛋。”
凛妄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名片上按了追踪器。”凛遇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每一张都按。那些打勾的,都是这样找到的。那些事,都是这样办的。”
凛妄沉默着。
他知道凛遇在说什么。他在承认自己是个会追踪、会监视、会用这种方式“处理”问题的人。他在承认自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煦无害。他在把自己最阴暗的一面摊开给他看。
“你今天出来的时候,”凛遇说,“我看见了。那张名片,你拿走了。我就跟着来了。”
他顿了顿,低头继续包扎。
“我想看看你要干什么。”
凛妄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呢?”
凛遇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打了个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凛妄。
那眼神很复杂,有笑,有暖,有心疼,还有一种凛妄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我看见你打他。”他说,“一拳一拳,打到他只剩一口气。”
凛妄的手指蜷了一下。
“凛妄。”凛遇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过你这样了吗?”
凛妄愣住了。
凛遇继续说:“小时候你会这样的。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后来你长大了,懂事了,不动手了。我以为你变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凛妄的脸。
“原来没变。”
凛妄站在原地,被那只手碰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凛遇的目光太亮了,亮得他有点不敢看。
他轻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为你出头。”他说,声音有点干,“我只是……”
他想说下去,但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看不惯有人骂凛遇?只是正好闲得没事?只是那个人欠揍?只是——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那个“只是”后面该接什么。
凛遇看着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暖,像是三月的风终于吹过来。
“你只是看不惯他?”他说,替凛妄圆了那个空。
凛妄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凛遇没戳破他。只是伸手,把他拉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带着二月夜风的凉意,和凛遇身上特有的气息。
凛妄闭了闭眼,没躲。
“走吧,”凛遇说,“回家吃饭。”
他牵起凛妄的手,往巷子外面走。
凛妄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
巷子很暗,路灯很远,但那只手很暖。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看着凛遇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想——
刚才那个问题,他没想出来答案。
但他好像也不用想出来。
因为凛遇已经替他回答了。
你只是看不惯他。
是啊,只是看不惯。
只是看不惯有人骂他,只是看不惯有人贬低他,只是看不惯有人不把他当回事。
只是这样。
只是……
凛妄没再想下去。
他攥紧了那只牵着自己的手,跟着凛遇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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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已经七点多了。
凛遇让秘书买了晚饭上来,两菜一汤,都是凛妄爱吃的。他们在茶几上摆开,一人一碗米饭,面对面坐着吃。
鱼丸不在,妄裕也不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凛妄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凛遇。
凛遇吃得也不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给他夹一筷子菜。
“手疼吗?”凛遇问。
凛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绷带还缠着,白色的,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不疼。”他说。
凛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凛妄知道他不信。那双手打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疼。但他不说,凛遇也不问。
吃完饭,凛遇去收拾碗筷。凛妄坐在沙发上,目光又落在那盒名片上。
他伸手,把盒子拿过来。
今天那个人的名片还在里面,没打勾,只有凛遇写的地址。
凛妄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在名片上打了个勾。
然后他想了想,在那张名片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和凛遇的很像——因为他是凛遇带出来的,从小跟着凛遇练字,写到最后分不清是谁的。
那行字是:
侮辱我哥.
他写完,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他的字和凛遇的真的很像。一样的笔锋,一样的力道,一样的收尾方式——只是有一点不同。
凛遇写字,句号是一颗小心。比点多一笔,弯弯的,像笑着的眼睛。
凛妄写字,句号是一个点。
干干净净,规规矩矩,不拖泥带水。
此刻那张名片上,“侮辱我哥”后面,就跟着这样一个点。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名片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
凛遇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笔。
“干什么了?”
凛妄把笔放回笔筒,往后一靠,窝进沙发里。
“没干什么。”
凛遇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凛妄没挣,只是靠着他,闭着眼睛。
“凛遇。”他忽然开口。
“嗯?”
“……你那句话,是真的吗?”
凛遇愣了一下:“哪句?”
“你说你是混蛋那句。”
凛遇笑了。
他低头,把脸埋进凛妄的头发里,轻轻蹭了蹭。
“真的。”他说,“我是混蛋。我是会装追踪器、会收拾人、会做很多你不能知道的事的混蛋。”
凛妄没说话。
“但你是我的混蛋。”凛遇又说,声音闷在他头发里,“所以没关系。”
凛妄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
他忽然想起那盒名片,想起那些打勾的,想起那些写在上面的“罪行”。
每一桩,每一件,都和他有关。
凛遇为他收拾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盒名片,只是一部分。
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
他还想起那一沓被他快速翻过的名片。
那些他没看的字,那些他没认的名字,那些他不想知道的事。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但他知道,那些名片上,一定也有字。
那些字,一定也是凛遇写的。
末尾,一定也有一颗心。
而他——
他翻过去了。
他不想看。
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手指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像是身体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看。
看了,就回不去了。
凛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想什么呢?”
凛妄没睁眼,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没想什么。”
凛遇笑了,没再问。
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夜色沉沉。
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像很多年前一样,又像很多年后一样。
很久之后,凛遇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胸口一起一伏,像海潮。
凛妄睁开眼睛,看着他。
灯光很暗,凛遇的眉眼很静。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白天小几岁,没有那些笑眯眯的算计,没有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凛妄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茶几边,打开那个名片盒。
他把今天那张名片拿出来,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侮辱我哥。
他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句号旁边,加了一笔。
只加一笔。
点,变成了一颗小心。
和凛遇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把名片放回去,盖好盖子。
然后他走回沙发,重新躺进凛遇怀里。
凛遇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凛妄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凛遇看见那张名片,应该会笑吧。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
那个点,是他。
那颗心,也是他。
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