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有些事,凛妄从来不去想。

比如他为什么会在凛遇加班的时候守在客厅里,明明可以上楼睡觉。比如他为什么每次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就会下意识坐直。比如他为什么记得凛遇所有爱吃的菜、所有讨厌的东西、所有说过的废话。

他从来不去想。

想了,就说不清了。

这天下午,凛遇带他去谈生意。

说是谈生意,其实就是吃饭。一个什么项目的投资人,据说手里握着凛遇想试水新市场的关键资源。凛家不缺钱,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别人的钱投进来,万一项目砸了,砸的是别人的,凛遇不心疼。

凛妄坐在凛遇旁边,全程没说话。

他只需要当一块背景板,一个“凛总带的年轻人”,一个不需要自我介绍的存在。凛遇没介绍他,对面也没问。这种事他陪凛遇来过很多次,早就习惯了。

对面那人姓什么来着?他忘了。

只记得那人喝了几瓶酒之后,话开始变多。

“凛总年轻有为啊。”那人举着酒杯,笑呵呵的,“就是吧,有时候太年轻了,办事儿容易不稳当。”

凛遇笑眯眯的,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是,周总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那人把酒一口闷了,咂咂嘴,“就是觉得吧,你们这种小年轻,运气好,生得好,家里有点儿底子,出来混社会,跟我们当年那批人不一样。我们那会儿,那可真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一身泥一身汗,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们?你们就是一出生就站在终点了,不懂我们这代人的苦。”

凛妄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继续吃菜。

“周总说得对。”凛遇笑着给他倒酒,“我们这代人确实是沾了家里的光。”

“你知道就好!”那人拍了拍桌子,“所以我跟你说,这次这个项目,你让我投,那是给我面子?不,那是给你自己面子!有我这种老江湖给你把关,你才不至于翻船。明白吗?”

“明白,明白。”凛遇还是笑着,端起酒杯,“敬周总。”

凛妄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那菜什么味道,他没吃出来。

他的手指捏着筷子,捏得有点紧。

饭局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那人又说了一大堆话,大意都是“你们年轻人不行”“我们那代人才是真本事”“你这种富二代离了我们根本玩不转”。凛遇一直笑着,一直点头,一直给他倒酒。

散局的时候,那人已经醉得站不稳了。

凛遇亲自扶他上车,还跟司机嘱咐了几句,然后笑眯眯地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凛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车流声很吵,风有点凉。凛遇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肩线笔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凛遇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走吧。”他说,“回公司。”

凛妄没说话,跟着他上了车。

上车之后,他看见凛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支笔,在名片上写了什么。

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种习惯。

凛妄余光瞥见了,没问。

他隐约知道那些名片是干什么用的。凛遇有一个盒子,装满了名片,有的上面打着勾,有的没有。那些打勾的,好像都会在某一天……消失。

他没问过。

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

回到公司已经快四点了。

凛遇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处理堆积的文件。凛妄窝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个名片盒上。

那个盒子凛遇从来不让别人碰,但对他不设防。他有时候会看见凛遇坐在那里,一张一张翻那些名片,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从来没打开过。

今天他打开了。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名片,有的新,有的旧。他一张张看过去,那些打勾的上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是凛遇的,很轻,像是随手记的。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图案——比点多一笔,像一颗简笔画的心。

凛妄认得那个。凛遇从小写字就这样,别人用句号,他画一颗小心。他说这样看着高兴。

“竞标会上当众嘲讽?”

“抢了凛家的单子?”

“找人查凛妄的资料?”

“饭局上说凛妄是拖油瓶?”

凛妄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拖油瓶。”

他不记得这件事。有人查过他,有人说过这种话,他不知道。但凛遇知道。凛遇知道,然后名片上多了个勾,末尾多了一颗心。

他继续往下翻。

“合作方的小舅子,在洗手间里说凛妄坏话?”

“论坛上发帖造谣凛妄学历造假?”

“和凛妄相亲的那家,背后说凛妄配不上他家?”

凛妄的手停住了。

相亲?

他什么时候相过亲?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大三那年,凛遇确实安排过一顿饭,说是一个世交家的孩子,让他去见见。他去了,吃了顿饭,对方话很多,他话很少,吃完就各回各家了。后来没下文,他也没问。

原来背后说过这种话。

原来凛遇知道。

他继续翻,手有点抖。

那些打勾的名片,一张一张,一桩一件,全是关于他的。

不是关于凛家的生意,不是关于凛遇的竞争,是关于他的。有人说他不好,有人对他不敬,有人让他受委屈——然后名片上就多了个勾,末尾多了一颗心。

他翻到一沓名片,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一沓,大概有七八张,被他快速翻了过去。

他没有看上面的字。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辨认那些名字。

他只是——翻过去了。

很快,像是本能,像是逃避,像是不想看见什么。

那沓名片在他指间一闪而过,他只来得及瞥见一些零碎的笔画——“招标会”“合同”“凛遇”“输了”——然后是干净的下一张。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翻,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面都是新的了。

他翻到一张今天刚放进去的名片,那个姓周的。上面还没打勾,只有凛遇在车上写的那行字——他凑近看了看,是地址。那人公司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空着,还没有那颗心。

凛妄看着那张名片,忽然站起来。

凛遇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随便一扫,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凛妄没理他,径直走向衣帽架,从凛遇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名片——就是今天饭局上那个人,周什么来着。

他把名片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凛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么轻,像是随口一问。

凛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凛遇。凛遇正低头看文件,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看不出什么表情。

凛妄想了想,走过去。

他在凛遇身边站定,伸手,把凛遇的脸轻轻扳过来,然后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离。

凛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哥。”凛妄叫了一声。

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讨好的尾音。

凛遇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楼买包烟。”凛妄说。

凛遇看着他,没说话。

凛妄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让自己抽烟,从来不让。但今天他需要这个理由。

“就一根。”他说。

凛遇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去吧。”他说,“早点回来。”

凛妄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看见凛遇在他转身之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低头笑了很久。

---

凛妄当然没去买烟。

他早就戒了。大三那年戒的,因为凛遇不喜欢烟味。凛遇从来没说过不让他抽,只是每次他抽完回来,凛遇会抱着他闻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那个叹气比任何禁令都有用,他抽着抽着就不抽了。

他攥着那张名片,打车去了那人的公司。

地址和名片上写的一模一样。凛遇的字,他总是认得出来的。

他在公司楼下的巷子里等着。

二月底的天,黑得还算早。六点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巷子口照得昏黄。他靠在墙上,低着头,像是等人,又像是躲风。

他等了快一个小时。

那人终于出来了。

周什么来着,醉醺醺的,晃晃悠悠从楼里出来,往巷子口的小卖部走。大概是酒醒了,想买包烟,或者买瓶水。

凛妄等他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拖进了巷子里。

“哎——你他妈谁——!”

话没说完,拳头已经落在他脸上。

凛妄没说话。

他只是一拳一拳地打,打在那张油腻腻的脸上,打在那个高高在上的鼻梁上,打在那张一晚上都在贬低凛遇的嘴上。

一拳。又一拳。再一拳。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手疼了,拳头热了,有血溅到自己脸上,温热的,腥的。

那人从骂骂咧咧变成求饶,从求饶变成呻吟,从呻吟变成只剩一口气。

凛妄终于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人满脸是血,眼睛肿成一条缝,嘴里还在呜咽着什么。

凛妄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他妈凭什么骂我哥?”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凭什么抬高你这只老鼠?”

那人说不出话,只是哆嗦。

凛妄把他扔在地上,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破了皮,指节肿了,有血在往下滴。他不在意,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

擦完,他把纸巾扔在那人身上。

然后他转身,准备走。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凛遇。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里,靠着墙,笑眯眯地看着凛妄。

手里还拿着绷带。

凛妄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凛遇,脑子里一片空白。

凛遇没说话,只是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昏黄的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凛妄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名片。

凛遇在上面写地址的时候,他看见了。但他以为只是地址。现在他忽然想起来——凛遇在车上拿笔的时候,另一只手好像在名片上多按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某种习惯。

追踪器。

凛遇在每一张名片上都装了追踪器。

那些打勾的名片,那些被他收拾过的人,都是这样找到的。

凛妄站在那儿,看着凛遇走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年凛遇每次出门“应酬”的时间,那些年凛遇回来时偶尔会有的疲惫,那些年凛遇从不让他碰的名片盒。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凛遇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凛妄的手,然后轻轻拿起来,托在掌心里。那双手沾着血,指节破了皮,在路灯下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凛遇没说话,只是把绷带拆开,开始给他包扎。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凛妄低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凛遇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托着自己的手很暖,那根绷带绕得很慢,很仔细。

“凛遇。”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凛遇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开始。”

凛妄愣住了。

一开始?那岂不是——

“你看着我打他?”

凛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带着笑,还是那种惯常的、温煦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很深,很亮,像是藏着很多话,又像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凛妄。”他说,声音很轻,“我是混蛋。”

凛妄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名片上按了追踪器。”凛遇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每一张都按。那些打勾的,都是这样找到的。那些事,都是这样办的。”

凛妄沉默着。

他知道凛遇在说什么。他在承认自己是个会追踪、会监视、会用这种方式“处理”问题的人。他在承认自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煦无害。他在把自己最阴暗的一面摊开给他看。

“你今天出来的时候,”凛遇说,“我看见了。那张名片,你拿走了。我就跟着来了。”

他顿了顿,低头继续包扎。

“我想看看你要干什么。”

凛妄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呢?”

凛遇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打了个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凛妄。

那眼神很复杂,有笑,有暖,有心疼,还有一种凛妄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我看见你打他。”他说,“一拳一拳,打到他只剩一口气。”

凛妄的手指蜷了一下。

“凛妄。”凛遇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过你这样了吗?”

凛妄愣住了。

凛遇继续说:“小时候你会这样的。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后来你长大了,懂事了,不动手了。我以为你变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凛妄的脸。

“原来没变。”

凛妄站在原地,被那只手碰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凛遇的目光太亮了,亮得他有点不敢看。

他轻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为你出头。”他说,声音有点干,“我只是……”

他想说下去,但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看不惯有人骂凛遇?只是正好闲得没事?只是那个人欠揍?只是——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那个“只是”后面该接什么。

凛遇看着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暖,像是三月的风终于吹过来。

“你只是看不惯他?”他说,替凛妄圆了那个空。

凛妄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凛遇没戳破他。只是伸手,把他拉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带着二月夜风的凉意,和凛遇身上特有的气息。

凛妄闭了闭眼,没躲。

“走吧,”凛遇说,“回家吃饭。”

他牵起凛妄的手,往巷子外面走。

凛妄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

巷子很暗,路灯很远,但那只手很暖。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看着凛遇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想——

刚才那个问题,他没想出来答案。

但他好像也不用想出来。

因为凛遇已经替他回答了。

你只是看不惯他。

是啊,只是看不惯。

只是看不惯有人骂他,只是看不惯有人贬低他,只是看不惯有人不把他当回事。

只是这样。

只是……

凛妄没再想下去。

他攥紧了那只牵着自己的手,跟着凛遇走出了巷子。

---

回到公司已经七点多了。

凛遇让秘书买了晚饭上来,两菜一汤,都是凛妄爱吃的。他们在茶几上摆开,一人一碗米饭,面对面坐着吃。

鱼丸不在,妄裕也不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凛妄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凛遇。

凛遇吃得也不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给他夹一筷子菜。

“手疼吗?”凛遇问。

凛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绷带还缠着,白色的,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不疼。”他说。

凛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凛妄知道他不信。那双手打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疼。但他不说,凛遇也不问。

吃完饭,凛遇去收拾碗筷。凛妄坐在沙发上,目光又落在那盒名片上。

他伸手,把盒子拿过来。

今天那个人的名片还在里面,没打勾,只有凛遇写的地址。

凛妄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在名片上打了个勾。

然后他想了想,在那张名片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和凛遇的很像——因为他是凛遇带出来的,从小跟着凛遇练字,写到最后分不清是谁的。

那行字是:

侮辱我哥.

他写完,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他的字和凛遇的真的很像。一样的笔锋,一样的力道,一样的收尾方式——只是有一点不同。

凛遇写字,句号是一颗小心。比点多一笔,弯弯的,像笑着的眼睛。

凛妄写字,句号是一个点。

干干净净,规规矩矩,不拖泥带水。

此刻那张名片上,“侮辱我哥”后面,就跟着这样一个点。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名片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

凛遇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笔。

“干什么了?”

凛妄把笔放回笔筒,往后一靠,窝进沙发里。

“没干什么。”

凛遇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凛妄没挣,只是靠着他,闭着眼睛。

“凛遇。”他忽然开口。

“嗯?”

“……你那句话,是真的吗?”

凛遇愣了一下:“哪句?”

“你说你是混蛋那句。”

凛遇笑了。

他低头,把脸埋进凛妄的头发里,轻轻蹭了蹭。

“真的。”他说,“我是混蛋。我是会装追踪器、会收拾人、会做很多你不能知道的事的混蛋。”

凛妄没说话。

“但你是我的混蛋。”凛遇又说,声音闷在他头发里,“所以没关系。”

凛妄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

他忽然想起那盒名片,想起那些打勾的,想起那些写在上面的“罪行”。

每一桩,每一件,都和他有关。

凛遇为他收拾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盒名片,只是一部分。

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

他还想起那一沓被他快速翻过的名片。

那些他没看的字,那些他没认的名字,那些他不想知道的事。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但他知道,那些名片上,一定也有字。

那些字,一定也是凛遇写的。

末尾,一定也有一颗心。

而他——

他翻过去了。

他不想看。

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手指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像是身体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看。

看了,就回不去了。

凛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想什么呢?”

凛妄没睁眼,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没想什么。”

凛遇笑了,没再问。

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夜色沉沉。

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像很多年前一样,又像很多年后一样。

很久之后,凛遇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胸口一起一伏,像海潮。

凛妄睁开眼睛,看着他。

灯光很暗,凛遇的眉眼很静。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白天小几岁,没有那些笑眯眯的算计,没有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凛妄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茶几边,打开那个名片盒。

他把今天那张名片拿出来,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侮辱我哥。

他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句号旁边,加了一笔。

只加一笔。

点,变成了一颗小心。

和凛遇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把名片放回去,盖好盖子。

然后他走回沙发,重新躺进凛遇怀里。

凛遇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凛妄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凛遇看见那张名片,应该会笑吧。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

那个点,是他。

那颗心,也是他。

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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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似
连载中郁鸼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