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山风擦过岩壁,裹着林间凉意贴在皮肤上。沈桐扶着刘妈,跟着引路人翻过最后一道土坡。脚下碎石棱角锋利,隔着薄布鞋磨得脚掌一阵阵发疼,连夜奔逃早已抽空两人力气,每一步都走得拖沓沉重。前方密集的荆棘退开,一片竹篱围起的小院静静卧在山坳深处。没有繁杂雕饰,一草一木都打理得妥帖雅致,正是温家早年置下的别业——栖云涧。

引路人抬手推开竹门,低声告知二人已经抵达,便转身折返山林,守在外围瞭望。院里静悄悄的,阳光把竹枝投下的影子铺青石板,风穿过竹梢,沙沙的声响缓缓漫开。

外祖母早早就立在廊下等候。目光相撞的一刻,沈桐眼底瞬间涌出水光。一路硬扛下来的惶恐、委屈,在此刻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声音轻轻发颤:“外祖母......”

外祖母含泪快步迎上来,伸手轻轻地揽住她,俯身,额头轻轻贴上沈桐的额头。两人就这么静静闭目对着,眼泪接连落下,落在彼此的衣襟上。许久,外祖母才哑着嗓子开口,目光一寸寸描摹她消瘦的脸:“阿芜,我的阿芜,你总算来了,外祖母真的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受苦了我的孩子。”

刘妈站在侧后方,胸口起伏不停,气息断断续续,撑着身子颤颤巍巍行礼:“老夫人。”行礼完毕,她再也撑不住,只能靠着墙缓缓喘气,没有多余力气走动。

外祖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头看向她,语气软下来,满是体恤:“刘婆,辛苦你一路护着阿芜。快进屋,别站在风口受凉。”

几人踏进竹屋。屋内陈设考究却不张扬,案上摆着素净青瓷器皿,靠墙立着书架,书卷整齐码放。细竹编的窗棂漏进微光,风钻进来,掀动案头半卷摊开的书页。沈桐慢慢环顾这间屋子,心里隐约明白,这便是温家藏在深山里的旧别业。从前只听过名字,从未想过自己逃亡的落脚点会在这里。

外祖母扶沈桐坐下,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小臂上荆棘划出来的细小刺口。“先歇一歇,不急着说话。”她朝外吩咐侍女,取伤药过来。

侍女应声,不多时端着药碗与干净布条走进屋,蹲下身替沈桐清理小臂上的伤口。药汁沾到破皮之处,一阵刺麻沿着皮肉蔓延开来。沈桐没有躲闪,安静坐着。伤不算深重,可一路穿行山林,草木汁液浸在伤口里,持续隐隐作痛。

包扎妥当,侍女收好器物退出门外,屋中只剩她们三人。外祖母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下去,后怕还凝在眼底。她缓缓挪到对面坐下,望着沈桐,沉默片刻才开口。

“栖云涧是温家早年置办的别业,知晓此地的人本就寥寥。沈家出事之后,我便搬到这里,暗中维系沈家残存旧部。”她压着声音,语速放得缓慢,“当年祸事来得猝不及防,消息辗转送到我这里,一切都晚了。能保全下来的人不多,我只能将旧部分散安置在西山各处,不敢轻易互通音讯。”

沈桐安静听着,一只手落在膝头,指节贴着衣料。连夜逃亡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但她不敢放松。她清楚,这处山中小院只能短暂容身,远不是长久安身之所。

“外面搜捕的人暂时还找不到这处山坳,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外祖母双手攥住衣襟,继续说道,“魏凛不会就此停手,只是眼下,他还摸不到栖云涧的位置。这人手握权柄,行事狠厉,只要寻到一丝线索,便会追查到底。”

沈桐轻轻点头,低声回话:“路上我亲眼见过搜捕的队伍,行动极快,连幽谷边缘都能追过来。”

“山外围是他布下的巡骑。”外祖母轻轻叹了口气,“巡骑只管守住山道与山口,卡死所有出山的通路,马匹无法钻进密林,不会深入山坳。只是我没料到,魏凛竟会抽调人手往幽谷边缘探查。看他们追踪的本事,怕是熟悉山地,辨迹的能力也远胜普通兵卒,实在难缠。好在栖云涧入口隐蔽,寻常人找不到。”

沈桐低头思索外祖母这番话。逃亡途中,她亲眼见过那些人懂得抹去脚印、分辨林间痕迹,行事方式和普通士卒完全不一样。她轻声问:“旧部那边,如今还能调动吗?”

外祖母缓缓摇头,神色沉重:“众人分散各处,联络格外艰难。沈家一案牵连甚广,人人都怕引火烧身。这么多年,我一点点维系,只留住了寥寥几人,只能做传递消息、在外望风这类轻活,没法正面和魏凛手下的人抗衡。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藏好,等风头缓一些,再慢慢筹谋后续。”

沈桐才要开口,浑身力气骤然抽空。连日奔逃的疲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连同两年前积在体内的余毒一同涌上来。眼前光影骤然模糊,她没有半点余力去撑扶任何东西,身子直直向前,猛地栽倒。

外祖母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接住她下滑的身体,惊呼出声:“阿芜!”

一旁的刘妈本就耗尽气力,倚着靠背,只能眼睁睁看着,连迈步上前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急得低声唤:“小姐!”

外祖母半扶半抱,费力与侍女一起将沈桐挪到一旁软榻躺好。她不懂医理,只能伸手探探沈桐鼻息,见气息尚在,稍稍松了口气,立刻转头对侍女说道。

“快,去后山,请那位隐居的郎中过来。脚步放轻,走隐秘小路,万万不能惊动外头。”

侍女赶忙跑去。

外祖母守在榻边,伸手拨开沈桐额前汗湿的碎发,掌心能触到她皮肤滚烫。她心里惴惴不安,只能静静等候郎中过来。

栖云涧地处深山,极为隐蔽,魏凛的人手一时探查不到,正好留在这里休养。不多时侍女领着郎中从侧门进来,郎中提着药箱,脚步放得很轻。

郎中走到榻前,坐下静静搭脉,指尖按着腕脉许久,又看了会儿沈桐的脸色,查看她身上新旧伤口。半晌才缓缓开口。“人是长久透支体力,外伤耗损气血。还有一桩,她体内藏着陈年毒素,一直没能清干净,本就虚亏弱弱,连日奔波劳累,诱发旧毒,才会骤然昏厥。”

外祖母听到这话,心口沉甸甸的:“可有法子调理?”

“急不得。”郎中缓缓说道,“先开方子稳住她体内的毒,慢慢清散,外伤一并上药养护。只是余毒积存多年,只能一点点调养,短时间难以根除。这段时日务必静养,不能劳神,更不可再奔波受惊。”

外祖母点头,吩咐侍女取纸笔,记下药方,又安排人去抓药、煎药。

山里的时光安静平缓,而皇城的晨钟已经响彻宫墙。

大殿之内,文武两班分列两侧,天光从殿门斜铺在金砖地面,朝臣垂手立着。

魏凛站在武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藏青色武弁朝服,衣料暗纹在殿内微光里若隐若现。

御座之上,皇帝端坐,听着阶下官员依次口奏地方治安、粮储诸事。殿内安静,只有奏报的声音缓缓回荡。不少朝臣余光会悄悄扫向武官列中的魏凛,目光一碰,便飞快收回,不敢长久对视。

一桩山民异动的事务奏毕,年迈御史持笏跨步出列,目光直直落向魏凛,语气带着克制的诘问。

“陛下。西山一带,巡骑尽数布防在山口,扼守各处出山要道,更有士卒往幽谷边缘搜寻,惊扰周边村落。巡骑本职本是守住关口,为何还要派人往山野间追查?更何况此事相关文书尚未递入中枢,没有中枢核准,便这般调动巡骑,不知所追捕的是何等要犯,要这般兴师动众?”

话音落下,殿里的气氛骤然绷紧。不少大臣侧过头,两两交换眼神,压低声音简短交谈,一旦察觉到御座方向有动静,立刻闭紧嘴巴。他们心底并不认同魏凛这般调动人手的做法,可忌惮他手中兵权,没人愿意率先站出来硬抗,只等着旁人出头试探。

另一名文官紧跟着上前,语气委婉,点出其中隐患:“御史所言不假。西山连绵百里,没有中枢文书背书,便调动巡骑布防、派人进山查探,山野流言四起,乡民心生惶恐,不敢入山采药、砍柴。长此以往,西山周边村落民生不安。”

魏凛向前踏出半步,掌心握着笏板,声音平静,却自带压迫感。

“逃犯身负重案,有人接应遁入西山,中途踪迹断裂。若是放任不管,恐生出更大祸事。臣不曾调动宫城禁军,外围巡骑固守各处出山要道,只是从巡骑之中抽调精干士卒,弃马在山野探查,无辜百姓一概不予侵扰。文书稍后便会整理送入中枢,眼下事态紧急,不能坐等文书流转耽误时机。”

“事急也不可越规制!”御史不肯退让,又往前迈了一步,“调动大批巡骑布防,本就该先行呈报中枢,等候核准,哪有先行调兵、后补文书的道理?”

“若等文书层层流转,人早已遁出西山,再无迹可寻。”魏凛也丝毫不客气回道,“倘若今日放任逃犯脱逃,他日滋生祸乱,何人能担这份罪责?”

满殿之人屏息静观,无人再接话。所有人心里不服魏凛强势行事,可没人愿意直面他的锋芒,不愿无端触怒。有人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金砖,避开这场对峙;还有几人悄悄往后挪半步,尽量拉开距离。

皇帝静静看着这场争辩,手指轻叩御座扶手。当年沈家灭门一事,他心知背后主事之人便是眼前的魏凛。昔日他与沈桐父亲沈策是故交,旧事沉在心底,面上看不出波澜,缓缓开口:“魏凛,搜捕一事,分寸你自行拿捏,不可无端惊扰普通百姓。文书尽快递入中枢备案,不可拖延。”

魏凛拱手躬身:“臣谨记陛下吩咐。只是逃犯身后有人接应,踪迹断在西山幽谷边缘,臣不能就此松懈。”

皇帝看向他,唇角微微抿起,没有再多言语,抬手示意继续奏报其余事务。

余下奏报,朝臣说话都格外谨慎,再也没人提起西山搜捕。偶尔谈及地方治安,众人目光都会下意识避开魏凛,措辞再三斟酌,生怕被抓住把柄。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走出大殿,沿着长长的宫廊往外走。高大立柱分割阳光,地面投下长短交错的影子。不少人途经魏凛身侧,都会放慢脚步侧身避让,不与他对视。同僚之间低声闲谈,一旦看见魏凛走近,话音骤然停下,交换一个隐晦眼神便匆匆走开。

魏凛将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起波澜,独自缓步走在宫廊。旁人的畏惧与私下非议,他早已习惯。满朝文武大多和他离心,只是忌惮兵权,不敢公然发难。这些年朝堂暗流从未停歇,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

一路走到禁军的值房,木门推开,阿墨已经在屋内等候。

魏凛立在窗前,视线望向远山连绵的山脊。

“踪迹凭空断在幽谷边缘,山中必然有人接应。西山地域广阔,可适合藏身的地方终究有限。传令下去,增调巡骑,一层一层向内推进排查,仔细盘查山坳里所有旧别院、樵夫居所,任何小径都不能放过。”

阿墨听完指令,躬身回话:“属下明白。”之后转身出门安排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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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绒刺桐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