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黄昏的光漫进巡防驿馆小院,墙下野草随晚风轻轻扫着地上的泥土。廊外守着的兵卒都敛着声,说话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屋里的人。

魏凛坐在客室,面前铺着西山舆图,指尖落在层层交错的山坳上,脸色阴沉。

在册的禁军只能守在外围关卡,盘查进山的主干道。但调大军进山又要文书报备,动静一旦铺开,朝堂就会立刻收到风声。要是想悄无声息地搜山拿人,得靠他藏在暗处的那二十个人——这支队伍不入军籍,世间知晓者寥寥,只听他一人号令。

他拿起桌边短竹哨,轻轻吹了一声,哨音微弱,只在这间屋子里面散开。片刻,黑衣的阿墨便从门外阴影里走出来,躬身站在一旁,等待着魏凛的吩咐。

“去西山。”魏凛声音压得很低,“别走官道,避开外围巡骑,顺着痕迹往山里查。行事藏好,别留下多余痕迹。只管追踪线索,不要贸然动手。一旦找到人,先传消息回来,不许擅自出击。你们身份若是暴露,所有人都要完蛋。”

阿墨低头应下,转身要走,魏凛又开口。

“还有,盯着所有传信的路子。沈家旧部藏了这么多年,沈桐一旦逃出去,一定会想办法联络剩下的人。守住这些消息通道,抓到其中任何一个,整条线就能扯出来。”

阿墨记下话,转身走进廊道暗处。

魏凛独自对着舆图,目光久久落在西山那片区域。外围巡骑卡死要道,这支私藏的人手进山搜寻,两边一起推进。他不指望一天之内抓到人,只需要一点点压缩对方能藏身的地方。

指尖划过纸上的山坳。西山范围大,岔路多,巡骑只能守住大路,深处密林他们不好进去。但阿墨这群人擅长在山林追踪,专挑没人走的野路。只要沈桐一行人留下半点痕迹,就能顺着摸到深处。

侍从端来一杯冷茶,魏凛没有碰。他盯着蜿蜒山道,心里清楚,沈桐能从别院脱身,绝非侥幸。帮她的人谋划周全,能在他眼皮底下制造混乱救人,不容小看。这场追捕,不是简单捉拿逃犯,两边都在耐心博弈。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阿墨他们已经进山,山林广阔,找人如同大海捞针。可只要沈桐还困在西山之中,就没有长久落脚的地方。

“等山里传信...”魏凛自言道。

风刮过院子里树枝,烛火轻轻晃动。这片笼罩驿馆的暮色,同样铺在几十里外的西山。

山风扫过树梢,露水砸在肩头,凉得刺骨。沈桐的裤腿一次次被荆棘勾住,她抬手慢慢扯开藤蔓,动作放轻,不敢折断太多枝条。新断的枝叶痕迹明显,很容易被追来的人发现。走得久了,鞋底磨得脚掌发烫,每每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上,痛感顺着腿往上窜。但她不敢放慢脚步,逃亡路上,多停一刻,危险就近一分。

刘妈脚步不稳,好几次险些摔倒,沈桐一直留意着,一看见她身子晃,立刻伸手扶住。刘妈年纪大,一辈子待在内宅,从没受过翻山赶路的苦,呼吸粗重,额头上的汗混着林间薄雾的露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引路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短刀拨开灌木,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侧林子,耳朵留意山野里所有动静。巡骑的马蹄声虽然走远了,但在这片山里,一点响动都藏着危机。

“再往前走二里路,就是小屋。”引路人压低声音,“动静都收住。屋子夹在两块巨大山岩中间,从山道上很难看见。”

几个人屏住气息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边慢慢铺出浅淡晨光,夜色渐渐褪去,浓雾从山谷底部爬起来,把整片林子裹得朦胧。两块高大岩石中间,一间低矮土屋贴在岩壁上,墙面爬满干枯藤蔓,灰褐色藤条缠在土坯上,几乎和山石融在一起,如果不特意寻找,路过的人很难察觉。引路人上前,轻叩木门,三短一长,是提前说好的暗号。门内安静片刻,拉开一道窄缝,一双眼睛向外仔细打量,确认暗号无误,才把门开大一些。

众人依次闪身进屋,引路人反手关门,搬来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死死抵在门板后面。屋内光线昏暗,只留一扇小窗,窗户用厚麻布蒙的严实,一点天光都漏不出去。墙角放着提前备好的干粮、陶水罐,一小捆干柴,剩下只有两张简陋木凳,一张矮木案,只够临时歇脚。

刘妈靠着土墙滑坐下去,胸口起伏不停,大口喘气。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松下来,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她后背贴着冰凉土墙,手指发颤。沈桐站在屋里,拍掉衣袖上的刺藤碎屑。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呜呜作响。

“我们只能在这里歇半天。”引路人低声说,“等到天黑,继续往山深处走,栖云涧还在密林里面。白天绝对不能出门,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搜寻的人。”

沈桐走到窗边,摩挲了一下遮窗的麻布,布料粗厚,不透光。她耸了耸耳朵,外面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她轻轻掀开麻布一角,只留一道细缝往外看。浓雾铺满山谷,树木只剩模糊灰影,看不清远处山道。

“外面放哨的人安排好了?”沈桐问道。

“安排好了。两个人藏在上方岩顶树丛,视野开阔,整条进山小路都能看见。一旦发现不对劲,就吹哨示警。”引路人答道,“栖云涧山口常年有人守着,只是通往那里的山路难走,乱石沟壑很多,就算熟悉这片山林,走起来也要万分小心。”

沈桐垂着眼,搁着衣袖摸着内侧藏着的绒花绢片。出逃那晚的大火、别院纷乱的人影,还有魏凛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她被困别院那么久,所有计划,赌上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暗中帮忙的所有人。

“外祖母那边,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动身?”

“老夫人知道且安排妥当,提前安排了接应的人手。只是山里传信一层一层转手,路途阻隔,消息传得慢,她不清楚我们什么时候到,只能等着消息。”

屋子里安静下来。没人敢生火,火光在晨雾里一眼就能看见,只能在阴凉屋里短暂休整。沈桐靠着土墙坐下,卷起袖子,查看小臂上被野刺扎出来的细小伤口,几点淡红血珠浮在皮肤表面。她从衣襟里摸出素绢,轻轻按在伤口上。皮肉的疼尚能忍住,但她不敢完全放松。

几个人轮流浅歇,不敢睡死,留着心神提防四周的动静。太阳慢慢探到山顶,山间晨雾慢慢散开,林间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岩顶放哨的人每隔一阵,会学一声鸟叫报平安,每一声传来,屋里压抑的气氛就会稍稍松一点。

沈桐靠墙闭目,脑子里顺着整条传信路子回想。绒花从别院送出,一层层转交,最终送到栖云涧。整条环路上,只要一处暴露,所有人都会被牵连。魏凛心思缜密,绝不会轻易停下追查。她在心里复盘路上留下的痕迹,青石上的脚印、拨开的草木,哪怕一点点疏漏,都有可能被追兵抓住。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日在安静的等待中慢慢耗完,日光向西倾斜,影子在土屋地面越拉越长。引路人守在窗边,隔一会儿就掀开麻布缝隙向外查看。屋里静得只剩几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刘妈闭着眼休养,肩膀时不时绷紧,没法彻底安心。沈桐不安的把绢布绕在手上,不停设想,如果追兵真的找到了这里,还会有哪些退路。引路人不说话,手却一直搭在腰间短刀柄上,半点不敢松懈。

变故毫无预兆撞破山谷的平静...

尖锐哨音猛地划破山林,只响一声,随即归于死寂。

屋里所有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记。刘妈猛地睁眼,嘴唇抿紧,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引路人几步冲到门边,耳朵贴紧木门,仔细捕捉外面动静。“是岩顶放哨的人,出事了。”

沈桐站起身,赶路带来的浑身酸胀,霎时间被寒意盖过去。她快步走到窗边,小心掀起麻布一角向外张望。

远处林子里面,草木不停晃动,几道深色身影猫着腰,顺着岩石缝隙悄悄靠近。他们专挑树荫走,避开开阔地方,动作干脆,正是阿墨那队人。

“等不到入夜了。”引路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他们摸到岩下,很快就搜到这间小屋。不能硬拼,走屋后那条窄石缝。路很窄,只能一个接一个过,直通后面幽谷。”

他伸手扶起地上的刘妈。刘妈撑着身子站起来,脸色惨白,不出一点声响。引路人把墙角水囊塞给沈桐。“别回头,尽量不要碰两边灌木,踩着石头走。”

石头抵着门,搬动会发出闷响。引路人慢慢挪开巨石,只留出一道窄缝,示意大家依次出去。屋后岩壁有一道天然裂缝,藏在藤蔓后面,不熟悉此地根本发现不了。

沈桐扶着刘妈,弯腰钻进石缝。缝隙狭窄,粗糙岩壁刮擦衣衫,里面阴冷潮湿,三人鼻腔里瞬间被灌满泥土的味道。身后隐约传来触碰木门的轻响,追兵已经到小屋正门。

引路人断后,一边往后退,一边伸手把垂落的藤蔓拉回去,盖住石缝入口。

几个人在幽暗石缝里慢慢挪动,空间局促,只能侧身前行。落脚必须小心,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在此刻格外惊心。身后传来阿墨他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很低很低,他们正在搜查小屋。

“屋里空了。痕迹还新鲜,人没走远。”

这话顺着山风飘过来,落进沈桐耳朵里。她浑身打了个寒颤,脚下的步子却不敢停下。

走出石缝,便是幽深幽谷,到处长满野草灌木。引路人小声示意,压低身子,贴着岩壁快步走。追兵已经知道目标就在附近,此刻散开,沿着山岩四处搜寻。

林间时不时传来拨动枝叶的声响,那些人就在不远的地方,排查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他们的视线扫过灌木丛,离几人藏身的岩壁,不过数丈距离。

沈桐紧紧扶着刘妈,把人护在岩壁凹陷处,努力控制住呼吸。只要有人转头朝这边看一眼,所有谋划都会毁掉。

一名黑衣追兵慢慢从前面树丛走出来,短刀挂在腰间,目光仔细扫过地面。他弯腰,指尖捏起一片踩断的枯叶,停顿片刻,转头望向幽谷深处。

空气凝住

......

远处传来另一个低沉声音,穿过林木喊他:“阿墨,过来。这边踩到踩踏痕迹,过来看看。”

阿墨收回望向幽谷的目光,不再往前探查。抬手朝着声音方向比了个手势,转身穿过灌木丛,和其他人汇合,转向另一侧山坳搜寻。

直到那队人的脚步声彻底走远,引路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沈桐看向远处连绵的密林。他们侥幸躲过了这一轮,但却没有甩掉追兵。阿墨带着二十个手下分散开来,在整片山里来回搜寻。暂时得躲开,不等于安全...

天色越来越暗,山林阴影不断爬出。沈桐一行人弯着腰,在密林里艰难往前走。引路人不断侧耳,分辨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晚风穿过树叶沙沙响,每一点动静都像和他们的心脏牵了线一般,令人心头一紧。刘妈脚步越来越沉,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她咬着牙,忍住喘息。引路人时不时抬手示意停下,仔细听片刻,确认附近没有追兵,才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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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绒刺桐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