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鱼

季回时背着亓繁霜直奔街道诊所,沈云则在一旁哭得天昏地暗。季回时稳稳当当将亓繁霜放在凳子上,细看却能看到他颤抖的双手,肩头淌着几行干透的血迹。

夜色尚晚,诊所里只有一个中年医生,坐在台子里撑着脑袋打瞌睡,听见动静,打起精神向这边看来,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抽出医药盒,给亓繁霜清理伤口。

沈云则眼眶红肿,无措地在一旁站着,紧紧盯着妈妈,一眼也不肯挪开,撮紧衣角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焦急。

季回时注意到,抬手轻轻上下抚摸着他的背,让他宽心,见他的背脊放松些许,才继续转头关注亓繁霜的情况。

完事时,天已蒙蒙亮了。

亓繁霜的额头用纱布裹了起来,嘴角开裂处还泛着血迹,张嘴喝水时牵到嘴角没忍住“嘶”了声。

季回时送母子二人回到家中,帮他们烧完水,清理了地上一片狼藉,知道他一个外人不便多坐,随即满腹心事地向外走去。

季回时好几天没见沈云则,生怕又出了什么事,便时不时从沈云则楼下走过,确定楼上没什么奇怪的声响,才转身离去。

这几天夜里,沈建明回来过,通常只在家里过夜,天一亮便出门。

他清醒时向亓繁霜道歉、做保证,可一旦喝了酒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对亓繁霜拳打脚踢,丝毫没有因为亓繁霜受伤而手下留情。

为了不被邻居听到动静起疑心,他在沈云则睡前喝的牛奶里下安眠药——沈云则很久没有喝过睡前牛奶了,在沈建明递给他时,他也有过奇怪,可还是个孩子,哪会猜忌自己最亲的父亲,他愿意相信是爸爸在道歉,爸爸变好了。

待沈云则彻底睡熟后,沈建明便反锁房门,用胶布将亓繁霜的嘴封住,将薄棉被盖在亓繁霜的身上,隔着薄棉被一拳一拳发了狠地打。

泪水糊了亓繁霜满颊,一缕缕头发许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打湿,粘在脸上,每一拳下来,瞳孔便放大几分,五脏六腑似乎都炸裂开来,肝肠寸断的痛。

面前的男人,面色土黄,脸颊红得像火,一口黄牙间生着点点黑斑,瞳孔中满是血丝,腮咬得紧紧的,连带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涨了起来。

不知是第几天夜里,看着面前男人的身影一点点盖住自己,可今夜却没等来施暴的拳脚,还没等亓繁霜反应过来,男人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窖,连骨隙里都渗出寒意:“我们之前的老同学王束历现在成了大老板,前几天我碰到他,他说可以帮我们还债,但……需要你去陪他喝几次酒。”

亓繁霜懂其中的深意,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种话是相爱多年的枕边人说出口的。

“沈建明……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啊……你怎么能……”

“就是因为我们是夫妻啊,这个家有难,你也应该尽力啊,不就是几次酒,两眼一闭就过去了,这样就能还清债务,我们家再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多划算啊!”

“我不会去的……我不会去的!”

任沈建明如何说,亓繁霜就是咬死不松口,眼见劝说无果,沈建明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低声骂了几句污言秽语,摔门离去。

亓繁霜瘫坐在地上,晨曦的光芒照亮了她空洞无神的眼,眼底一片晶莹。

她缓缓爬起身,套上一件勉强干净整洁没被沈建明烟头烫出洞的衣裳,打开门去厨房做早饭,打开碗柜,拿出两个碗,碗的边缘磕出大大小小的缺口,浅淡的裂痕贯穿碗底,就像这个家把日子过得支离破碎。

沈云则好几日没去奶奶家,奶奶心生疑惑,察觉到不对劲,在开门见到亓繁霜的那一刻确定了。

她一路见证儿子儿媳的爱情,也知道他们最近有难处,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好儿子居然这样虐待他的发妻,哽咽着问这问那,苍老的手掌颤抖地抚上亓繁霜的脸颊。

感受到面前老人的关切与心疼,亓繁霜再也忍不住,压抑着哭声,断断续续地诉说近几天来沈建明的所作所为。奶奶边听边用手擦拭泪水,可怎么也擦不完。

“繁霜啊,离婚吧……离婚吧……”奶奶含糊不清地说着,将亓繁霜揽进怀里,像抱小孩一样安抚她。

亓繁霜边哭边摇头道:“没……没用的……我提过……可他,他打得更重了……而且……云则……我放心不下云则……因为他负债需要人照顾家里,我辞了工作,云则的抚养权肯定会给他……云则还那么小……”

一墙之隔,沈云则静静地听着,用手死死捂住嘴,感受到手心溢出湿意,泪水从指缝渗出。

强忍着眼眶的酸涩,逼着自己憋回眼泪,“啪嗒”一声打开门,在沙发上二人愣神时说:“妈妈,你走吧,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云则……你什么时候醒的?你都听到了?”

“妈妈,走吧……”尾音已经有些颤抖,沈云则只觉得喉咙深处被勒住,紧绷着生疼。

奶奶于心不忍,却也跟着劝说:“走吧,繁霜,先离开这里回娘家去,去官家那儿离婚啊……云则有我呢,放心啊……”

亓繁霜看着眼前故作镇静,想让她安心离开的沈云则,心脏都好像被人生生剥离,呼吸都疼,视线里的人影更加模糊。

沈云则不舍亓繁霜,却知道,留在这里只会是折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他帮亓繁霜收拾行李,只背了写必需品,免得东西太多引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祸端,随后和奶奶一路送她到车站。

亓繁霜紧紧抱着沈云则,直到最后时限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上车,透过车窗,注视着眼前的小人,越来越远,直至隐匿天边。

系统提示:“哀”收集进度80%

季回时在窗边坐着发呆,陡然脑子里传来系统的播报,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他在脑海里呼唤:“W10,沈云则出什么事了?”

“涉及重要情绪收集,无可奉告哦~”

季回时与空中那双莫名让人生气的豆豆眼对视几秒,叹了口气,无奈地穿鞋出门。

刚一下楼,便看到有人在马路对面叫卖,是个老人,六七十岁的模样,肩上扛着一大捆糖葫芦,笑嘻嘻地逗路过的小孩,吆喝他们买两串。季回时想,还是个孩子,吃些甜的或许能开心点吧,哪怕是心理安慰也好。他站在路旁,还没等瞧清左右两旁的车辆,一道矮矮的身影“咻”地从身边擦过,同时一辆三轮车疾驰而来,季回时下意识伸出手,拽着小孩后背的衣领,用力一拉,给他拖了回来。三轮车到孩子面门的距离不过半尺,险些撞上。

那孩子显然吓得不轻,半晌没缓过神,季回时同样心有余悸,胸腔一震一震,大口喘了几口气。

“哥哥,谢谢你,谢谢你……”那孩子眼神清明了些许,抬手给自己顺了顺胸口,急急忙忙向季回时道谢。

季回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没事就好,下次过马路小心一点,看看两边有没有车,安全了再过。”

“嗯嗯,我知道了哥哥,太谢谢你了!”

眼前的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风吹起了他额角的碎发,露出眼尾那道月牙般的疤。

季回时瞳孔微怔,脑海深处的记忆席卷而来,呆滞地目送孩子离开。

是章遇安。季回时的呼吸都深了几分,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章遇安是沈云则介绍认识的,听沈云则说他们是高中、大学同学,后来二人一起创办了明徕科技。

不曾想会在这里碰到他。

章遇安的身世是偶然一次游轮聚会,季回时偷偷溜出来甲板上躲酒时听到的。

章遇安的母亲孙琦紫是被迫嫁给他父亲的,他外公用彩礼的3万块钱为儿子置办新房,半哄骗半强制将孙琦紫送进了章家。婚后,孙琦紫虽不喜章父,但对孩子宠爱有佳。章父好酒,一喝醉了就发起酒疯,章遇安眼尾的疤就是章父一次酒后失手留下的,自那以后,孙琦紫对章父不喜更甚,甚至说得上怨,在妻子这儿屡屡碰壁,章父便再忍不住在外寻欢作乐,常常夜不归宿,孙琦紫一开始也闹过恨过,后来便平静地一笑带过了。一次半夜,章父醉酒后骑摩托车在山路上狂飙,反应不及跌落山崖。后来,章遇安在母亲的拉扯下长大,虽是单亲可章遇安却被养得极好,性格温和有礼,还有些调皮。

好半晌季回时才回过神来,盯着面前的柏油路,在风中站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要去看买糖葫芦,可脑海里都是沈云则——长大后的沈云则。季回时忍不住庆幸,还好有章遇安在,那些年沈云则不是孤军奋战。

风藏住晶莹的泪水,也盖过了低沉的呜咽。

季回时拎着两根刚买的糖葫芦叩响沈云则家门,可敲了很久都没反应,季回时心道不对,转身向外跑。

他不知道去哪寻沈云则,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脑海中预想了多种情况。

他是不是搬家了,还是沈建明把他带走了?他们母子二人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季回时顺着小路一直走到底,他心里有事,没注意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奶奶家门口,看着院子外围熟悉的篱笆墙,他停下脚步。

忽然,熟悉的人声响起:“奶奶,我帮你把豆子放这儿了!”

“欸,好嘞牙牙!”

季回时看着缝隙里沈云则晒豆子的身影,安下心来。他推开院门,引得沈云则转头,对上季回时那双桃花眼的瞬间,沈云则愣住了,棕色的头发在红日下发着光,双眼睁得溜圆,左脸上颗痣此时显得极为可爱。

“哥哥?”沈云则不确定地,确切来说是不敢确定地唤了声。

“云则,”季回时满肚子疑问想要问他,可又觉得只要他没事,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于是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吃吗?我刚去买的糖葫芦哦。”

沈云则伸手借过,自以为轻松地对季回时露出笑容:“谢谢你,哥哥,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却不知,他这副模样落在季回时眼里有多勉强。

脑海里没有系统的播报提示。

隐隐有光亮映在眼底,一时间季回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沈云则的。

沈云则盯着糖葫芦红得像火的一圈糖出神,响起了前些日子在花苑小区里,那棵大槐树下,他趴在亓繁霜膝上东扯西扯:“妈妈,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好久没出来了。”

“应该过几天就会来了,再等等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买好不好?”

“好!”

……

“云则?云则?”

沈云则被喊得回神,直直对上季回时凑过来那张俊俏的面庞,那双桃花眼此刻倍含关切,上下打量着沈云则。

“云则,出什么事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沈云则垂着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季回时左右看看,只远远瞧见奶奶在山上的菜地上摘菜,没注意到这边,不见沈母踪影:“你妈妈呢?怎么没见着。”

沈云则身子绷得更紧了,最后止不住地颤抖,大颗眼泪滑落,落在季回时擦拭他脸颊的指缝间。

他一抽一抽地哭着,连带着说话都口齿不清:“妈妈……妈妈她……她走了……她应该走……走的……呜……”

季回时从他零零碎碎的话语中拼凑起了整个事件,毫不犹豫地将沈云则拦进怀中,耐心地一下下抚摸他的背,帮他顺气。季回时感受到左肩膀上传来的湿热,听到耳边一声声呜咽,眼眶滑出一滴泪,滴落在脚下的尘土中。

系统提示:检测到“哀”95%

沈云则感受到季回时将他抱得更紧了。

季回时觉得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生生拔了连接的血管,往里灌入岩浆,疼得麻木,疼得失去知觉,下一秒就要被熔化。

他想,沈云则,你该幸福的……

猜猜小时什么时候发现云则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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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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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下
连载中青且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