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施冉的手机屏亮了起来。
妈妈发来信息，问今天周六有没有时间视频。
如果许南南在身边，每当这时候，她就会露出夸张的羡慕表情。天花乱坠地表达对施冉父母的喜爱和赞美之情。施冉觉得好笑，这点小事，也值得赞美么。可许南南总要坚持说这很难得。因为在她的成长环境里，她爹几乎毫无问候，或者能在极其不恰当的时候直接给她拨打电话。比如说上课时间。
她们之前去安纳西小镇游湖，两天一晚，住的是标间。施冉在半夜连绵不断的电话，大有不死不休的气势。
最终许南南担心吵醒施冉，才忍无可忍地坐起身，字正腔圆地唤他：“许总，您知道我在上课吗? ”
那边醉醺醺的声音传来：“这都凌晨三点了，还上课啊？”
“哦，原来您不是不知道时差，特意凑我睡觉给我打电话呢？”
“少废话，许南南你弟弟人呢？”
“我人在国外，我怎么知道许支柱在哪？你问我我问谁？ ”
“我管你问谁，你叫他赶紧回家。许南南你是姐姐，许支柱他三更半夜在外面鬼混，你不知道问一句。国外的月亮这么圆啊，我赚钱送你出去是为了让你树立榜样，回来报效祖国。我们许家不能出忘本的人。”
许南南冷冷地说，你不也在鬼混。然后掐掉了电话。
可是，施冉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出国买的是打折机票，可是许南南你坐的是头等舱。
她自小就听妈妈说，谁家的锅底都是黑的。但是黑底的金锅不比黑底的铁锅强吗？
*
许南南怎么会清楚，施冉是老施家上上下下唯一读到大学，甚至出国读书的孩子。
他们付出了金钱和劳动，只能默认自己的女儿在做极其重要的事。
哪怕施冉告诉妈妈晚上要去外国教授家里吃晚饭，也值得她兴奋地唤老施老施，快过来，女儿有大事。施冉面对着梳妆镜，看到镜中握着手机的自己皱起了眉。
她记性很好，将贝丝相识相邀的经历描绘得生动有趣，特意强调了他们会认可的细节。拥有这样知根知底的捧场观众，施冉说得忘情而投入，差点耽误出门的时间。如果他们不是她的父母，她甚至可以分享一些和周峻川的细节。
当她忽得望回镜子时，有一种悲凉的震撼。她和自己的父母太像了。此刻镜中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和母亲在街口描述一件让她得意之事的表情一模一样。
贝丝的房子在郊区。她们从轨道车换巴士，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步行在傍晚的路上，飘着细雨，空气凉丝丝的。道路两旁是一栋一栋的别墅，绿植铺满庭院的围墙，花瓣被雨水打落，密密地漂在积水上像粉红色的浮萍。
贝丝的房子就是其中一套。
施冉好奇，其他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在做什么工作，有着什么样的性格。
按响门铃后，木质的电控门打开了。庭院比许南南的整个套间还要宽阔。绿草如茵，硕大的客厅落地窗前有一棵黑松。她们踩着像虚线段一般的石板小径通向真正的大门，石板下的水光滑如镜。
周峻川打开门。施冉注意到他围着围裙。她没有与他目光对视，好像一个好奇的访客，还在四处观望。许南南则是很快进入了状态，她一边解下风衣，一边说不好意思迟到了。有种风尘仆仆而来的热络。
周峻川说，给我吧，我去挂起来。
施冉知道他是朝着自己补充的。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开衫，说：“我就不用了，里面是背心。”
他笑笑。许南南说：“明白了吗，我们迟到是因为太精心打扮了。”
身后听到贝丝爽朗的笑声传来：“不迟，恐怕你们再早到一些，我都端不出菜来。”
许南南迅速地朝贝丝所在的厨房走了过去。
“会冷吗？”周峻川靠在衣帽间的门边问。
他好像是在等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问，施冉为这个诡异的念头感到不可思议。但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用更低的声音说，不会。
为了不让气氛古怪下去，施冉学着许南南，换了更松快的语气打趣他。
“听说是贝丝下厨，围裙为什么系在你身上? ”
他苦恼地摇了摇头，望向厨房里一袭小黑裙，露出一整个背部的贝丝无可奈何地说：“她是主厨，所以只负责创意的部分。”
“还有接受来宾举杯致谢的部分。”施冉笑着补充说。
他又笑了起来，和施冉笑着并肩走向餐桌。
施冉想，她逗笑周峻川，就像许南南逗笑贝丝一样容易。好像在这四人组合里，除了许南南，她多了一个隐秘的同盟。相比于第一次工作室的见面，她放松了一些。
许南南正在帮忙端菜，用中英文夹杂着瞎报菜名。好在在场的人中没有人不懂中文。
贝丝举过来三支烛台，每座烛台上都有五支蜡烛嵌在雕花金属套上。点上火后，宛如一盏倒放在桌面上的水晶灯。桌上精美的银制刀叉和藏蓝纹白瓷盘，都是贝丝祖父母辈传下来的，桌上还摆有三份低矮的插花，错落如油画，气氛很美，宛如电影里欧洲上流贵族的烛火晚餐。一切都美的不真实。
施冉与许南南坐在餐桌同侧，也就坐在了周峻川的对面。烛台和摇曳的火光很好地给了她掩在后面的错觉。
贝丝把晚饭做得很精致，凯撒沙拉，黑松露酱汁佐餐的牛排，还有番茄意面。她举双手投降说：“她得承认甜点是超市买的，甚至来不及好好去店里挑选。喔对了，你们要喝点红的、白的，还是香槟？”
许南南意有所指：“说饶了我吧。难道贝丝教授要让学生见一次醉一次?”
但是许南南仍然跟在贝丝身后去帮忙取了杯子。
贝丝为大家分了酒，坐下淡淡笑说：“我又不是你们的正经老师。而且这里不比工作室，客房很干净，你们晚上大可以住下。”施冉转头看看许南南的意思，她显然是会住下。她已经喝得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施冉收回目光，才意识到周峻川飞快地看自己一眼，好像也在等她点头。她避开目光，专心地切盘子里的牛排。她也因为喝了两杯白葡萄酒更加放松了一点，于是掏出手机，羞赧地问贝丝：“我可不可以拍一下你做的晚餐和这个烛台，太漂亮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
施冉想，她实在是太想记录下这个晚餐了。这是真正的不可复制的奇遇。
但贝丝好像很高兴，比了个 OK：“# Chef Beth”
这是一个完美的允许。施冉眼睛一亮，立刻打开社交网络。
她先关注了贝丝的号，五十三万的粉丝，认证是教授和模特。很性感的反差。施冉立刻上传了晚餐的图片，打上了她口中的标签。酒精真好，施冉想，她松弛地举着手机在桌上编辑发送，仿佛自己只是一时兴起。
她上传了四张图：第一张是烛火间贝丝的侧脸，第二张是餐桌上俯拍的菜肴全景，第三张是葡萄酒杯和周峻川的手，第四张是喊了一声许南南看镜头，她笑得妩媚望过来的笑脸。
传送成功后，她忍不住又反复回味了两遍，才放下手机。
施冉感到今天真正的圆满了——她无法接受这个夜晚只能出现在她和父母的通话中。她渴望恰到好处地炫耀它。而它必须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展露出来。好显得这只是她无数个周五夜晚中，随意想起来拍摄，顺手上传的一个夜晚。
贝丝很会引导话题，她让所有人一整晚都在说话和大笑。和第一次见面不同，来到家里，她更游刃有余地把话题引到每个人身上。有一种女主人的使命感。她做得太好，好到让每个人都喝多了。
后来许南南问起他们如何相识，怎么相爱。他们很默契都举杯喝了一口酒。贝丝双手抱胸，然后松开，靠在桌面上眨眼说，这是我们要吃十次饭后才告诉你们的秘密。除非你们先说。
周峻川问：“你们呢，在这边有遇到喜欢的男孩吗？”
许南南反问他：“只能喜欢男孩吗？”
周峻川愣了一下，目光在许南南和自己妻子之间流转了一会儿，笑着自罚了一杯。
施冉还算清醒地感受到，这对夫妻的八卦问题被他们刻意地掠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