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很久之前,沈宥怜就认可过裴识舟那把天赐的好嗓子。
他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声音辨识度极高,唱那些舒缓情歌的时候总是温柔缱绻。
而平日里,他的声音却又是懒洋洋的。尤其在之前和她拌嘴时,漫不经心就说出些惹人恼火的话。
他经常叫她大名,直呼起来要么是打趣、调侃,要么是从前还不熟时候的随意。
最近叫的频率少了许多,被其他乱七八糟的称呼替代。
所以当“沈宥怜”这三个字以这样柔软又饱含认真的语气出现时,她落在纸张上的目光缓缓一顿。
不知是夜晚时人的情绪容易波动,还是这句熟悉的话令她想到了什么。
听见的第一时间,她竟矫情地有些鼻酸。
极短暂的一瞬,那股酸意便被强制性压回去。
沈宥怜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剧本的边角。她没回头,沉默了片刻,似是茫然地问:“我真的很重要吗?裴识舟。”
她问得突然,裴识舟无从知道原因。
只是在捕捉到女生话里隐约的犹疑时,下意识轻蹙了下眉。
他当即坐直,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抽过她手里的剧本。
“想什么呢?”裴识舟自顾自把本子放到茶几上,“什么时候我们自信的柚子选手都要怀疑这个问题了?”
沈宥怜没抗拒他的行为,反倒顺势将下巴颌抵在膝盖上,摇摇头:“我自信的是我的能力,从来不是这些。”
说到底,谁能百分百确信自己在另一个人心中的地位?
曾经有一个人,沈宥怜可以确认。
但后来她不在了,她也很少像儿时那样执拗地去在意这种问题。
这还是时隔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从一个和自己并无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口中,听到这句话。
“为什么?”裴识舟问。
“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沈宥怜眨眨眼,“你又不是人民币,怎么能确定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我能确定啊。”
大少爷托着腮偏头看她,理所当然道:“不喜欢我的人,是眼光太差了而已。”
闻言,她被逗得笑出声。
沈宥怜脸埋在膝盖处,嘴角翘起弧度,也看向他:“你是在内涵我眼光差吗?”
“你敢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他凑近了些。
视线明晃晃地撞进她眼睛里,带着质疑和探究。
不知为何,沈宥怜有点心虚。她默默地缩回去,回绝掉他的问题。
“就知道你不敢。”裴识舟一眼看穿她。
两人顿入一种心知肚明的沉默。
他低笑着,心情颇好地弯起眼。
好像总是这样。
他进一步,她往后退,然后所有朝向她的问题都戛然而止,迷迷糊糊地揭过。
于是沈宥怜终于忍不住好奇发问:“……我如果一直这样逃避,你会不开心么?”
她坐在沙发边边上,将自己蜷起来,显得很乖。
此刻的沈宥怜没有一丝攻击性,双眸真诚地望着他,等待着答案。
她说不上自己当下的心情,但不可否认,掺着些许能察觉到的紧张。
但沈宥怜面上不显分毫,仿佛只是问了一个十分无关痛痒的问题。
“当然不会。”裴识舟没有犹豫一秒,坐近几分,肩膀快要和她靠在一起。
“我早就说过,你不用有任何压力。”他凝着她,再度真挚地答,“喜欢你的时候,我很开心。”
“感觉不到吗?”他轻声问。
“和你待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开心得要疯了。”
他仿佛想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看,以此证明自己说的全部是实话。
沈宥怜与他对视着,快要被他眼中喷薄而出的情感灼穿。
她喉咙轻轻哽了下,喊他:“裴识舟。”
“嗯?”
“我……”她斟酌着,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最后稍稍泄气,只能别扭地说,“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逃避。
有时候完全是本能作祟,她控制不了。
遇到一些过分直白的话语,她明明心里并不排斥,却还是忍不住回避。
现在已经比他刚表白那会儿好多了,她逐渐能习惯他表达情感的方式,起码不会想直接钻个地洞溜走。
可她仍然需要时间。
“但如你所见,这就是真实的我。”她说。
没有镜头前那么勇敢洒脱,那么干净利落。她有许多藏起来的负面情绪,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只会独自一人时默默消化。
她不够坚定,会逃避,也会摇摆。
沈宥怜有时候会代入裴识舟的角色,如果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一个总是回避、不给回应的人,她是决计没有毅力一直发起猛烈攻势的。
是人就会累,裴识舟也许同样会有累了的那一天。
她总会在这种时候下意识想到最坏的情况,这种想法反复敲打、提醒着她,推着她离他更远。
……
“我知道。”他平静地安抚。
裴识舟抬起手,轻叹着重复一遍:“我知道。”
掌心落在她发顶,极轻地揉了下。男人缓缓摩挲过她的发丝,眼神都带着眷恋的意味。
“你想躲多久都可以,推开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有一天,我对你来说也意味着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他温柔地笑:“直到你在我面前,可以最轻松、最没有顾忌地做你自己。”
“我会一直等到那一天。”
沈宥怜愣住,耳边他的嗓音还在耐心引导:“每个人的性格都不同,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俩完全不一样,处理问题的方式当然也不同,这是非常正常的事。”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在意无关的人对你的评价。”
“所以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很重要,是因为我在你心里的分量也越来越重了,对不对?”
打结的思绪被他轻而易举拆解开,沈宥怜看见他眸底倒映的自己,顿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很少有人能直接看穿她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真实想法,这心思还被他直接撂在明面上。她忍不住浑身都烧起来,细微的麻意从手指往上蔓延。
裴识舟得逞地凑得更近,狭长的眸微微眯起:“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可我现在很想抱你。”他说。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原本透着温情的和谐气氛也碎得一干二净。沈宥怜一面觉得好笑,阴霾一扫而空,一面回归平常的模式,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行。”
裴识舟可怜兮兮地问:“真的不行?”
“不行。”她瞟了眼客厅正上方的挂钟,推着他起身,往浴室的方向,“好了好了,你去洗澡吧,今晚睡客房。”
“我什么时候拥有睡回主卧的机会?”
沈宥怜:“?”
“还没睡醒就去洗把脸。”
“……”
“这里的主卧无所谓了,”裴识舟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家里的主卧比较重要。”
沈宥怜回忆了一下:“当初是你主动把主卧让给我的。”
“是啊,某人还不领情呢,把门摔得哐哐响。”
“……”
一记眼刀瞪过去,那头的人认输,不再言语,听话地走进浴室。
沈宥怜偷笑,也回到自己房间洗漱。
*
洗了个热水澡,她直接爬到床上,钻进被窝里。
打开手机翻了翻粉丝的评论留言私信,沈宥怜神经都松弛下来。她看了片刻,丁姐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丁姐:「在干嘛呢?」
Pomelo:「?」
Pomelo:「姐,你什么时候闲到问我这种问题了?」
丁姐:「我关心一下自家艺人的生活情况不行吗?」
沈宥怜言之凿凿:「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丁琳显然被说中了,无法反驳。隔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真正想问的问题。
丁姐:「那谁,是不是现在在你那儿呢?」
Pomelo:「还说呢,我就这么被你卖了[撇嘴]」
对面瞧见这话,急急地发过来一条语音解释:“这不是上回你说你们俩有情感问题,刚好他来找我要地址,我想着撮合一下,就给了。”
“我真是谢谢你啊。”沈宥怜摁住语音键,无可奈何道。
隔了几秒,丁琳直接弹过来一个通话。
她点击接听,对方火急火燎的大嗓门立刻炸在耳旁:“所以现在啥情况啊?”
“嘘,”沈宥怜吓得捂住出声筒,“姐你小点声,有人还在外面。”
她顿时收了音量,咳嗽一声:“讲句实话,当初你跟我说你和裴识舟最近在吵架我就很匪夷所思。但是录节目为先,我也没想太多。谁能知道录完节目都过了一段时间了,你进组拍戏了,他居然突然找到我问地址?!”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丁琳的八卦之心都快藏不住,“之前不是说是稳定的合约夫妻陌生人关系吗?要是忽然变质了,我还得想想办法怎么帮你们捂住。”
“……还没完全变质,”沈宥怜小声解释,“他……算是在追我吧。”
“天啊。”丁琳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
沈宥怜迟疑地问:“有这么……难接受吗?”
“有啊。”她坚定道,“你还记得刚接手你那会儿,你告诉我你和他结婚了我什么反应吗?我现在就和那会儿差不多心情。”
“他可是裴识舟啊!你俩恋情要是曝光,网上的舆论能把你淹死。”
这一点沈宥怜早就想到了,但并不认为是个严重的问题:“那就不曝光就好了啊。”
凭她和裴识舟的家庭背景,隐婚的事都瞒了这么久了,在此基础上再加一段恋情,想要藏住也并不是难事。
丁琳被她说得冷静下来,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
去年她知道这俩人的婚姻关系时,就一度担心得整宿睡不好觉,生怕出问题。
但事实是过去了这么久,一点风声都没走漏。显然是裴识舟那边打点的,将这段关系保护得很好。
“也是,有他在,应该不是大事。”丁琳终于认可,过了会儿,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都想到不曝光这块儿了?这是打算同意他了?”
沈宥怜抿唇:“我还没想好。”
“有顾虑?”她听出来。
“……”
“我感觉我挺矛盾的。”沈宥怜半垂着眼,没有明说,“但是他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丁琳听得云里雾里,没懂她的意思:“所以?”
“所以顺其自然吧。”她微笑,听着门外那人走动的声音,生出莫名的安心,“时候到了,自然就在一起了。”
沈宥怜一直觉得,冲动是爱情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等到某一天,她想要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冲动彻底压过理智,那些顾虑、犹豫,全都显得无足轻重,能够被抛在脑后。
那个时候,她一定会勇敢地奔向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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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