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风尘仆仆地回到汉萨林宫时,文官还没有到齐。王座左边的三位将领绷紧了神经,右边则坐着查克里维奇伯爵和奥瑟拉伯爵,每人各带了五位骑士,以及最靠近他王座的辛娜王后和她的埃德骑士。
杰弗里·艾丹和皮埃尔主教被送到医师手里,卢克·艾丹沉默地回到文官之列,西蒙大人姗姗来迟,往常他会很认真地针对座位排序同卢克吵上十分钟,今天见到他坐在首席却不声不响。
罗兰·沃凯自觉在最远处停下脚步,因为他在御前会议中暂时没有身份,但估计很快就要有了。伊莱克斯回应了每个人的眼神,快步登上阶梯,在辛娜身旁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回房间休息。”他说。
“我会坐在这儿听着。”辛娜说
她猜不透伊莱克斯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情去猜,保持冷静太耗费精力了,好在伊莱克斯没有再试图纠正她的固执,他大步登上王座。
“关于瑞杰尔的事,我通知过在座的各位。”他从怀里掏出一沓信纸,上面粘着斑驳的血迹,看得辛娜两眼发酸,“你们可以看看这个。凯文德主教从去年三月,也就是我按照我父亲的旨意继承王位的第四个月,开始和我的好侄子瑞杰尔亲王通信,商量保存赃款之事。”
他故意把信砸到地上。
“你们看看,‘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待我夺回权柄,您会因拥护真正的王者收到神明的嘉奖’,哈……我倒是会奖励杰弗里·艾丹,他找到了重要的证据,还保护了唯一的证人。”
“神明的嘉奖”,这是什么话?辛娜感到自己是冰做的瓶子,里头怒火中烧,瓶身偏偏一点不能化,被背叛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看看凯文德现在睡在哪儿?
查克里维奇伯爵同样觉得不可思议。在座的大多数人和曾经的艾丹法官一个想法,当伊莱克斯和辛娜找到他们宣称瑞杰尔和凯文德的不忠时,都认为这不过是年轻气盛的国王夫妇的一次迁怒,想要为失败的婚礼和丢失的脸面挽回一些尊严,并敲打一下抛弃礼法的亲王。
伊泰亲王的荣光还存留在乌特尤斯每一个人心中,强烈到看不清任何阴影,太阳带来光明,刺瞎双眼,喂养野心。
“陛下,我们该如何应对?”查克里维奇伯爵谨慎地问。
“动作要快!”西蒙大人大声说,“他已经拉拢了不少人,这场火是信号,要在援兵反应过来之前歼灭他们。”
“就地解决,把战火的苗头熄灭在麦得宁。”辛娜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暗自发愁:要阻止援兵,要么更给出有力的威胁,要么给出更多的利益,瑞杰尔那边可是人数众多——他们能给出什么呢?辛娜忿忿地想,墙头草们背信弃义,倒是哪头都能拿到好处。
“他们烧的镇子很偏,很靠近尤特大教堂,要是瑞杰尔捷足先登拿到了那笔贿款,他们的联盟会壮大。但是我们能更快,我父亲的人可以立刻去教堂周围。”辛娜首先向查克里维奇伯爵解释道。他似乎率先发现,目前形势容不得他考虑退路。
他还不知道查克里维奇家族上了伊莱克斯的白名单,但一定知道要是敢在这里效忠瑞杰尔,他必无法活着走出汉萨林宫。她直直地与他对视,把热烈的期待传递过去,伯爵低下头,似是不想看到她眼里的水光,但他看上去已经接受了现实。
“也许我们该试着……往东走。”伊莱克斯看了辛娜一眼,“乌特尤斯需要一份更精准的地图,连我书房那张看着都很不舒服。”
“陛下的意思是?”
“七天之内,我要全国的领主在他们的领地上征集青壮年,派他们自己的骑士去训练农民,去探路和测绘地形,明年……最晚九月吧,在我的孩子诞生之前必须完成。”伊莱克斯道。
西蒙大声叹气。
辛娜吃了一惊,被悲伤冲击的心灵还没有完全恢复,她身为妻子首先向国王提出质疑:“这不可能,陛下,瑞杰尔来到他们家门口的时候,劳工还是要变成战斗力,我们还是要打仗的。”
“都是人的力气,价高者得。”辛娜隐隐约约感受到什么,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我会出价五十万乌,给贡献最大的领主。”
卢克·艾丹震惊了:“陛下,我们没有这么多钱!而且这么做也只能削弱一部分力量。这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听命于您,还会公开地表现您与亲王之间的矛盾。”
“那也可以,本来也已经无法再隐藏了,他攻击的是王后的家乡。”伊莱克斯坚定道。
“您现在能确定他们有多少人吗?”奥瑟拉问。
“隆格骑士在南方一呼百应。我了解瑞杰尔,他既然敢放这把火,规模不会小,但瑞杰尔要是真有碾压式的兵力,他会直接穿过夏弥尔镇或者麦得宁杀到这里来。”
“陛下,那就请立刻求援!”
“我离开之前就让人把信寄出去了,忠心的盟友自然会响应我的号召。当然,我相信诸位都在此列。”伊莱克斯有意朝查克里维奇伯爵点点头,伯爵此刻正直地回望。
奥瑟拉继续说:“陛下,所以目前还是不知道瑞杰尔有多少人对不对?而且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派人去麦得宁。”
“是的,我现在只能说有些人不会第一时间加入我们:隆格家族,巴利特侯爵,林恩公爵……”
查克里维奇伯爵站了起来,“那就更危险了,提亚·林恩!身后还有提赛人,也许还有琴顿里——”
“伯爵阁下,我们最好是不要把事情闹大,但是瑞杰尔已经在麦得宁了!他选了一条最麻烦的路,但我们也只能想办法控制事态。”西蒙大人反唇相击。
“这个容易。”辛娜突然站了起来,被目光集中的滋味有些怪异,但刺客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没有感受到任何踌躇或不安,只是很疲惫,仿佛遥远的灰尘捂死了她。伊莱克斯在看她,他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让她说话,现在时间紧迫,辛娜很可能情绪崩溃,但他没有阻止她。
“瑞杰尔亲王和阿坦达林公爵有在领土边界处起了冲突,亲王愤然把气撒在百姓身上,于是更加得罪了王后的父亲……这个故事怎么样?我现在想不出更好的。领主们喜欢多管闲事,但不喜欢吃力不讨好,瑞杰尔又没有和街上的每个人约好一纵火就代表造反。”
“而我们不会轻拿轻放,王领会公开这桩闹剧的来龙去脉,为那些被亲王的怒火无辜牵连百姓在尤特大教堂边上建一片新的坟墓,然后专心做我们的事。”伊莱克斯立刻附和。
“没错,路要修,地图也必须要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泰利安越来越猖狂了,林齐山脉不一定拦得住他们,所以我们至少要对自己的地形了如指掌,和瑞杰尔亲王没关系。你们明白我什么意思,矛盾不一定要公开,瑞杰尔没有真正造反,他现在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说,等我们自乱阵脚,我们不能反应过激。”
大厅里一时没人说话,都在看伊莱克斯的脸色。
辛娜恍惚着,两眼无神,血一样红的头发落了几缕在额头,她的妆开始融化,黑色的颜料流淌在颧骨上。伊莱克斯看上去非常、非常难过,直到白胡子的法兰克将军喊了声“陛下”,他才点下了头。
次日清晨,名单同声明一道寄了出去,瑞杰尔的朋友们暂时失去了揭竿而起的时机,扣扣搜搜安排手下的骑士去勘探地形,不仅给伊莱克斯节省了时间,又给他一个提示:在五十万乌悬赏下保持冷静,没有进行大规模动员的领主,多半有异心。
目前看起来数量并不少,其中也不乏有头有脸的人物。
瑞杰尔很快就不再沉默了。民间开始大肆宣扬他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公然质疑菲戈六世遗嘱的真实性。但是伊莱克斯心知肚明,他的簇拥者没有多少人是为了捍卫正统,大多数领主都是乘着战争拓展领土、增加人口。
而恰恰是这些贪心的人看到五十万的悬赏才会动摇。不少人喜欢两头下注,开始威胁领地上的普通民众代替骑士们去险峻的山崖。
在伊莱克斯名单上的领主们早有准备,联合起来揭发这些作弊行为。最终百姓们被放回家过冬,他们的领主不情不愿地派出等量的骑士。
不把领民的命当命有个坏处,鉴于他们先前肆无忌惮地扩招,现在根本没法用自己的骑士填满空缺,只好花钱买来雇佣兵,不少人因此破产。伊莱克斯松了一口气,时隔多日回到后塔的时候脚步轻盈,直到他看见辛娜在流泪。
伊莱克斯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菲戈六世曾经暗示过双胞胎为不光彩的私生子,反而是伊泰一直坚称,未来得及加冕的新王后是来自极北之地的某位贵族小姐,在生产当日血崩而死。菲戈六世众所周知的挚爱是普罗家的夏弥尔,而她也同样英年早逝,在伊莱克斯的生命里更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伊莱克斯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厮混在王国西方和北方的雇佣兵、商人与流氓中间,见过几个逃难的寡妇、几个怀孕的女孩,瞪着麻木的眼睛。
后来他回到汉萨林宫,发现墙上换了一批画像,是菲戈六世请来提赛最好的画师制作的杰作,上面的女人和男人一个样:又傲慢又疲惫。还有乔夫人,她送给他和索菲兰一人一把匕首作为成人礼,打猎的时候会在动物身上留下烧伤。这些就是伊莱克斯·蒙塔莱对母亲的全部印象。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辛娜,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需要安慰,也许他取来瑞杰尔的项上人头才会让她高兴起来。他不想说“瑞杰尔毕竟是我的亲侄子”这样的窝囊话,但事实就是他暂时做不到。
辛娜看见他了,他开门的时候弄出了太大的声音。
伊莱克斯感受到了风,他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把窗关上,万一这风让辛娜想起了麦得宁,是她故意开着的呢?只好谨慎地站到窗边去。
他挡掉半扇月亮,辛娜抬起头望着他,眼睛肿得像两座丘陵,伊莱克斯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肩膀上,无名指碰到一块凸起的骨骼。他问了一个蠢问题:“你想家吗?”
辛娜没有说话。
伊莱克斯说:“回去看看吧,把卫队带着。”
“在瑞杰尔伏法前,王后待在汉萨林宫比较好。”辛娜回答,“但是我应该会去一趟。”
她慰问了大火的幸存者,与此同时,王后的父亲也在前线通过复仇追悼亡妻。不过他年事已高,且缺乏战争才能,很快负伤退居二线,伊莱克斯免除了他次年去林齐山脉驻守边疆的义务。辛娜的身子一天天重起来,他不希望她有更多的烦恼。
法兰克将军回到了南方的故乡。果不其然,对地图测绘不屑一顾的林恩公爵一夜之间集结了部队,从南向北行军。
罗兰·沃凯也率增兵南下,有一些南方人团结在瑞杰尔的旗帜下,北边的瑞杰尔和隆格相较之下倒显得势单力薄,因为此时用于地形勘探的队伍已经上路。每个人都知道瑞杰尔犯上作乱,却没法调配太多援手来试图分一杯羹,南方同样如此,因此林恩公爵的呼应者越来越少,雨似乎停下来了。
然而,混乱的规模还是比伊莱克斯预想的更大,终究他还是只能以战止战。某天夜里他来到辛娜的房间外,他知道辛娜并不在。差点谋杀掉一名主教的男人跪在走廊里,对着大教堂的方向祈祷。如果此番顺利,那么他的孩子们就注定要继承沉重的命运。
他在祈愿他们能够获得内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