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与过往发愿的(1)

这或许是辛娜的漫长一生中最悲哀的一天。

消息传来时,她正和乔夫人在一起。骑士塔里没有侍女,活着的生物除了她只有耗子和蜘蛛网。魔人容貌美丽,发间和皮肤上都是灰尘,双臂鲜红,但乔夫人不是这样,她看上去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普通女人。

乔夫人嘴巴很坏,好像对每个王室成员都很有意见,对辛娜也一点没有好脸色。辛娜试着和她搭话,然而一得知辛娜的名字,她就从那一位辛娜王后十六天的丈夫阿兰一世小时候尿床开始骂起,再说到他六十岁那年还认为自己老当益壮骑马摔断脖子有多愚蠢。

一开始辛娜听她历数国王的倒霉事还觉得有趣,但是乔夫人的言辞越来越激烈,最后对阿兰的父亲荣南三世国王的评价偏颇得堪称恶毒:一位头戴王冠的死猪。

辛娜终于想起来自己有责任维护王室体面,但又不能责骂她,伊莱克斯特别叮咛这位女士不可招惹,于是假装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他年轻时平定北方战乱的功绩,立刻收到回击:“陛下,您难道亲眼见过他上战马?您嫁给他的后代就昧着良心替他说话,这可不好。”

“我不是昧着良心——”辛娜辩解到一半,被乔夫人的软尺狠狠勒住,更是气恼,觉得自己不该无端被一个粗鲁的女人这样对待,十分地心气不顺。

但她决定不和乔夫人一般见识,于是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只是不那么热情有礼了:“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儿的?”

乔夫人面无表情地说:“一百二十六年前。”

“您既然这么讨厌蒙塔莱家族,为什么不离开?我不觉得王室拦得住您。”

“我是自愿留下的。”

“为什么?”辛娜开始好奇了。

“因为我其实爱死蒙塔莱了,看不出来吗?您这么笨,从前姓什么来着?坦达瑞还是阿坦达林?是阿坦达林吧,你那王冠上的鹿我有印象,我也爱死你们家了,恨不得跪在地上赞颂你们——满意了吗?别再和我搭话了。”

她突然去摸辛娜的身体:“我在这座城堡里见过许多国王与王后,还有他们的情人,您赶紧弄出下一个来,然后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辛娜不懂她火气怎么这样大,她对难听话从来一只耳进一只耳出,但那个瞬间她突然之间福灵心至。她一下子紧紧握住乔夫人的手,倒是把乔夫人吓了一跳。

她望向女人的眼睛,不是客人对裁缝,也不是王后对仕女。她结结巴巴地告诉乔夫人她的月事已迟了有两月有余。乔夫人先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说她很幸运,感叹永无止境的月经是长生最麻烦的副作用——然后她抬起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辛娜,用力地甩开她的手。

辛娜可以对月桂树比阿里斯发誓,她当时真的只知道乔夫人是个活了很久的裁缝,巴瓦利的使女,对她的生平一无所知。

乔夫人命令她闭上眼睛躺下并且把腿张开,辛娜有些犹豫,但还是照做了,她承认自己不是一个谨慎的人。

但乔夫人哪儿也不看,哪儿也不碰,站在她两腿之间原地跳了十五下,辛娜感受到一阵被火烘烤般的热,眼球几乎融化。她能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身上那件原来的裙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夫人看她惊慌的样子,似乎很满意,扔给她一件披风,宣布尺寸已经量完了。

“对衣服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要求就赶紧回去吧,把国王叫到您卧室里去,您是怀孩子了。”乔夫人面无表情地说,“我动了点手脚……别叫!它现在不太康健,但我保证一旦您把孩子生下来,这小家伙三岁之内不会得病。”

“您……”

“还有什么要问的?”

“您做了什么?”辛娜捂着胸口,“比如透支了谁的寿命……”

乔夫人对她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我的寿命透支给任何人。”

辛娜当然没有去找伊莱克斯,她叫来了宫廷医师。

“恭喜您,陛下!您要为王国带来一个继承人了!”他热情地说,“真奇怪,我有一种预感,这会是一个相当健康的孩子。得把这个消息告诉陛下才好。”

医师走了,把消息通知到了城堡上下。辛娜蜷缩着坐在床上,从她的后塔可以望见骑士塔的阁楼,那儿有座小巧玲珑的阳台,就在她卧室窗户的前上方,摆满珍奇的花草。乔夫人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的朝她挥手,然后一把火烧了整座阳台,空气里一点灰都没有。

格洛丽亚女士奉她的命令熄了灯,带着侍女退出去了。在漆黑的房间里,辛娜又一次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健康有力地跳动着,她一向身体不错,大概是有力气生育的——只是她没有做好准备。

辛娜喜欢新生命和家庭的概念,但时机糟糕透顶,这孩子未出世就要整日提心吊胆,目睹令人厌倦的权力斗争。

她有没有可能抛下这一切,回到麦得宁的父母家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十个月呢?然而下一秒辛娜就开始检讨起自己的懦弱,说到底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算临阵脱逃还是顾全大局,因此只是更加郁闷。

辛娜冷静下来之后的第一反应是给母亲写信,她太紧张了,而且一无准备。她翻出几个月以来母亲给她捎的短信,因为大多数都是千篇一律的唠叨,后面的许多封她都没怎么认真看过。

但是这里面一封也没提孩子的事,估计诺拉夫人也没有想到这种事来得这样快,毕竟她自己结婚快二十年才第一次怀孕。

辛娜手头没有任何参考,只能写道:“母亲,有一桩严肃的事我要和您谈谈,不过这封信到麦得宁的时候您估计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流言比信鸽快多了……”

她只写到这里。

埃德骑士从诺拉·阿坦达林夫人还是个叫做诺拉·蒙塔莱-克里斯的小姑娘时,就跟在她身边了。那时,全世界都在他的手中,他十八岁,出身不错,身强力壮,运气又好,被莱娜殿下亲自由侍从提拔为骑士,再没有比他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他要战争,他要流血,他要跟随所有伟大骑士的脚步,当最英勇的领主手上最锋利的剑。

但是莱娜亲王临终前偏偏把小女儿交给了他,要他“用自己的生命保证诺拉的安全和幸福”,而他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拒绝她。

克里斯爵士缺乏最基本的责任感,谁都记得莱娜亲王与佣兵私奔的那个轰轰烈烈的夏天,但其实克里斯在遇见亲王很久之前就开始酗酒。亲王病死的那一天,喝醉的克里斯爵士在门口砸碎了四个坛子,埃德抱着三岁的小诺拉跪在莱娜·蒙塔莱的床边,一眼望见自己人生的尽头。

直到雷霆骑士安德烈·隆格横空出世,他终于有了慰藉:反正再练二十年的剑也比不过这些后生,何苦放着手里养家糊口的活计不干,去追求那些注定得不到的英名?他劝完自己又劝自己的侍从,从此心安理得地加入新的人生。

他跟随诺拉来到麦得宁,高贵的少女和公爵大人宠爱的小儿子情投意合。娇嫩又不会理家的诺拉小姐,和一个没机会继承爵位、但是英俊又富有的年轻贵族,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但是大瘟疫来了。埃德自己只能说勉强保住了性命,诺拉则成为了阿坦达林公爵夫人,成为这片全国数一数二的广袤土地上的女主人。现在她和她丈夫还都是最笨的领主,他们的女儿倒成为王后了。

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他埃德骑上最好的马也赶不上的,昨天他还在莱娜的床头悲叹自己的大好前途,今天又轮到诺拉把她的女儿托付给他了。

宫廷不适合任性自由的辛娜,但是诺拉和她的丈夫对他有所期待。诺拉结婚将近四十年,还把他当做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骑士,指望他能和安德烈·隆格过过招。

于是埃德骑士逼自己发誓,这把老骨头说什么也要横在辛娜小姐和死神当中。只是他到底没办法分身,来了王领自然就顾不上麦得宁。但他以为,诺拉夫人安安稳稳地在丈夫家里,账头总不会比宫廷里头的明争暗斗还让人难过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事故总是不请自来。麦得宁来的使者烂了一只胳膊,公爵的亲笔信上沾满黑色的血,他的马,他恐惧的颤抖,一切的一切指向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埃德读完信,把它交给格洛丽亚女士,自己跑去吐了个天翻地覆。

他颤颤巍巍地登上后塔。他年纪真的大了,早年从马上摔下来断过膝盖,从此几乎再也没能爬上过比马背更高的地方。他看见辛娜正如他所害怕的那样悲痛欲绝,她的桌上放着她母亲的信,传来熟悉的香甜气味,乌特尤斯找不出第二个贵妇人会把果酒兑在火漆里。

埃德泪流满面,辛娜却没有哭,她只是很激动,跪在他的脚边,声音又紧又高:“埃德叔叔,我求求您告诉我……母亲……她怎么会偏偏今天早上去那个村子啊!瑞杰尔……我们家有那么多骑士,都是您一手教出来的,都能和他打,他把那些村子烧掉究竟能得什么好处?今天的收成那么差,他们已经很艰难……他们为什么来麦得宁?他们为什么要来麦得宁?埃德叔叔,您……妈妈……”

“我可怜的孩子……”埃德小心地抚摸她的头发,他的回答口齿不清,“诺拉夫人今天是去看望一户叫奈尔的人家。我不知道……她心肠一直很好……”

辛娜惨叫起来,用枕头捂住头脸:“我不该让格洛丽亚回去!”走廊里人来人往,一片嘈杂,格洛丽亚一定找了人去叫国王。瑞杰尔亲王起兵红水,率先攻打王后家族的领地,汉萨林宫乱成了一锅粥,很快会有人来找王后主持大局。

埃德把门关上,他只希望诺拉的女儿能痛痛快快哭一场。

但是她还是没有哭,慢慢地,又站起身来。她没有振作起来,绝对没有,那双蓝眼睛还是湿润的、悲痛的,但是她为埃德叔叔擦去泪水,领他下了楼。

王后来到大厅,坐在王座右手边,要埃德站在她身旁。卢克·艾丹本来正没头苍蝇似的乱窜,见她端坐在那儿,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艾丹大人,请坐在这儿耐心等候吧,我已经差人去叫国王陛下。”辛娜彬彬有礼地向他说。卢克愣在原地,然后突然跳了起来:“不……不,殿下,我去!他在我弟弟那里,有人在追查杰弗里,不能打草惊蛇!请您把能叫来王宫的领主都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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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