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雨滴滴答答的落在琉璃瓦上，空气里弥漫着冷意，窗外雾气蔓延在半空中，看不清远处的景色。
京城的秋意愈发浓烈，与江南是全然不同的风景。
温柔提着裙子从外面冲了进来，跑到熏笼跟前烤着手说道：“你们听说了吗？皇后娘娘下令后日要复选了，选完咱们就可以归家了。”
吕曦月闻言抬起了头，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盯着温柔问道：“你从哪里晓得的？”
林锦姝轻笑一声说道：“你忘了那边还有一个皇妃的侄女呢，人家消息灵通着呢。”
离家那么久，这些女孩们早就想家了，只是在这里都快一个月了也没有确信，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当初慕楠枫丢簪子又处罚小宫女的事被宁姑姑上报给皇后娘娘，可惜她有慧妃这个靠山在，只罚她给小宫女翠婉赔罪和一些银钱，对于她本人并无半分影响。
从那以后慕楠枫身边就多了一个慧妃派来单独伺候她的宫女，即是监督亦是有事可以及时汇报给慧妃。
确认这次消息就是从慕楠枫的口中传出来的，吕曦月摸摸手上刚做完绣着青竹的荷包，眼中闪过一丝愁绪，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三人抱着各不相同的想法来到了复选那日，尚服局早早就派来宫女伺候这群小姐们梳妆。
小宫女的年岁不大，手上功夫却很好，根据林锦姝三人的气质各自设计了不同的妆容和发髻。
林锦姝的脸型大气温婉适合芙蓉髻，利用自身原发作出一层一层如同芙蓉花的效果。脸上略施薄粉，搭配简单的发簪珠钗，清淡的妆容就已经把人最大的优点发挥出来。
“这可真好看，你手太巧了。”温柔眼看着林锦姝变得温婉可人，不可置信的说道：“你的手艺可比我家中的梳头丫鬟好太多了，何时出宫我聘你回家可好？”
林锦姝拿出一把小镜子对镜自照笑着说道：“我觉得这位姐姐将来也可以自己开个店，做梳头娘子也未尝不可。”说着拿出朱鹮准备的荷包递给小宫女说道：“这个荷包你收着，我说的话你定要记得，我从来不说玩笑话，如果没有开店的钱，可以去青林巷的林府寻我。”
小宫女是自幼进宫已有十年整，她接过荷包眼含热泪福身行礼道：“多谢姑娘的赏赐，青霞记下了。”
有了林锦姝开头，温柔和吕曦月在做好了造型后也给了一个丰厚的荷包做赏赐，小宫女临走时还要道谢被林锦姝拦住制止，轻拉着她的手把人送出了门。
很快就听到了外面的云板声，秀女们有序的站在院中，按照名册一队一队的站好。
皇后娘娘徐氏今日把选秀的场地选在了御花园，陪同的是宫中有适婚年龄的娘娘们，底下还坐着宗室的人。
此次不光是皇子们选妃，亦是为宗室王爷选亲，太后和老太妃更是齐聚一堂。
徐皇后想起前一日还与皇帝笑称：“这次选秀底下的人好像是在看戏，只是不知道台上的人有没有那个定力能承受得住。”
皇帝朱虞城捋着胡子哈哈的笑了，摇头一叹说道：“这些年你也不容易，璟珩也是跟着我受了不少苦，这次要是有看中的就给他定下婚事吧，不必考虑家事问题，寻身家清白与那位无关的就行。”
至于性情和才行相信皇后必定是考察过的，这无需担心。
皇帝昨日的话被徐皇后记在了心底，她也明白这留到复选的人里有不少都是太上皇安排的人，只好在心里翻找着名册里身世背景清白的好姑娘。
连续好几个小队过去徐皇后都没看中，坐在下首的慧妃笑着说道：“娘娘，您看，这群姑娘们个个都是才貌双全，可让妹妹我都挑花了眼。”
徐皇后轻瞥了她一眼，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一副少女的打扮，艳俗的妆容连皇上都不愿踏足，虽说慧妃口中自称妹妹，可徐皇后的年纪比她小上许多，当初慧妃是太后所赐的贴身宫女，相当于通房，皇上登基后才熬资历封的妃。
“慧妃可有相中的，为二皇子好好挑一挑。”徐皇后抿了一口茶说道：“我看那个穿桃红洒花棉陵裙的姑娘就不错，你觉得呢？”
慧妃撑起笑脸看向底下的秀女，脸上表情微微一变随后说道：“娘娘看中的自然极好，留中到皇儿府中做个侧妃吧。”
慧妃气的咬牙，这个姑娘家中不过七品，于皇儿大业无半点助力，只长得讨喜，徐皇后这是故意的。
徐皇后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与身边的嬷嬷说道：“左边第一个身穿桃红色那个留牌子，剩下的都退下吧。”
一队看完自有人带着回储秀宫，过了两轮轮到了林锦姝这队，好巧不巧慕楠枫与她并排站在一起。
一排秀女都要挨个上前行礼，并且说明自己的姓名籍贯。
太后与徐皇后坐在上首，前头定下的几位秀女都指给了宗室，她今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甄太妃指着右边起手第一个说道：“这丫头看起来不错，身段好，将来好生养，皇后觉得呢？”
徐皇后与太后凑在一起说着话，闻言看了一眼那位姑娘笑着说道：“太妃说的不错，这姑娘长得好，既然太妃提起了便留牌子吧。”
谁人不知忠顺亲王好男风，在府中养了许多戏子享乐，家中王妃侧妃全搁置在后院中，甄太妃为了给儿子求子没少想法子。
徐皇后拿过名册，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慕楠枫的名字说道：“这姑娘姓慕？慧妃，可是是你那位侄女？”
慧妃满意的看着侄女的打扮压过所有人，带着些许得意的说道：“回皇后娘娘，正是，您看这孩子配璟瑜可好？”
徐皇后眼中闪过诧异，宁姑姑每日都会到坤宁宫汇报，这慕楠枫嚣张跋扈丝毫不懂得退让，姑侄二人脾性完全一样。
“这事还得皇上做主，咱们娘几个不过是过上一眼，慧妃觉得好就先留牌子吧。”徐皇后把话头扔给了皇帝，让慧妃去找皇帝做主，她不打算掺和这些事，只想顾好自己的儿女。
慕楠枫身边的林锦姝眼睛低垂，只在刚进入御花园时匆匆看了一眼上面，本来还在庆幸没自己的事了，突然听到上首的太后说道：“这个姑娘也不错，留牌子吧。”
旁边的公公跟着说道：“姑苏林锦姝留牌子，留牌子的姑娘们回府等候赐婚圣旨吧。”
林锦姝的心紧随着咯噔跳了一下，机械的行礼后跟着前面的人一起退了出去。
回储秀宫的路上慕楠枫嘲讽的说道：“你这样低贱的门户也能留牌子？真是不知道娘娘看中你什么？”
林锦姝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三番五次挑衅实在是让她忍不了，摸了摸手腕上空空如也，不免有些哀叹今日慕楠枫走运。
“低贱的人看别人也是低贱的，你眼中的我就是你自己的影子。”留下一句话林锦姝擦着肩膀绕过她就走。
慕楠枫指着林锦姝的背影气急的说道：“你说什么？站住，不许走。”
林锦姝才不搭理她，脚步越来越快消失在拐角处，留慕楠枫一人在原地嘟囔着说道：“竟然敢嘲讽我，看我当了王妃不让你磕头赔罪。”
一进入屋里就看到温柔拉着吕曦月的手哭着道别，眼睛瞄到林锦姝时泪珠儿更多了，哽咽的说道：“两位姐姐，自此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了，一定要给我写信啊。”
这屋里只有吕曦月和林锦姝被留牌子了，温柔撤牌子的话明日就要离开京城回家了，被送到宫门口时她还在碎碎念有空一定要写信，不要断了联络。
目送温柔离开后，吕曦月与林锦姝也在宫门口道别，各种踏上归家的马车。
康嬷嬷早早便等在了宫门外，小巧的青布马车低调的停在宫门外，青鸟与红月接过小宫女手中提的包袱，朱鹮手捧着披风不顾以往的习惯亲手给自家小姐披上。
一月未见，小姐在宫中瘦了许多，下颌角都明显了，朱鹮望着她清瘦的身形忍不住说道：“不是说宫里的御厨手艺最好了吗？怎么小姐瘦的如此厉害？”
康嬷嬷扶着林锦姝踏上马车，不由得笑着说道：“御厨是给皇上和娘娘们做饭的，每个宫里都是有定例，像姑娘这些秀女在宫里恐怕就两菜一汤。”
林锦姝上马车后被塞了一个暖炉到手中，感受着暖炉散出的热气暖着手轻笑道：“嬷嬷说对了，只有两个菜配一碗汤，汤还是最简单的素汤。”
马车行至留园巷时林锦姝叫住了车夫，十方斋开在这条街许多年了，是京城中最有名的糕饼店，吩咐朱鹮下去给妹妹带上几包回家吃，林锦姝就坐在马车上等着。
朱鹮接过小姐递来的荷包看着上面熟悉的图案说道：“这不是我给您打赏用的吗？怎么都带回来了？”
林锦姝托着腮望着窗外十方斋门口的长队混不在意的说道：“哎呀，宫里女官们看得紧，不让小宫女替我们干太多，这荷包不就剩了下来，正好买点心用，快去吧，一会儿被人家抢完了。”
北方的深秋仿佛伴随着冷意沁入骨髓，朱鹮微微缩了一下脖子钻进排队的长龙里，按照小姐们的口味挑选，自家小姐喜好玫瑰酥和桂花栗子糕，二小姐最喜梅花香饼和奶油松瓤卷酥。
抱着包好的点心钻进马车里，暖气一下子包围了朱鹮，林锦姝见状把自己的暖炉递了过去说道：“拿着吧，我有内力护体不怕冷。”
朱鹮感动的接过暖炉说道：“小姐对我真好，我要一辈子都跟着小姐。”
林锦姝接过她手上的点心说道：“你这丫头越发贫嘴，快让车夫走吧，婶婶和玉儿还在家中等着呢。”
林府里黛玉在正院里来来回回的走着，时不时望着门口，盼着那道思念已久的身影出现。
突然守在院子口的婆子喊道：“大小姐回来了。”
黛玉匆匆提裙跑出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在前面，一眼便看出瘦了，不由得落下泪来说道：“姐姐，怎么瘦了这么多？是病了吗？”
林锦姝掏出自己的手绢给黛玉擦干眼泪，拉着她的手说道：“怎么和朱鹮一样的话，没生病，只是在宫里不如家里自在，我也是医者，怎会让自己生病。”
两人叙话时康嬷嬷已经进了正房，在宫门口得到留牌子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派人回府告知了贾敏。
此时她正在写信给林如海，如果赐婚皇家的话家中给按扬州嫁女的标准备下的嫁妆恐怕还不够，交代他派人去寻一些好木料和首饰，到时候也好给孩子撑场面。
林锦姝嘴上说着无病无灾黛玉却不信，执意要给她号上一脉，妹妹如此爱护之心，林锦姝笑着受下并说道：“我先去给婶婶见礼，你等我一下。”
贾敏从书桌后绕出来，细细的看了林锦姝一遍才放下心来，扶住她行礼的身子说道：“不必多礼，快起来，月琴已经让厨房备了饭菜，一会咱们娘几个热上一壶酒，宫中不比家里，回来了就好生歇歇。”
黛玉已经拿出脉枕摆在了罗汉榻的小几上，看两人还在寒暄喊道：“姐姐，好了吗？快来！”
贾敏无奈的摇摇头说道：“这孩子，姝姐儿你先过去吧。”
林锦姝看着黛玉认真的给自己号脉问道：“玉儿在京中闷坏了吧？我今日在十方斋买点心时那条巷子有铺子空着，想来是要往出卖，不如让林淄去问问，盘下来做药铺的分店可好？”
黛玉仔细查看姐姐的身体确实如她所说无任何不适才放下心，闻言惊喜的说道：“真的？！可是娘亲不是说在京中就不能抛头露面，这不是大家闺秀可为的。”
黛玉为难的悄悄看了一眼母亲，实在是心动与林锦姝的提议，一张俏脸上满是纠结。
“这有什么难的？到时你还是扮做道童跟师父坐在后堂，一切还如在扬州时一样。”林锦姝随口就把师父推了出去，这下才把黛玉的心安定下来。
青鸟拿着包袱先回了青萝坞，林锦姝招来红月在耳边吩咐了几句，让她寻林淄去办。
两人凑在一起商量着要药铺的布局，黛玉拿来笔墨画了一张图纸，行医诊疗的地方放在后间，药柜在前堂，做药丸的地方安置在后院，再请两位懂医术的坐堂大夫抓药就齐全了。
林淄得了消息立马就去办妥了，铺子的地契按照林锦姝的吩咐落在了黛玉名下，将来都是黛玉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