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林如海带着人护送着女眷们到了南门外的码头,这里是官家码头,比漕运渡口清净。
清晨的薄雾还没消散,为了早点出发,天还蒙蒙亮时贾敏就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车马。
林如海与清玄坐在头车上,马车上摆着两盘点心,可林如海没有心情去吃,他面色严肃的与清玄说道:“此次出行女眷居多,还请清玄师父多多照顾,如海以茶代酒先谢过了。”
说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起来一饮而尽。
清玄接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举杯说道:“林兄放心,一切交给我就好。”
码头上,管家林冲已经先带着下人们把行李都搬到了船上,这是专门跑漕运的吴家提供的客船,船上一共有三层,上面两层是客房和厨房,底层放置行李用。
尽管路上有清玄,到了也有岳家接应,林如海还是放心不下,拉着林锦姝和黛玉对贾敏说道:“这两个孩子主意大,一定要多给她们讲规矩,京中不比扬州,谨慎行事为好。”
贾敏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伸手给他整理下车时蹭到灰的衣摆笑着说道:“老爷放心吧,我们娘儿仨一定会好好的,到了以后立马就给你写信。”
与林如海话别后,贾敏转头跟在身后的林锦砚说道:“你到了孔师父那里,一定要给我来个信,我们走了以后也要学着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懈怠了。”
林锦砚拜了当世大儒孔金秋为师,此人在府城的山中开了一间书院,只收合眼缘的弟子,入门的学生不允许带小厮丫鬟伺候,万事都要自己动手,这段时日林锦姝一直带着弟弟在厨房中练习做菜,免得到了书院吃不上饭。
林冲带人把东西后来到贾敏面前鞠躬说道:“夫人,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行,走吧。”贾敏望着在一旁打闹的三个孩子说道:“姝儿和玉儿别闹了走了。”
林锦姝和黛玉停下与林锦砚打闹的动作,恢复了一贯淑女的形象齐声回了句:“马上。”
林如海看着几人踏上船,眼眶逐渐发红,伸出手朝他们挥着,嘴上还说着:“到京中就给我写信,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老师。”
贾敏的眼泪早就掉了下来,哽咽的说不出话,成婚十几载还是第一次分开,接过玉儿递过来的手帕擦掉眼泪,轻声说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能再去麻烦老师呢。”
林如海的恩师如今做到了阁老的位置,如今在京中也算是有点地位,他早早就为了侄女选秀一事写信入京,一是问候二来是为了打探京中局势三也为了能搞清楚皇上此次突然来选秀的目的。
前几日京中突然来了一波人查看江南的盐政账本,领头之人还专门问了甄家在扬州的行事,恐怕朝中又有大事要发生。
挥手把贾敏一行人送别后,林如海和林锦砚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回府,林锦砚把这几日读书遇到的问题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车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贾敏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人看不见了才进去,丫鬟们已经把船上的房间整理好了。
月琴带着人候在走廊上,看见贾敏就急忙迎了上来行礼后说道:“夫人,您来瞧,船家说这间是您的屋子,虽说不大但是开窗就能看到水上的风景。”
屋子里被丫鬟们布置了纱帐,家中常用的茶盏和被褥也被一并打包到了船上,上船的第一时间月琴就和几个大丫鬟一起收拾了出来。
月端着泡好的茶放在圆桌上说道:“大清早起来赶路都累坏了,夫人和小姐们快来歇歇吧。”
窗前放置了一个卧榻,榻上的茶几上被月琴摆了一个棋盘,想着两位小姐来时可以在这里对弈。
林锦姝持黑黛玉持白正在棋盘上厮杀,贾敏则在月琴的陪同下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丫鬟们来回走动的声音。
贾敏喝完茶就歪在床上看书了,直到窗前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原来是两个姑娘的棋局结束了。
贾敏的眼睛从书上挪开,玩笑着说道:“姝姐儿又输了?”
原来刚才的声音是林锦姝发出的,输了棋局的她给自己狠狠灌了一口冷茶,林锦姝垂头丧气看着妹妹的说道:“玉儿的棋术越来越高明了,以后要让一让姐姐,不然家里没人跟你下棋了。”
黛玉正在收棋子,闻言俏皮的眨眨眼说道:“是了,姐姐日后是要与未来姐夫下棋的,肯定不能一直陪我啊。”
一句话说的林锦姝炸了毛,追着黛玉跑了出去,抓住她就挠痒痒,口中说着:“你这个嘴上不饶人的丫头,平日里白疼你了,还敢打趣我。”
“哈哈啊哈哈,别别别,哈哈,饶了我吧,我错了,哎呦。”黛玉被追到屋子里狠狠挠了一通忍不住求饶,两人的衣衫和头发都已经乱了,干脆叫来丫鬟准备洗漱。
朱鹮带着黛玉的丫鬟雪雁给两人端来了洗脚水,放下后便出去门口侯着了,黛玉和林锦姝两人自小就不喜欢有人在身边贴身服侍,只有事再叫她们进来。
林锦姝散着头发双手撑在椅子上,小脚在盆中踩来踩去的口中无趣的问道:“也不知现在是到了哪儿?船上真的很无趣啊。”
“明个让雪雁去问问船家,天色已晚还是早些睡吧。”林黛玉坐在对面拢着自己的头发说道。
林锦姝摇摇头说道:“我睡不着啊,把琴拿出来,你弹琴我吹笛合奏一曲吧。”
确定这是个打发时间的好主意,林锦姝把脚匆匆擦干叫来守门的朱鹮去拿自己的笛子来,林锦姝的笛子是清玄不知去谁家办法事时那家的赠礼,说是京中大人物所赠。
琴在上船时就被雪雁摆在了琴架上,晚间没事的时候黛玉总是会想着弹上一曲。
林锦姝打量了一下琴架的位置刚好是在窗口,推开一扇窗往外看,黑漆漆的夜色中只有远处的几艘船上有昏黄的灯光,还有头顶的月光。
黛玉准备好了才发现姐姐没了声音,推推还在看着月光发呆的林锦姝说道:“姐姐,弹什么曲呢?”
“《阳关三叠》吧,今晚月色很适合这首曲。”林锦姝恍惚间说道。
黛玉指尖轻滑拨动丝弦,初音轻缓,随着琴音的一重又一重的递进,笛声加入了进来,幽远的音律飘向了远方,离别的愁绪顺着琴声和笛声散发了出去。
一曲作罢,林锦姝的低落情绪才有所缓解,望着天上的明月轻叹,从古至今只有月亮始终不变。
林黛玉不太明白姐姐为什么情绪突然间低落,只有默默的在一旁陪着,她轻声问道:“要不再来一首?”
林锦姝把心思拉回来伸手轻抚自己手中的笛子说道:“那就弹一曲欢快的吧,刚才那个离别情绪太重了,不适合刚出门的我们。”
“那就弹一曲流水吧,高山流水遇知音,说的就是我和姐姐。”黛玉轻拨琴弦说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琴音和笛声交汇,传进了另一艘船里,对弈中的两个男人听到琴音时还没什么反应,直到笛声加入后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抬起了头,像是要确定什么东西。
放下手中的棋子打开了窗,四处观察找着声音的方向,才看到一艘客船,半开的窗户只能看到一道倩影靠在窗边,飞扬的发丝模糊了她的面庞。
对面的人看到男人开窗查看琴声的来源笑着说道:“怎么?殿下认得弹琴的人?”
“我怎么能认得人家一个姑娘家,只是这笛声很是熟悉,像是我曾经送出去的。”被称作殿下的人站在窗前回道。
此人正是奉命悄悄出京暗查江南盐政的当朝太子朱璟珩,他与表弟江叙白顺长江而下一路查下来,已经把账目查的**不离十,回京交于圣上后便可扭转局势。
这笛子当初被他赠予了太子府的詹事,他家中双亲离世致仕归家守孝时所赠,不想今日又听到了它的声音。
琴声与笛声彻底停止时,窗边的倩影转过来关上了窗户,从小习武眼力过人的朱璟珩看清了那个女孩的面容。
朱璟珩唤来自己的贴身护卫在耳边吩咐了一句,在他领命出去后便又坐下继续棋局。
江叙白往棋盘上放了一个棋子后说道:“殿下这棋下的中途无力了,看来是我要赢了。”
“你呀,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朱璟珩把棋子一放说道:“不下了,天晚了。”
江叙白轻笑着说道:“殿下的心乱了,臣先告退了。”
不一会儿护卫便来回道:“那艘船是扬州出发的客船,船上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家眷,说是回京探亲。”
朱璟珩闻言细长的眼睛轻抬微微诧异,挥退手下后坐在窗前沉思,林如海是坚定的保皇派,而那个致仕的太子府詹事是太上皇派到太子府中的眼线。
那把笛子怎么会到了他府中,难道太上皇已经试图再次插手江南的盐政?
关窗休息的林锦姝没想到自己的笛声能引来这一番猜测,她在吹第二首曲子时就已经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接着关窗时看清了那人的面貌,在昏暗的环境下只看清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细长的双手很是漂亮。
船在江上飘了月余才到了张家湾,一行人要从此处弃船转走陆路进京,船停靠在岸边,京中的管事林冲之子林淄早早带着人守在了码头。
船一靠岸便带着人上船搬东西,从满是翠绿的江南来至秋色怡人的京城,林锦姝拉着黛玉站在岸边看着地上被风吹乱的落叶,下人们来来回回的搬着东西。
贾敏看着两个孩子已经先行下船了,急得让月琴拿披风给她们:“这孩子怎么不穿披风就下去了,秋天的江风最凉了,冻病了怎么好。”
两人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夹袄,下身搭配马面裙。虽然知道孩子们都是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但是做母亲的总是忍不住想要关心。
月琴带着披风找到站在风口的两位小姐忍不住数落道:“朱鹮和雪雁两个怎么做事的,也不知道给小姐拿披风,江边风大,小姐还是上马车吧。”
林锦姝接过披风先给黛玉披上,拒绝月琴给自己穿披风的动作后说道:“我自己来就行,月琴姐姐还是去看着她们收拾吧,别笨手笨脚再把茶盏打碎了。”
出发时小丫鬟不小心碎了一盏汝窑的茶碗,月琴发了好一通脾气,此话一出她也不再坚持跑着回了船上。
林锦姝给自己系好披风后,看着美丽的秋景忍不住说道:“天下之大风景各不相同,到京中无事的话一定要找个地方去赏秋,听说北方的秋天可短了。”
黛玉忍不住轻踮脚尖给姐姐重新系结,系好后说道:“书上说凤栖山的枫叶最好了,到时候求着母亲带我们一起去玩。”
两人说着话时后面来了一个妇人,这人身穿藕色夹袄青布素色长裙头上戴着一个抹额用来挡风,她上前行了一个万福礼说道:“我家老爷听闻是林大人的家眷在此落脚休整,老爷与林大人在扬州一见如故,听闻家眷在此后特意派我前来送礼。”
林锦姝打量了一番她手中的东西才开口说道:“不知你家主人是何人?家中此时较为忙乱,留下东西与名帖,下次再请你吃茶吧。”
妇人打量了林锦姝一眼后低头说道:“我家老爷单姓朱字,不久前曾拜访过府上,与林老爷一见如故,一点薄礼还请小姐收下。”
林锦姝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便送客了,送走那位妇人后林锦姝带着黛玉回了马车上,车上丫鬟准备好了热茶。
把礼物放在茶几上,林锦姝三两下的拆开,里面赫然摆着一本失传已久的古琴谱,里面还放着一枚青色的玉牌刻着大大的朱字。
林黛玉好奇的拿起琴谱翻了一遍,然后疑惑的说道:“姐姐,这是谁家的啊?怎么会送一本琴谱过来。”
“是谁不重要,这琴谱你喜欢吗?”林锦姝收起那枚玉牌,想起在船上看到的那个人,不由得摩挲着袖中的玉牌出了神。
黛玉仔细翻看着手上的琴谱说道:“喜欢,这里面有好多都是已经失传的谱子,姐姐你认识送东西的人?”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