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郊原驰马消愁绪,亭前辩礼起风波

自荣国府一行人上门造次、言语轻薄过后,林黛玉心中便积了满腹委屈。贾府表里不一、亲疏凉薄,昔日外祖母口中唯一骨血的疼惜,终究抵不过世俗利弊,贾宝玉轻狂无状的言语,更是如细针一般,日日扎在黛玉心头。

她素来心思细腻、多感多思,连日闷在公主府中,郁郁寡欢,眉间轻愁不散,眼底幽悒难消。静和公主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中,疼惜不已。

黛玉小小年纪,幼年丧母,飘零寄居,本就身世凄苦,好不容易得她与林如海百般呵护,养出几分开朗澄澈,却又被贾府人情冷暖击碎心境。静和不愿让这般稚子心事,早早被世俗凉薄困住,便决意带她出门散心,挣脱深宅小院的桎梏,借天地长风,吹散眉间万般愁绪。

京郊之外,设有一座偌大皇家御马场,乃是皇家专属郊苑,芳草绵延千里,平川辽阔,云淡风轻。此处专供宗室皇族、世家勋贵子弟驰马游猎、习练骑射。平日京中王公世子、名门儿女络绎往来,或策马追风,或闲谈赏景,一派清朗盛景。

静和公主年少时,最偏爱这片郊原旷野。

忆及年少深宫岁月,彼时她尚且无忧无虑,韶华正好,常与贾敏相伴,约上尚且储位未定的当今圣上,还有年少清雅、风华卓绝的林如海,四人结伴至此。

春日风暖,芳草萋萋,几人并辔而行,纵马驰骋,弯弓习射,题诗谈笑。没有深宫诡谲纷争,没有朝堂利弊权衡,没有家国重担桎梏。马蹄踏碎春风,衣袂翻飞翩跹,少年心性坦荡,知己朝夕相伴,岁岁无忧,日日欢愉。马背之上的肆意飒爽、追风逐光的自在洒脱,是静和公主半生浮沉里,最干净纯粹、最难以忘怀的温柔旧梦。

谁料世事无常,命运翻覆。一纸和亲圣旨,断送年少欢愉,她远赴匈奴蛮荒之地。匈奴虽是马背上的国度,遍地良驹、万里草原,可她身在异域、身不由己,日日被乡愁缠绕,夜夜被思念裹挟。

蛮荒风霜刺骨,故国山水迢遥。她日日思念故土宫阙,思念自幼相依的皇兄,思念知己相伴的敏姐姐,思念年少相知的林如海。纵然满眼骏马长风,却再也寻不回当年随心驰骋、无忧无虑的心境。数年异域飘零,她被迫收起所有肆意烂漫,隐忍负重,孤守北疆,再无半分年少恣意。

如今历尽劫波,归得故土,山河依旧,旷野如故。静和心中百感交集,既感念故地重游的安稳,亦想借着这片开阔天地,让郁结多思的黛玉,感受一次真正的自在逍遥。

只是黛玉自幼养于深闺,恪守大家闺秀礼教规范,终日诗书针线、亭台闲步,从未涉足旷野,更不曾触碰骏马。静和知晓她性子柔怯,胆小温婉,不敢贸然让她驾驭烈马,遂转头吩咐一旁候立的马场管事,言辞温厚细致。

“我家女儿年岁尚幼,从未习过骑术,胆子娇小。你不必寻矫健烈马,只需挑一匹性情温顺、步履平稳、灵性温良的小母马前来,务必稳妥,不可惊扰了孩子。”

管事躬身领命,片刻后,便牵来一匹毛色顺滑、体态娇小的栗色小母马。此马眉眼温顺,性情慵懒,不躁不烈,垂首静立,温顺可亲。

黛玉初见这般鲜活灵动的生灵,一双澄澈杏眼瞬间亮起,眼底盛满从未有过的新奇与欢喜,连日积压的郁色,竟悄悄散去几分。她一生循规蹈矩,行止皆守淑女分寸,步步端庄、处处拘谨,从未见过这般自由鲜活、肆意灵动的光景,一时又好奇又忐忑,进退之间,带着几分孩童纯粹的怯生生。

一旁的孙悟空见她局促踌躇,眉目柔软,轻声温劝:“妹妹莫怕。马儿最是温顺,你试着轻轻抚一抚它的鬃毛,它便知你并无恶意。”

静和亦含笑颔首,柔声附和:“世间牲畜,唯马最通灵性。你心怀善意,它便予你温柔,绝不会无故伤人。”

黛玉听闻二人宽慰,心中勇气渐生,微微抿唇,抬起步履缓缓上前,纤细小手轻轻抬起,小心翼翼拂向马儿柔软的鬃毛。

孰料指尖刚触温热马鬃,那小母马因初见生人,心生好奇,轻轻晃了晃头颅,鼻翼翕张,打出一记清亮响鼻。

突如其来的动静,猝不及防,吓得黛玉身子一颤,慌忙收回小手,急急后退两步,脸颊微白,眼底掠起一抹慌乱。

孙悟空连忙上前半步,温声安抚:“无妨无妨,妹妹不必惊惧。它只是初次与你相见,彼此生疏,故而试探一二。待你多与它相伴,温柔相待,朝夕熟稔,自会亲近乖巧。”

黛玉定了定纷乱心神,轻轻点头,依着马场管事的指引,取来一捧鲜嫩青绿草料,屏息凝神,一点点递至马儿嘴边。

那栗色小母马极是通灵,感知眼前少女温柔纯粹,温顺垂首,细细咀嚼草料,眉眼柔和,姿态安然,毫无半分暴戾。

静和望着这温情一幕,眉眼舒展,浅笑道:“你看,它既肯食你亲手所喂之草,便是已然接纳于你。不妨上马一试,感受一番马背清风、天地辽阔。”

一旁仆妇与管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黛玉稳稳落座马背。

初时,静和唯恐她惊惧不稳,并不敢让她自行控缰。只命管事牵着马绳,缓步牵引,带着她沿马场步道缓缓绕行,慢慢适应马背起伏、清风拂面的感觉。

黛玉端坐马鞍之上,身形随着马蹄轻步微微起伏。长风拂面,吹散鬓边碎发,抬眸望去,长空万里澄澈,绿野无边舒展,天地辽阔无垠。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骑马。

心中既有初次尝试的紧张忐忑,更有挣脱闺阁束缚、拥抱天地自由的新鲜欢喜。连日萦绕心头的贾府委屈、人情凉薄、俗世烦忧,仿佛都被这旷野长风尽数吹散,心底一片澄澈轻松。

她抬眸远眺,便见不远处的旷野之上,两道身影纵马驰骋、肆意如风。

静和公主久习骑术,年少驰骋惯了,纵使经年疏离马背,身姿依旧飒爽利落,策马奔腾之时,衣袂翻飞,风骨翩然。

而孙悟空更是不凡。

他出身将门勋贵世家,靖国公世代戍守边疆、征战沙场,保大朝万里河山无忧。将门子嗣,骑射武艺皆是刻入血脉的本能。他自蹒跚学步之时,便日日习练马术,自幼立志承袭家风,戍守家国、保境安民。寻常世家子弟嬉玩度日,他却日日勤学苦练,策马射箭、强身健体,早已练就一身精湛骑术。

只见他策马扬鞭,骏马四蹄翻飞,少年身姿挺拔如松,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肆意驰骋于绿野长空之间,一派少年将军的凛然风骨。

黛玉静静凝望,心中艳羡不已。

待绕行数圈,身心全然安稳,怯意尽数消散,她眼底光亮澄澈,轻声对管事道:“劳烦松开缰绳,我想自己试一试。”

管事见她神态从容、身形稳当,便依言缓缓松脱缰绳。

黛玉双手轻握缰绳,学着二人模样,微微轻催。那温顺小母马极是听话,顺着她细微力道,不疾不徐、悠悠前行。

碧蓝长空之下,青青绿野之上,少女一袭素雅罗裙,安坐温顺马背,一人一马悠然前行,与流云芳草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清雅灵动的画卷,温柔又自在。

静和驻马远望,心中感慨万千。

世间多少闺阁女子,自降生伊始,便被三从四德、礼教规矩层层桎梏。小小年岁,便困于庭院楼阁、针线诗书,不得肆意嬉笑,不得纵情舒展。人人都说少年无忧,可世间诸多孩童,早早便被人情世故、是非恩怨、世俗枷锁困住,早早生出满心愁绪。

殊不知,少年时光最是珍贵,本该肆意欢愉、随性生长,在长辈庇护下安然度日,无烦无扰、无忧无虑。成年人的世间,各有各的颠沛,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身不由己。既然尚且年少,便该及时行乐,不负韶华、不负清风。

旷野清风徐徐漫过耳畔,温柔缱绻,吹散所有郁结,只余下满心惬意舒展,赏心悦目,悠然自得。

三人纵情驰骋许久,马背颠簸,风吹日晒,皆是微微汗湿,便纷纷勒马驻足,缓步下马,去往马场中央的观景凉亭歇息。

亭中石桌石凳洁净雅致,仆从早已提前备好清茶点心。一壶上等碧螺春沸水冲泡,茶汤清透,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三人围坐亭中,执盏浅啜,闲话闲谈,尽数避开俗世是非、朝堂纠葛、贾府烦扰,只说些山野趣事、儿时闲乐、风月闲话。亭间笑语盈盈,清风习习,一时间闲适安然,自在无忧。

正当三人悠然闲谈、身心舒展之际,远处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宫人侍从簇拥簇拥,声势隆重,气场逼人。

静和抬眸细望,眉眼微敛,来人竟是当朝嫡长公主——静霄公主。

说起这位静霄公主,乃是太上皇与元后嫡出长女,身份尊贵至极。因是太上皇元后首胎嫡女,自幼受尽双亲极致宠爱,万千荣宠集于一身,溺爱无度,无人敢管束半分。

长此以往,养出她骄横跋扈、唯我独尊的性子,性情乖戾,说一不二。宫中宫人内侍、女官侍从,但凡稍有不顺她心意之处,动辄打骂责罚,毫无半分皇室贵女的端庄气度。宫中上下人人畏之如虎,个个敬而远之,生怕稍有不慎,便触怒这位金枝玉叶,招来无妄之灾。

静和自幼生母早逝,太上皇子嗣繁盛,儿女众多,对年幼失恃的她素来疏于照拂、冷淡漠视。年少深宫岁月,无母庇护、无帝父疼惜,孤苦无依,常常被恃宠骄纵的静霄公主肆意欺凌、处处刁难,受尽委屈。

静霄心性高傲、眼高于顶,素来瞧不上当年尚且弱势、无人依仗的当今圣上。她自认嫡出尊贵,才貌双全,本该辅佐储君、执掌荣宠,却不料太上皇几经权衡,终究舍弃众皇子,传位于看似弱势、无依无靠的当今陛下。

心中不甘不服、嫉妒怨恨积攒多年,新帝登基之初,她碍于皇权威严,不得不暂且收敛锋芒、安分守己。

可自静和公主从北地匈奴归来,又蒙圣上感念半生孤苦、和亲有功,特旨赐婚林如海,再结良缘之后,静霄心中积压多年的妒火与不满,便尽数爆发。

她素来恪守腐儒刻板礼教,死死抱着“一女不事二夫”的陈旧教条,全然不顾静和当年和亲乃是为国牺牲、身不由己的家国大义,只一味拿着儒家纲常、贞节礼法说事,屡屡阴阳怪气、旁敲侧击,处处挤兑刁难静和,以贬低他人、苛责旁人,来凸显自己所谓的端庄守礼、恪守本分。

此刻静霄缓步走近凉亭,目光倨傲扫过亭中三人,眉眼间尽是不屑与讥讽,居高临下,语气刻薄无比。

“皇妹,你身为皇室公主,金枝玉叶,当为天下女子表率,恪守礼法、端正品行,垂范世人。可你如今身为二嫁之身,竟带着继女公然在外游冶驰马,招摇过市,实在失了皇家风范,丢尽公主体面体统。”

“你远赴匈奴数年,莫不是沾染了蛮夷粗鄙风俗,忘尽我中原千年礼仪法度?好好回府闭门思过,熟读三从四德,好好学学何为女子本分,休得再这般肆意妄为、不知规矩!”

一番话语字字带刺、句句诛心,当众折辱,不留半分姐妹情面。

静和本是一心带孩子散心,心境舒展,无端遭此当众苛责羞辱,心底怒意顿生,抬眸直视静霄,神色清冷,不卑不亢。

“皇姐何苦这般咄咄逼人、刻意刁难?你若对我的婚事、对我的行止心存不满,大可入宫面圣,去找皇兄理论。这桩婚事乃是当今圣上亲赐,圣口御旨,礼法有据,轮不到旁人随意置喙、无端指责,不必在此对我冷嘲热讽、肆意苛责。”

静霄被怼得面色一沉,妒火更盛,冷哼一声:“你不必事事拿皇帝压我!谁不知当今圣上最是偏疼你这胞妹!你的食邑爵位尽数比照亲王规制,荣宠无双,就连一个无半点皇室血脉的继女,都能破格受封郡主!”

她自幼便压在静和之上,高高在上、恣意骄纵,如今眼见昔日任她欺凌的庶妹,圣眷隆重、位高荣尊,远超自己,心中落差极大,多年积妒一朝爆发,每每相见,必要刻意挑事、肆意发泄。

一旁站立的孙悟空,素来性情刚直、嫉恶如仇,见敬爱的姨母无端受辱,心中愤愤不平,当即上前一步,朗声直言,仗义辩驳。

“长公主姨母此言差矣!我姨母爵位堪比亲王,并非依仗陛下偏爱,而是凭一己功绩、半生苦熬所得!当年姨母芳华年少,舍弃深宫荣宠、舍弃安稳余生,孤身远赴蛮荒和亲,以一身之力换北疆数十年太平无事,保边境万民免于战火流离,功在社稷、利在苍生,受此荣宠,理所应当,无愧天地、无愧朝野!”

静霄见一个晚辈少年竟敢当众顶撞自己、驳斥自己,颜面尽失,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无知竖子,放肆无礼!小小年纪顽劣成性、屡生事端,父母不在身侧教养,便这般目无尊长、肆意妄言,毫无半分规矩教养!”

静和立刻将悟空护在身后,眼神清冷,言辞凌厉,分毫不让:“悟空自幼养于宫中,由皇兄亲自教养,与皇子一同读书习礼、修身养性。你若真觉得他教养有亏、言行无状,大可入宫与皇兄当面辩说!”

“再者,靖国公夫妇并非不愿教养孩儿,而是身负皇命、镇守边疆,抛家舍业、浴血沙场,以血肉之躯守护大朝河山万民!你身为皇室长姐,不知感念戍边将士劳苦,反倒在此阴阳怪气、苛责幼童,实在狭隘浅薄!”

静霄被怼得语塞气短,恼羞成怒:“你不必次次拿陛下与朝堂压我!”

争执正酣之际,一旁默然伫立的林黛玉缓步上前,身姿端庄,微微屈膝福礼,仪态温婉有度。

“长公主安好。晚辈心中有几句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静霄本就怒火中烧,被一个小辈打断,更是不耐,厉声呵斥:“不当讲便闭口缄默,哪里轮得到你小辈多嘴多舌!”

黛玉却并未怯懦退缩,抬眸从容坦荡,字字清亮、句句恳切,直言辩驳:“世人常言,同性相怜、患难相助,女子本就活于世俗苛规之下,步步受限、处处为难,理应彼此体恤、互帮互助,何苦女子为难女子?”

“世间男子,三妻四妾视为寻常,丧偶续弦更是理所应当,世人从不苛责半分。唯独女子,历经劫难、身不由己,只求余生安稳、良人相伴,便要被冠以失节二字,被礼法束缚、被世人诟病。世道对女子已然百般严苛,长公主何苦还要抱着刻板礼教,苛责为难同道女子?”

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诛理,不卑不亢、句句切中要害。

静和闻言深以为然,顺势开口,一语戳破静霄私隐:“玉儿所言正是!皇姐府中豢养无数面首男宠,京中人人心知肚明,只是碍于皇室颜面,无人点破罢了!我们同为皇家姐妹,你屡次刻意寻衅、冷嘲热讽,我一再忍让、顾念情分,可你偏偏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当年你一己私怨,骄纵任性,活活将原配驸马怄气致死,无人苛责你的跋扈。如今我历经家国劫难,只求余生相守安稳,你却死死咬着礼法不放,百般折辱刁难,何其不公!”

静霄毕生最隐秘的不堪被当众揭穿,又被一老一小轮番辩驳、字字压制,口舌尽输、理屈词穷,一张华贵脸面涨得通红青白交错,又羞又恼、又气又愧,再无半分长公主的端庄气度。

她自知再争辩下去只会愈发难堪,奈何口舌笨拙、理亏气短,万般怒气无处发泄,最终狠狠一甩衣袖,咬牙怒瞪三人,带着一众宫人侍从,怒气冲冲转身离去。

心中积满怨毒愤恨的静霄,已然打定主意,即刻入宫,去往太上皇宫中哭诉告状,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定要讨回所谓的公道颜面。

亭前风波乍起乍落,余下三人相视一眼,皆是轻叹。

此番口角争端虽暂告落幕,可太上皇听闻静霄一面之词,究竟会如何决断?深宫之中,又将掀起何等新的波澜?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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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黛玉的幸福人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