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接过香,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竹篮里,生怕沾了湿气。她走到神坛前,扑通一声跪下,往坛前磕了三个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面上,沾了泥水,泥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像泪水一般,从她的脸颊滑落。
她嘴里低声念叨着,声音干涩,却刻意放缓了节奏,仿佛在背诵某种庄重的章程:“信女赵氏,今奉上三牲果品,鲜洁虔诚。不敢有瞒,那探春丫头,行事太苛,坏了府里和气,也挡了环儿——咱们贾家正经血脉——的前程。求菩萨、祖宗明鉴,让她得个教训,病一场便罢,莫伤性命,只教她知道进退。环儿是个老实孩子,若得了机会,必能光耀门楣,往后年年大祭,绝不敢少了香火供奉……”念叨至此,她眼皮微抬,瞥了一眼坛上发霉的馒头,声音陡然低下去,几不可闻:“……若是不灵,便是你们不公,也休怪我……心不诚。”
磕完头,她站起身,对着马道婆拱了拱手,认真道:“舅母,这事就多劳你费心了,环儿这边,我会好生教着,定不会辜负咱们这一脉的指望。”
马道婆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久留,若是被人看见了,反倒惹来麻烦。记住我说的话,按时烧纸念咒,不出七日,必有成效。”
赵姨娘点点头,提着竹篮,转身匆匆走出了破庙,消失在茫茫的雨雾里。
马道婆看着赵姨娘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翳。她从怀里摸出另一张黄纸,纸上用鲜血写着林黛玉的生辰八字,那血是她特意找来的鸡血,却故意说成是乌鸦血,就是为了让赵姨娘更加相信。
她将黄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燃烧,纸灰落在陶碗里的浑水里,搅成了一碗黑乎乎的浆糊。她端起陶碗,仰头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叹息,像是满足,又像是贪婪:“一步一步来,先除了探春,再除了黛玉,最后再谋贾府的气运,这贾府的荣华富贵,迟早是咱们的。”
庙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破庙的墙壁,也冲刷着世间的丑恶,只是有些丑恶,终究是洗不掉的。
当夜,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荣国府里的几处院落,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像黑夜里的几点星光,脆弱又渺小。
小鹊提着赵姨娘的竹篮,从厨房后的小角门溜进了府里,那角门直通东府后巷,正是赖大私下运物的近路,平时很少有人走,门口堆着一堆腐烂的菜叶和垃圾,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馊味,几只老鼠在菜叶堆里窜来窜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穿着一身青布小袄,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猫,贴着墙根往前走,生怕被守夜的婆子发现。她手里的竹篮里,装着马道婆做的稻草小人,还有那掺了曼陀罗花粉的安神香,这些东西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心里清楚,这事若是被发现,不仅她性命难保,连赵姨娘和贾环也会受到牵连,可她是赵姨娘的贴身丫鬟,主子的命令,她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守夜的婆子和巡逻的小厮,小鹊终于来到了稻香村的后院,探春的卧房就在后院的最深处,窗下种着一丛芭蕉,芭蕉叶肥大,在夜色里像一张张张开的手掌,遮蔽了窗外的视线。
此时,探春的卧房里已经熄了灯,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想来是丫鬟们还在收拾东西。小鹊蹲在芭蕉树下,屏住呼吸,听着屋里的动静,确认屋里的人都已经睡下,才慢慢站起身,从竹篮里拿出稻草小人,又从怀里摸出一根枯枝,在芭蕉树下的泥土里挖了起来。
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挖起来并不费力,她挖了一个深深的土坑,将稻草小人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用泥土将坑填平,拍实,最后在上头撒了一把马道婆给的香灰,香灰是灰白色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泥土上。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枯枝扔到墙角的草丛里,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小鹊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缓缓转过身,只见不远处,茗烟提着一盏黄铜的气死风灯,正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灯光昏黄,照在小鹊惨白的脸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茗烟皱着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又看了看她脚下的泥土,沉声道:“这么晚了,你不在赵姨娘的屋里待着,跑到稻香村的后院来做什么?手里提着的是什么?”
小鹊的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试图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她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是帮姨娘来送东西的,走到这里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迷路?”茗烟冷笑一声,显然不相信她的话,“这府里的路,你走了这么多年,还会迷路?更何况,稻香村的后院,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掀小鹊手里的竹篮盖,小鹊慌忙将竹篮藏到身后,身体微微颤抖着,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茗烟哥哥,真的没什么,只是一些供果,姨娘说要分给下人们吃的,没什么好看的。”
茗烟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慌张,眼神躲闪,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只是他没有当场戳穿,一来没有抓到现行,二来这事牵扯到赵姨娘,闹大了,怕是会惹来麻烦。
他冷哼一声,道:“既然是送供果的,那就赶紧走吧,这里是三姑娘的住处,不宜久留,若是被三姑娘的丫鬟发现了,有你好果子吃。”
小鹊如蒙大赦,连忙点了点头,提着竹篮,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慌乱,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看着小鹊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茗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小鹊的慌张,还有芭蕉树下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他走到芭蕉树下,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泥土还是松软的,显然是刚被翻动过不久。他心里涌上一阵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滋生,像苔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贾府的墙角,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他站起身,提着气死风灯,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将昨夜所见,一五一十告诉了宝玉。宝玉握着那冰凉的通灵宝玉,沉吟半晌,道:“这事古怪。你夜里悄悄去那芭蕉树下,将翻动过的地方…莫要全挖开,只刨开一角,看看里头埋了什么脏东西。记着,莫要声张,看清了原样埋回。”他心下隐隐觉得,这绝非寻常丫鬟行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稻香村的丫鬟们就开始忙碌起来,扫地、烧水、准备早饭,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灾难,即将降临在探春的身上。
探春起得比平日早了一些,昨夜她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她走在一片灰蒙蒙的大雾里,四周都是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看不清面容,却一直在她耳边低语,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像咒语,又像诅咒,声音时高时低,像指甲刮过瓷片,刺耳又磨心。
她醒来时,头痛欲裂,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一根针在里头不停地搅动,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梳洗时,侍书替她篦头发,木齿的篦子梳齿细密,每一梳都刮得她的头皮发麻,梳齿间还卡着几根断发,绕在齿根,像被折断的枯枝。
忽然,一阵眩晕袭来,探春眼前一黑,侍书的脸在她眼前变成了两个,又重合成一个,脸色苍白得像纸。她连忙扶住身旁的妆台,才勉强站稳身子,妆台是梨花木做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侍书吓得手里的篦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连忙弯腰捡起篦子,担忧地看着探春:“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探春摆了摆手,强撑着坐直身子,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即使身体不适,也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倔强:“没事,许是夜里受了风,有点头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说着,抬头看向妆台上的铜镜,铜镜的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她模糊的面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用毛笔轻轻扫了一笔淡墨,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头痛,可那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剧烈,像潮水一般,一**地袭来。
早饭后,探春强撑着精神,坐在窗下继续理账,她心里清楚,府里的事堆积如山,容不得她有半点松懈,中秋在即,各项开支都等着银子,她必须尽快理出头绪。
可那些原本熟悉的数字,此刻在她眼前却变得模糊不清。她看着账册上的数字,那些墨字忽然蠕动起来,像一群黑蚁,爬满了纸页,将“荣国府”的水印啃食得残缺不全。她眨眨眼,黑蚁又化作了密密麻麻的亏空数目,每一个数字都张着口,发出细碎的、啃噬梁木的声响。她看着账册,眼睛一花,竟将“二百两”看成了“五百两”,在核算佃户名单时,又将上个月刚交过租的张姓佃户,误圈成了拖欠租子的刁民——那佃户的名字旁,赫然写着“逃荒”二字,与赵姨娘竹篮里发霉的馒头隐隐呼应。
平儿在一旁看着,觉得不对劲,连忙轻声提醒:“姑娘,您看错了,这张佃户上个月刚交过租,收据还在这儿呢,您看,这是他按的指印。”
平儿说着,将一张收据递到探春面前,收据是毛边纸做的,纸边已经起了毛,上面用毛笔写着交租的数目,底下还按着佃户的指印,指印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在纸上格外醒目。
探春接过收据,目光落在那指印上,忽然觉得一阵眼晕,仿佛那指印活了过来,要从纸上洇开,变成一张张求告的脸,在她面前哭诉。她连忙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再睁开眼时,指印依旧是指印,静静地躺在纸上,却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